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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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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房遗爱后,我再没去过会昌寺。至于和房遗爱……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我嫁他是父命难为,他娶我是攀附权贵。做了一年有名无实的夫妻,相安无事也算悲剧中的圆满了。
贞观十九年,玄奘法师回国在长安弘福寺首开议场。同时,弘福寺成为长安城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
我被七姐拉去弘福寺,她一直为我成婚一年无所出而着急。她说,即使贵为公主,无子嗣夫家也是要纳妾的。我才不管他纳不纳妾,多纳几个妾我反倒高兴。
去弘福寺我是排斥的,并不是因为求子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看到寺院总让我想起玉兰树下的他。事到如今,放不下忘不了也只能是苦着自己。把它埋起来,总有一天会忘记把它埋在哪里,到时候想找也找不到了。
偏偏天意弄人,在我想忘记的时候,他居然出现在弘福寺。
那天留在寺院用斋饭,经过一间禅房。因为夏日炎炎窗门大开,刚好看到他拿着一卷经书对窗而坐。
我自己都没想到,再见他非但没有相视一笑的洒脱,反而更加沉溺他的世界。纵然,我和他的佛法格格不入。
七姐在我耳边提醒道:“小妹可还记得,这就是当初在会昌寺的小和尚。如今他被玄奘大师安排在这里翻译经书。世人都夸他才情横溢、文采斐然,也是深得玄奘大师的器重呢。能进入‘缀文’的都是名噪当世的大德,他能解大小乘经论更是不易找得的人才。而且他还是‘四德’之首,真是年轻有为呢!”
我淡淡一笑,先行离开。他愿渡世间万恶,却唯独不愿渡我出苦海。
在弘福寺见了他之后,便没了把他忘得一干二净的决心。不论是谁,我都会陪同。也许从心里想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会和我说些什么。
终于,如我所盼。在日落离开寺院的时候我遇到了他。
他依旧淡然如风,器宇不凡。而我却不如从前。
“别来无恙?”还是他有勇气,先开口。
“无恙。”我答。
“一切安好?”他又问。
“安好。”
他悠然一笑:“施主不用我渡,自然有人能渡你达彼岸。”
我没去纠正称谓,清冷一笑:“这是你当年不予回答的理由吗?高僧还真是明智。”
“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这句话,不知道他是用来开解谁的。
“不外如是。”我轻叹,“世间百态,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不外如是。高僧不知,这四个字抹淡了多少人情。我不爱他,到现在还是不爱!”
他眉头轻蹙。
正是因为他这个微小的举动,我才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如果他不是辩机,我会问他究竟有没有喜欢过。绕在舌尖好久,却成了一句:“当初,你有没有想过渡我一生?”
他抬头,像是凝视着西边的红晕。很久才回过神来:“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呵呵。”我冷笑两声,藉由禁语来约束身心,以达清净自在。他是得道高僧,而我不过是俗世凡人。“不说也是错,于我而言从遇见的那天起就错了。”
贞观二十二年,关系复杂的房家在继承梁国公房玄龄的爵位问题上出现了分歧,房遗爱和房遗直两兄弟可谓是不择手段。
有一天,房遗爱求我在父皇面前为他多美言,再加上他是我驸马的关系一定会指定他为封地继承人。我无奈一笑,如果不是为了能看到不惹尘埃的他,真的想了结了自己,不再和污垢同流。
即使对他争权夺利的事情漠不关心,但他一再烦我,最终还是入宫求见父皇。当下,父皇狠狠地苛责我恃宠而骄以权谋私。他从来宠爱我,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我好像并不伤心难过,当初推我入深渊的又是谁呢?
我被禁足府上,勒令不准再过问此事,我也乐得清闲,房遗爱再没来烦过我。一早,却是七姐找到我。
“小妹,不好了!”
我以为是说房家的事,我不紧不慢问她:“什么就不好了?”
“辩机,辩机他择日腰斩!”
手里的经书砰的一声散落在地。脑袋像是炸开了一样,隐约听她说:“金宝神枕,你是不是送过他这个?碰巧被人偷了去,告发了。”
什么宝枕!我连听都没听过。和他再见都是在弘福寺,见一次也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寥寥几句不过是佛经佛理,哪有什么苟且!
“我要见父皇,他一定能就辩机!”
七姐把我按回椅子上:“你傻了!宣判他腰斩的正是父皇!”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反复说着,声泪俱下,“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谁说不是!可偏偏辩机他就是不为自己翻供,问什么都不说。”七姐也跟着红了眼眶。
安静下来,满脑子都是他的“不可说”
“你说是不是爱能渡一切苦厄?”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当初,你有没有想过渡我一生?”
“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顿时,我明白了!他所谓的不可说,不是佛法博大精深可智证不可说。不是求自身清净自在。而是不能说,他不能说谎所以不说。他是想渡我一生业障,却无奈不能说!所以,当问道他是不是对我有私情,他缄口不言。
双手揪住衣襟,心口痛如刀搅,呼吸都不能。好一会儿,才失声痛哭起来。
疼爱我的父皇以我做政治工具嫁了出去,又当辩机是什么呢?自他死后,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不出去也不允许别人进来。
辩机,你为什么不说?如果你回答我,我就可以和你一起死。现在却要苟延残喘,背负子虚乌有的罪名活着。有朝一日,我会找到真正杀害辩机的凶手!
半年后,也就是贞观二十三年五月,宫里传来了父皇驾崩的噩耗。全国百姓哭丧凭吊,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掉,也许是为辩机流光了,也许是对于父皇的举动如鲠在喉。
父皇死后,所有的计划都可以开始了。
我一改往日萎靡,加入房家篡位的计划中。只有和他们相处之后才能找出一年前的诸多疑点。果然,偷宝枕的小偷是房遗直安排的,杀了辩机无非是让我们父女之间生嫌隙。父皇明知父女反目,还是坚持杀辩机,又是为了什么?而我和辩机的私情又是谁先知晓的呢?
父皇对我的斥责幽禁,却从没表现出对我的厌恶,否则在处死辩机之后我不会一点惩罚都没有。唯一的可能……
“七姐,当初你是故意让我去弘福寺的吧?”我呡了口茶,端庄雍雅。
“小妹想起什么,怎么提起这个……”
“我对辩机暗生情愫,连辩机我都没亲口跟他说过。而你却知道!”
七姐含笑摇着手里的团扇:“小妹天资聪颖,只可惜太后知后觉了。不过事到如今,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会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吧?”
“七姐错了,我早就想解脱了。揪出房家的阴谋,保我大唐基业,还我辩机清白,我死不足惜。此时,恐怕房家两兄弟已经就地正法了。”
“哈哈”七姐不怒反笑,“高阳,我真羡慕你。父皇宁愿你恨他,也不想你落把柄在房氏两兄弟手上,他呵斥你软禁你就是为了让房家不再利用你疏远你。不仅父皇护着你,就连辩机他宁死也不愿伤你的心。你凭什么能得到万千宠爱,同是庶出,你却比我幸运很多。”
我默默听着她的指责,走了出去。一群侍卫朝七姐围了过去,一条白绫将她绞死。
夕阳如辉,此生我再不会看到这样的日落,也看不到明天的日出。生无可恋,三尺白绫绕过房梁。
“辩机,来生我去渡你好不好?不准你再讲‘不可说’。来世,你不为僧,我不为公主。”
风破窗而入,白绫拂过我的脸颊。我笑了笑,仿佛回到了十四岁,初次见到辩机的那年。玉兰树下,灰色长衫,英俊淡漠的一张脸,眉心微蹙,微不可查地泄露了自己的情愫。
——完结于2014年6月18日凌晨3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