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清水吾心

1、一、

　　四月十日，天气，晴好。
　　仓大少做在他的车里仰着头好像睡着了，任由司机不急不缓的开着。
　　车子驶出闹市区，又转了一个弯。
　　在这个黑森林市，好像没有他仓大少办不成的事情。这种感觉实在是很自在。
　　人在满足了自己的所有需求之后，就会生出一种把“幸福分给更多人”的想法，引得趋炎附势之徒纷至沓来。而同时满足施舍者的权欲感。
　　坐到仓大少这个地步，权利什么的早就已经不新鲜了，因此他总会生出一些，比较新颖的满足自己，或者说，可以使自己愉悦的新想法。
　　这些灵感常常使他沾沾自喜，尽管在普通人看来这实在是难以理解，甚至是很无聊。
　　当然这种不理解不能表现出来。仓大少对下属是否宽容实在难测，有时候他被人打了头也可以不计较，有时候一点点小误会也掏枪杀人。
　　这种阴阳不定的脾气使大家都怕他。
　　这也没错，恐惧来自未知吗（笑）
　　这位脾气古怪的人物却格外的怕寂寞。
　　前面说了他喜欢把幸福分给别人，当然是了解他，能走进他世界的人。
　　为了这样的朋友，仓大少不介意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比如这一次，三表叔家的小子跑到他跟前哭诉，说女朋友被别人抢走了，十号就结婚了。他就带着人专门到婚礼上砸场子去了。
　　这样的小事本来用不着他亲自动手——兄弟们都是砸场子的老手，活儿一定做得漂亮。
　　可仓大少“无聊”的毛病又犯了。他看着表弟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就像看看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花容月貌，于是就亲自开车来了。
　　在途中，他还打了个盹儿。
　　就这么仰着头小睡了一会儿。
　　司机侧着眼从反光镜里看他睡着了，还不敢开快，就这么慢慢悠悠，平平稳稳的蹭。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参加婚礼的呢。

　　四月十日，天气，晴好。

　　今天是白含到黑森林市公安局报道的第一天，从警校新鲜出炉的大男孩，身上满满的学生气，身后一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手上一个旧的拉杆行李箱。
　　白含右手拿着地图低着头看。第一次到黑森林市，他还很不熟悉。
　　然后，从拐角处慢慢悠悠拐过一辆车。
　　这是辆超级豪华的轿车，容易引人注意。
　　白含抬头看着这辆车缓缓从眼前开过。透过车窗，他看见车里的大少。
　　一瞬间，有种奇异的感觉。
　　就在这个时候，车里的人睁开眼睛，目光对视，白含觉得对方的目光很冷，像两道钉子生冷坚硬的刺进皮肤里。
　　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啊，真个美人啊…….”仓大少悠悠地说。
　　司机听见，赶紧附和道：“是啊，要不然三少爷也不会麻烦您亲自走一趟了。”
　　仓大少没有说话，他身边尽是一些听不懂他话的白痴。现在，他对那个新娘不太感兴趣了。

　　“哦，小白！”胖胖的公安局长圆圆的脸笑成一坨花，他伸出手握了握白含的手，真是和蔼可亲。
　　“小白呀，你刚刚来，对这里还很陌生，别着急，啊！先让小黄他们带你熟悉一下环境，风土人情，也要了解一些。先不要急着办案子，经验吗，总要慢慢积累，是不是？呵呵呵。”
　　“是，局长说的是。”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事，我不喜欢官僚的那一套，平时，我们就不要拘束了，啊！有什么困难，或者不懂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啊！”
　　“是，谢谢局长。”
　　“哈哈哈，好！一表人才呀，小白，有出息！”局长拍拍白含的肩头，笑眯眯地对旁边的警员说：“小黄，你带小白去了解一下情况吧，你们年轻人好沟通，别在我这里杵着啦，我这里还有点事要处理。”
　　说完就低下眼睛。
　　黄警官迈步领着白含出去。
　　他低着头在前面走，白含在后面跟着。
　　“局长人真是和蔼，一点架子都没有。”沉默了一会儿，白含找着话说。
　　“嗯。”
　　黄警官说着，推门进了办公室，带白含到了一张桌子前面，说道：“以后你在这里吧，头几天先看看卷宗，有出警的任务随时叫你。到时候会给你安排个搭档。”
　　“嗯，”白含答应着，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自己新的工作环境。似有似无地问道：“局长怎么好像不喜欢我出警啊。”
　　黄警官冷笑了一声：“老头子是怕你会惹事，他快退休了，就怕惹事。你新来的愣头青，再给他弄出什么事来。”

　　黑森林市本来就是个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的地方，每天案子不断。老局长的担心并不多余，对这里不了解的白含，如果冒冒失失得罪了谁，可不能用一句“新人不懂规矩”来抹平。
　　在这里小心翼翼这么多年，眼看就要退休了，可千万不能出什么状况。老局长下意识看了看保险柜。
　　他的老婆已经办好去纳尔州的移民，那里是一个风景优美，平静安泰的地方。而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攒够了去纳尔州安度晚年的钱，只要再忍几个月，他就可以跟这里的一切恐怖黑暗:say goodbye。
　　“为了这一刻，就算是仓家的主子爷们闹到我家里去灌我屎吃，也不得先忍着了。”老局长想。
　　其实他的这种息事宁人的想法绝不是这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在很久之前，就是：忍忍吧，再有个十年就退休了……的态度。
　　局长的这种态度，已经贯彻进警局的上上下下。人都是有惰性的，领导们不顶，下属们何苦费力不讨好？反正一样拿工资，混呗！
　　于是案子出了，大面上应付一下就行了，实在不行，捉几只小虾米挡挡罪，也不外如此。
　　这些内情白含当然不知道。
　　就在他就职的当天下午，警局里就接到一仓恶劣的故意伤害致死致残案件。
　　当然这宗案件不用他这个新人来负责，可既然是新人，当然也按局长的吩咐多阅读卷仓，旁听分析，积累经验。
　　然后白含彻底惊了，他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伤害案发生在一对新人的婚礼上，这本应该是一声中最幸福的日子，却变成了最不幸的。
　　在神父的面前，新娘被一枪爆头，血溅满了圣经。新郎被用枪打伤下，体，造成终生残疾。
　　据说凶手临走时还洋洋得意地说：“你一辈子也不要想娶老婆了！”
　　太猖狂了！实在是太猖狂了！
　　这明显就是一桩蓄意报复的案件，只要查查受害人得罪过什么人，很快就会有突破。即使是新人，白含也觉得这案子并不难侦破。
　　可侦破组就是懒洋洋的扯淡说什么没线索，还装出遇到什么难破的悬案一样。真是一群白痴！
　　白含几乎就坐不住了，他拍桌子站起来。
　　可马上，就被黄警官按下去。
　　“小白，跟我去巡个逻。”
　　“可是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这案子是你负责吗？还不跟我走！”
　　白含几乎是被拉出案情分析室，被拖进黄警官的警车里。
　　坐好之后，他也不开车，慢慢悠悠掏出一根烟来点上，吐了一口。侧眼看了一眼白含，问道：“想什么呢？”
　　白含没有说话。
　　黄警官冷笑一声：“不说我也知道，是不是想自己查这个案子？”
　　白含终于憋不住了，他侧身说：“这样也太草率了吧！都这样不就乱套了？”
　　黄警官嗤笑一下，抽了口眼，抬眼角问白含：“烟不错，来一根吗？”
　　白含不耐烦地坐正身子：“谢谢，我不会。”
　　“哈哈，”黄警官笑道：“真是个好孩子，连烟都不抽。”
　　就在白含要发作的时候，黄警官开了一句话：“不查，是因为不用查，我们也知道是谁干的。”
　　白含惊呆了。
　　黄警官看着白含可爱的表情，又笑了：“你不了解黑森林市。这个地方复杂的很。当初怎么把你分到这里来？是不是得罪过校方啊？”“黑森林呢，各方势力云集，但是其实最重要的三条脉，□□仓，议员陈，和法院毛。这三方势力，三分天下，这麽多年呢，各自占着自己的地盘，没有大的干扰。一定要说谁更强一些，那就是□□仓，据说，仓家势力在国外都很强，这小小的黑森林市，不过是他家的一个度假区而已。所以大家都不敢惹他喽。像咱们这样的小喽啰，更犯不上，不要说□□仓，就是他小弟的小弟，弄死你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这么说吧，在黑森林市，仓家想杀谁，那谁就活不了。”“你呀，还是托托关系，看能不能调开这里，趁着还是白的，如果不想被染黑的话。”
　　黄警官的话让白含一晚没有睡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左翻是黄警官那番“你敢多事就是死路一条”的忠告，右翻就是资料照片里，新娘那张血淋淋的脸。
　　偏偏是结婚时被杀死，她穿着一身的白纱，从头到脚的无垢礼服，被刺目的鲜血染得斑驳一片…….
　　第二天，白含没有去上班，他请了假。警局倒是很痛快的批准了。
　　然后白含去了被害人家里。
　　新娘家门口贴的喜字已经取下，痕迹还在，白含顿了一下，走进楼洞。但是家里却没有人，邻居说，自从新娘出了事，新娘的父母就受不了打击住进医院。现在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白含问清情况，就打车直奔医院，到了医院倒是很容易就找到家属病房，但值班护士说，两位老人的身体和精神情况都不适合见他。
　　就在白含打算离去的时候，护士小姐挑眉说：“喏，那位时家属，你去找她吧。”
　　白含回头看，只见一个学生打扮的小姑娘提着两个饭盒正找这边走来。
　　“你好，”白含迎过去，掏出警官证：“我是警察，能跟你谈谈吗？”
　　“啊？”小姑娘有点蒙，这两天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每一件都不是她这种小女孩能接受的，可现在，不仅要接受，而全家的担子都落在她的肩上。她抬头用两只红红的眼睛看着白含，诺诺地问：“能先给我爸妈送完饭再问吗？”
　　白含点点头：“我在前面院子长凳上等你。”
　　大约二十分钟后，小姑娘来了。
　　白含站起来：“你好，我叫白含。请坐吧。”
　　“嗯，”小姑娘很听话的坐下来：“我叫唐红，受害的新娘唐娟是我的姐姐。”
　　“能说说情况吗？”
　　唐红小姑娘极力掩饰着情绪，但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我说了，你能帮我吗？”
　　“我是警察，一定能帮你。”
　　唐红点点头：“我姐姐本来有男朋友的，他们感情一直都很好，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可就是这么倒霉，碰上那个无赖，才见到我姐姐两次，就要跟她开房，我姐姐当然不答应，然后就…….”
　　“那个无赖是谁？”
　　“当时也不知道。事前姐姐并没有提起过，我们都不知道，出事之后才知道，他，他是，那个人的表弟。”
　　“你说清楚一点。”
　　“…….”“白大哥，你，你真能帮我们吗？他们不让我说。”
　　白含愣了一下，他一个才进警局一天的菜鸟，能给这个姑娘什么承诺呢。
　　“你真的能帮我们吗？”小姑娘又追问着。突然她就低下头哭起来，哭得双肩都在抖动：“我们家太惨了，我姐姐都死了还不算完，连姐夫家里也把帐算到我们家，他们说我姐姐是丧门星，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谁能帮我们….谁呀…..”
　　白含因为心里的结解不开才到医院里见受害者家属的，可是见到唐红之后，他的结越结越大了。
　　不仅如此，他还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弱小无力。妈的！这警察，当真叫一个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