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花满楼》顾西里

2、第一章 狼与男孩

　　烈芒州和昆仑的交接处是一片覆盖着冰川的荒原，皑皑白雪笼罩下呈现出让人窒息的荒芜，裸露在外的巨石和突兀而起的低矮山峦仿若挣扎而出的坚硬怪物，这里是阿日达曼草原最北的地方，也是整个烈芒州人烟最稀少的地方。
　　此时正值阿日达曼草原的凛冬，晴朗的几乎不真实的湛蓝天空翻滚着大块大块的云朵，偶然盘旋长空的高原山鹰发出几声亘古而悠远的唳鸣是这寂寥荒原的唯一声响。而本应渺无人烟的辽阔边缘地带，远远看去竟有一条由十几个黑点组成的长线在积雪上缓慢移动。
　　日加图看着远处极北之地庞大的连绵山脉皱了皱眉眉毛，握着马鞭的手推了一把走在旁边的少年，“布和，你确定那冰川狼就在嘎鲁山？”语气不是很好，粗旷的声线野蛮十足。
　　那少年一时不备竟被推得差点跌下马去，惊叫着夹紧马肚，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扶起耷拉到眼前的皮帽，转头恼怒的瞪了一眼身材异常魁梧的日加图，几乎咬牙切齿的说：“我向长生天发誓，那冰川狼就在嘎鲁山，我亲眼见到的！”
　　走在后面的几个大汉看到少年滑稽的样子，突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扬着手里的马鞭吆喝起来，“嘿，日加图，别吓唬他呀，我们的小娃娃是不敢撒谎的！”“是呀是呀，部落里的阿吉们哄自家娃娃的时候都说，再哭小心日加图把你抓走。”“啊哈哈哈哈哈……”
　　日加图听到这话，也仰头笑起来，拍拍恼羞成怒恶狠狠瞪着那几个大汉的少年，说道：“布和，不用怕，冰川狼虽然凶狠，但还不至于让我们敖汉男儿跌下马去！”
　　少年一手拍开还压在脑袋上的手掌，冻得发红的麦色脸颊此刻氤氲着怒气，琥珀色的眼睛扫了身后那些还在放声大笑的大汉，握住腰间崭新的弯刀，异常坚定的说：“我才不怕，我布和一定会为族人捉到那只冰川狼的！”
　　冰川上覆盖的积雪还好只淹没马匹半个小腿，对这一行十几人的队伍并未造成行路难的影响，说笑间也逐渐接近了少年所说的嘎鲁山。嘎鲁山的山势不高但却十分陡峭崎岖，鲜有山路可以攀爬，有些可以行走的地方刚好只能容纳一个人小心经过，一侧是可以攀附的山崖一侧是乱石峭壁，可谓惊险至极。嘎鲁山是从阿日达曼草原西北地区进入荒原的必经之地，但少有人去，毕竟在荒原上能生存下去大约也只有那些精魄和妖怪了。
　　众人所说的冰川狼是烈芒州北部荒原一种不同于其他狼种的很特别的狼，这种狼的体型远远大于其他狼种，站立时几乎可到达一个正常男子的腰部，而且相较其它更聪明。布和在前些日子进山打猎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一匹刚成年的冰川狼，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也不敢打草惊蛇，只得记下方位回部族告诉了日加图。冰川狼在草原部族是一种代表丰饶的动物，它们是长生天的宠儿，部族中相信，如果能驯化一只冰川狼就能受到长生天百年庇佑。所以在布和带回见到冰川狼的消息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终于到达目的地，日加图指挥队伍留下板车和不必要之物，将所有马匹用缰绳拴在山脚，检查好武器装备之后开始向嘎鲁山上进发。布和打头走在第一个，随后是日加图和其余人，为了这次能够活捉冰川狼，他们准备了几乎能够放倒两头熊剂量的麻药，还有专门从草原商人那里换来的虎筋拧成的绳子，甚至队伍里的族人都是部落最优秀的猎人和战士。日加图做了最万全的准备，只求为部落带回长生天的庇佑。
　　“停下，你们看。”日加图突然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左前方几块没有覆盖积雪的山石，那几块青黑色的石头上面风干了三四个动物的泥爪印，每一个都有男人的手掌那么大。日加图一手按住腰间的马刀，几步跳跃过去，弯腰嗅了嗅那几个爪印，眯着眼睛观察力下周围，思忖片刻后回头示意队伍继续前进。风卷着山岭上的细雪吹拂下来，拂动着他皮甲领子上细密的兽毛，那张粗糙刚毅的脸上隐隐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哈努赤侧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日加图，小跑到队伍的前面，撞了下布和，惹来他一个怒视以后说：“哎，我说布和，那冰川狼到底多大啊？有你这么高吗？”说着比了比布和只到自己胸口的个头。
　　布和倒是对哈努赤嘲笑自己身高没多大反应，撇了撇嘴，斜睨了眼落后自己半步的魁梧大汉，“要我说，哈努赤，那冰川狼有你的骏马那么高。”
　　“嘿，小娃娃，你可别哄我，乃吉们都说冰川狼只有马腿那么高。”哈努赤抬了下肩膀，把滑落下去的箭筒背好，自负的样子丝毫不介意布和眼里明显的鄙夷，“就算有骏马那么高，我也不畏惧它，长生天会庇佑勇敢的战士。”
　　布和快走两步，不再和他讲话，长生天会惩罚自负的人的。
　　山路越来越崎岖难行，本来还略显轻松的氛围逐渐被凝重所笼罩，连一向聒噪的哈努赤也沉默起来，在这样陡峭的石山上如何捕捉一头世代生存的冰川狼？看看周围，犹如刀砍斧劈的狰狞石壁，只能靠攀爬才能继续前进的峭壁，山石上堆积起的薄雪，稍不留神就要回归长生天的怀抱。据布和说，狼窝正好是在山腰一个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夹角的地方，一个口袋型斜向下延伸的洞穴，洞穴上面是一块很平整的巨石，洞口不大，只能容纳一匹冰川狼进出，洞口前比较平缓，周围只有几丛已经干枯的杂草做为掩饰，简直是天然的易守难攻的堡垒。不过对于日加图他们来说，幸运的是冰川狼不是群居动物，所以不必担心会有其它狼突袭。
　　日加图替代了布和走在队伍的第一位，逐渐靠近狼窝后，稍微改变方向走到了下风口的位置，在尽量不会使山石滑落的情况下众人小心攀爬到狼窝上方。日加图不确定此时冰川狼有没有在洞穴，唯可做的只有等待，吩咐众人再检查一遍武器装备后，指示哈努赤等人分别掩藏在洞穴上方两侧陡峭的山坡上，自己带着几个人埋伏在靠近狼窝的地方，只要哈努赤他们将沾染了麻药的箭射中冰川狼，他们要做的就是去纠缠它，让麻药更快的发生作用。
　　太阳渐渐升至高空，凛冬的阳光温暖的让人忍不住变成软骨头，日加图他们却不敢放松警惕，待日光照耀到洞穴时，所有人都看到那几丛杂草沙沙晃动起来，然后一头拥有纯白色皮毛的庞然大物钻了出来，两步跃上洞口顶部那块巨石，慵懒的匍匐下来。没有人怀疑所见之物身体所蕴含的力量，站立着几乎与部族最高大的日加图一样高，即便隔着皮毛也能感受到那蕴含无限能量的肌肉和坚实的骨骼。布和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狼跳跃的姿势简直优美的无可比拟，布和着了魔似的想要靠近一点，却突然被不可思议掐住了喉咙。
　　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紧接着，那几丛杂草里又钻出了一头体型较小的冰川狼，也跃上巨石匍匐下来。日加图感到有些棘手，他相信如果只有一头冰川狼，捕捉它对敖汉英勇的男儿来说是很简单的，但两头就有些麻烦了。可麻烦无法带给他们畏惧，恰恰相反，此时所有人都开始跃跃欲试。在日加图准备发出开始狩猎的信号时，草丛再一次晃动起来。
　　“万能的长生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和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那两头冰川狼，在心里惊呼起来。
　　只见草丛中钻出一个裹着熊皮的小孩子，黑色的头发杂乱不堪的披散在身上，手脚并用像只野兽一样爬到那只较大的冰川狼旁边，原地转了几圈后依偎到那狼身上。而两只冰川狼对那小孩子的行为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他就是它们的一员。
　　日加图捏紧了腰间的马刀，眼中闪过嗜杀的光芒，不论一头还是两头，今天他一定会带领族人们捕获冰川狼。他的手缓缓抬起来，做出一个全部射中的手势后，猛然握紧变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