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夜深，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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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钟会歪头望着残烛下姜维沉睡的脸，又想到了司马昭。
那些年来，钟会眼看着司马昭手下人才济济，心里是艳羡的，故也曾想过要广结天下贤才。
可是名士如嵇康，夏侯玄都有着那般与世隔绝的姿态，嫌弃他身上沾着司马氏一族的气息。
于是，他们都如史诗一般壮烈瑰丽的死去了，死在人们对他钟会的恐惧与厌恶里。
而他继续与司马昭言笑晏晏，扮演着一对和睦君臣。
“明公，吾弟才智过人，恐有不臣之心，不可不防。”
“若真应了稚叔之言，孤只治钟会一人之罪，必不累及钟氏一门。”
“钟士季野心不小，望夫君不可对其委以重任。”
“夫人见识不浅，昭何其幸也！”
……
他的一举一动早就经历了所有最亲最近人的提防，心终于完全没了知觉。
伐蜀大军出征那天，他看着邓艾，诸葛绪亦在其列。仰头，饮尽司马昭亲自递给他的壮行酒，挥袖掷杯，连连冷笑。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对我纵以大权以示贤主之怀，却又在我的周围设下层层牵制，重重杀机。
子上，你果真要对我钟会出手了吗？
“会愿与伯约结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当如此箭。”
箭羽被拦腰折断，香案被誓言填满，觥觞被酒液充盈，结拜的仪式畅如流水。
一时昭会之谊，随着与另外一个男人的折箭之誓，再也找不到可以续替的琴弦，遂成了绝响。
今夜是他与姜维作为兄弟，同榻而卧的第一天。
钟会不愿再去想些什么，枕臂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三星在天，夜已过五更。
钟会翻了个身，榻旁已空。
姜维早趁钟会熟睡之际，悄然起身。却忘了钟会原是生活在提防中的人，从不敢熟睡。
自丞相故去后，姜维总是习惯于五更过半便离榻，待全身披挂整齐之后，向南摆上诸葛孔明的牌位，默然而立，无悲无喜。
张翼曾说，大将军每当这个时候都像被丞相勾了魂魄，连落泪都不曾。三十多年来，挥师北伐之艰，立足朝堂之险，他从不对着牌位一一泣诉。
三十年来，这旧牌位又送走了蒋琬费祎还有夏侯霸，却如藤蔓一般在姜维心中疯长成了执念。
众将也问过姜维何故如此委屈自己，姜维也只是平静答道：“ 丞相半生劬劳，维不忍让他在黄泉之下仍要忧心北伐未竟之业。逮至还于旧都，天下太平，维自会前往定军山哭祭三日，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而后舒心感叹：“维于每日五更窥丞相之灵，盖五更过半，长庚星起，维深感心安魂定也。”
“伯约，既然你我已结拜为兄弟，想要告祭先人也该与会一起啊。如此这般，倒让旁人以为我钟会是无礼之徒呢。”正思绪万千之时，钟会不知何时斜倚在营帐前，语调中带着还没睡醒的慵懒。
姜维迅速平复心情，心中暗自啐了一口“本来就是无礼之徒”，却没接钟会的话。
钟会听里面没有动静，踏入帐来。
而姜维见钟会迫近，没来由的心慌，失手打翻了烛台。
钟会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番场景，姜维浸在还未消退却冷透了的浅蓝夜色里，身着的白袍银甲分外打眼，赫然是当年名满天水城的少年将军。不过钟会自然不知姜维年少之时是何等风采，只在儿时隐约听人提起，当年长坂坡单骑护阿斗的赵子龙，就常着一身白袍银甲，举世无双。
他自然也未见过赵云。他只觉得姜维这一身皓皓之白，像极了初霁之时的一堆乱雪，惹得人想去玷污。又见他怀里不知紧紧护着何物，地上是已然被踩灭却还在狼狈滚窜的烛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钟会低头轻笑，声音如荡漾在玉杯中的美酒，轻颤颤的仿佛能泼出几滴来，让人听了不由身子都酥了。
“吴札郑乔之好伯约不从，那这首《月出》，伯约听着可受用？”
眼前纵是一位冰山美人，恐怕也要被钟会撩的七魂丢了六魄了。
只可惜，姜维是比冰山还要坚韧冷硬的存在。
“士季说笑了，维腐草萤光，安可比天空之皓月？” 半晌，姜维慢慢的说出话来。
他毕竟受过诸葛孔明六年教诲，目睹过孔明如何寥寥几句就能轻易化解杨仪与魏延的之间的矛盾，故唇舌之间自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灵巧。这股灵巧恰到好处，既不咄咄逼人引得气氛剑拔弩张，又不会将自己置于下风无力反击。
可姜维毕竟是姜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上下唇在彼此撕咬着，牙根气得直痒痒。只不过是定力深厚，隐藏住了而已。
“哦？” 钟会没有理会，径直上前用微凉的指尖拈住了姜维颤抖的唇角。
“伯约兄这里都要咬出血来了，让小弟看着心疼至极啊。”
眼看着钟会的脸离他越来越近，嘴角的笑也越看越邪乎。姜维登时心头火起，趁钟会不备，猛的偏头甩掉钟会的手。回身抽出腰上所佩之剑，抵住了对方的咽喉，温热的鲜血汩汩而出，浸湿了钟会的领子。
“此剑名唤章武，吹发可断，削铁如泥，士季可想试剑？” 姜维音色泠泠，再没有了似诸葛孔明般的温润淡定。
章武剑，是诸葛孔明受封为相时昭烈帝亲自所赐。
这把剑，王一般的高贵，王一般的嗜血，王一般的悲壮。
自昭烈帝逝去，这把宝剑再未开过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