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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元和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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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先帝驾崩。朝臣傅夕衍手握重兵,拥立年仅6岁的琼华帝姬姜德音为王。
———引
(一)
云梦斋的香炉里焚着清越的沉香,少女的脸孔在香雾氤氲之中若隐若现。两名婢女手执羊脂白玉梳欲将七尺长发绾成朝典的垂云髻。是年,正值德音女王的破瓜之年,而距她登基已有十年。
“禀吾王,傅丞相求见。”通报的宫人话音未落,长发少女已从玉座上一跃而起,拂开正给她绾发的婢女的手,赤足奔向那抹欣长身影。
“阿衍”少女拖长声调娇唤,由于奔的太急险些被曵地的襦裙绊倒。“琼华,小心!”身着玄色朝服的傅夕衍急行两步,一伸手接住撞入怀中的少女。但见怀中女子黑发如瀑,肤白胜雪,黛眉横扫,眼波流转之间早已褪去昔日娇憨,“阿衍,这些时日你都去了哪里!哀家可想死你了!”约是想起他昔日教导,少女硬生生将脱口而出的稚语换作尊称,可说出的话却依然是少女心性。傅夕衍不禁莞尔,他本是清冷的脾性,如此一笑,温润如玉。“回禀吾王,”傅夕衍正欲行礼,却被少女连声制止“阿衍,这里是哀家寝殿并非朝堂”她撅嘴故作生气状的样子极是可爱,傅夕衍几乎要忍不住去揉她的头发却终是忍住,“前些日子接到密报,便去西北走了一遭。”他正色道。姜德音忽闪了眼望着他“西北那蛮荒之地,阿衍辛苦” 之后忽又想起什么,牵了他的手眨巴着眼笑道,“阿衍你可还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傅夕衍宠溺一笑:“自然不能忘,”便如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掏出一只镶玉锦盒,姜德音迫切抢过,一打开便如泄气的皮球,绝色笑颜也垮掉一半,她将锦盒中的物舍赌气一掷,气到:“阿衍你送哀家这绣花小匕首作甚。”原来,锦盒之中是约莫寸长通体镶满珠翠的一柄匕首。傅夕衍清朗一笑,道:“年年生辰都送你贴花步摇,此去西北见到这柄匕首小巧精致,又是传以千年玄铁打制,见血封喉便想来给你做防身之用。”姜德音仍是不满,嘟囔道:“哀家有阿衍,何须这匕首,”随后又纤手一摊,作无奈状道:“既是阿衍送的,哀家勉为其难收下便是。”傅夕衍不由哈哈大笑。
(二)
京城丞相府邸恢弘大气,每一砖每一瓦无一不昭示了皇恩浩荡。而自十年之前琼华帝姬登基成为一代女帝,傅夕衍的丞相府更是享得无上荣光。
软榻之前,轻袍缓带的年轻丞相侧身而卧,医官卢氏跪伏在侧,似欲言又止。傅夕衍狭长的眼微阖,懒懒道:“卢胤,你与本相熟识多年,但说无妨。”卢姓医官抬首复又低头,轻道:“丞相当年护琼华帝姬登基之时曾受西域的异毒,微臣研制多年却无法解其毒瘴,唯有以药物拘之使其不得蔓延。”卢胤顿了顿,“有些话作为医官自是不当讲,但作故交却不得不讲。丞相旧疾原当好生休息调理,可这十年来丞相为姜氏江山劳心劳力实属不利....“卢胤”傅夕衍闲闲打断医者之话“本相知晓你要说什么,自琼华豆蔻之年你便时常劝说让她亲政,朝堂险恶你我心知肚明,琼华是本相看着长大,如今她天真浪漫又是赤子心肠,本相实不忍心让她面对朝堂之上暗潮汹涌。”卢胤又欲开口,傅夕衍摆手制止,道:“也罢,待本相为琼华诛了平西王异心,便让她亲政。”说及平西王,青年丞相眼里浮现冷然的杀气,卢胤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十年之前那个怀抱了琼华帝姬的浴血战神似乎就在眼前。
(三)
“流云,快去看看是不是傅丞相来啦。”云梦斋中的娇俏少女雀跃道。姜德音身着流彩暗纹烟罗衫,下身一条缕金穿花云缎裙,长发松松挽就,只插一只鎏金穿花戏珠步摇,更衬得她明艳动人。傅夕衍望着她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个年幼无辜的稚子已然长成,可在他眼中却依然只有那个仿徨无助,紧紧抓住他的衣袍,恐惧却倔强着不肯落泪,轻声问着我们会死吗的幼女。念及于此,他的眼中一片爱怜,如金墨点就的眼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柔软,“阿衍”听闻他进门就奔来相迎的少女撒娇着晃着他的手嗔道:“阿衍你如此出神在想些什么,今日说好陪哀家去挖埋了十年的桃花陈酿的。”傅夕衍温柔一笑,牵了她手,“臣遵旨。”
宫中的桃林是先帝当年手植的,许是技艺不精,多年不见开花,而在琼华出生那年,整片桃林灼灼其华美不胜收。先帝子嗣微薄,暮年得女又逢如此盛况,自是对琼华宠爱有加,只可惜拗不过天命,不及亲睹琼华长成便驾鹤西去。
“阿衍,阿衍快看。”姜德音早已摒退左右,此时她高挽广袖,手捧一坛青瓷酒坛,双颊因兴奋而变得绯红。傅夕衍接过酒坛,这是昔年他护她登基之后带她埋下的,原是许她及笄之年与她同庆,却因旧伤缠绵终是错过了。“阿衍,快拍开泥封,流云快去拿琉璃盏来。”姜德音几乎要跳起来,傅夕衍伸手刮她鼻子,如若可以护你一世,你便这样一派天真到老,该有多好。他心自暗道。
(四)
十年的桃花陈酿酒香绵长,姜德音与傅夕衍相对而坐,她似乎不胜酒力,几盏下肚便有些薄醉。眼前身着青灰色锦袍的男子刚过而立,眉宇之间透着遗世的清冷,唯有看见她,这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眉眼之间才会有冰雪消融的温暖。“琼华,西北封地的平西王近日许是有所异动,”对面的男子浅酌一口,似不经意道。她爱极了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就像十年之前,他抱起颤抖的她,劈手砍杀欲夺帝位的异军之余还不忘为她擦去脸孔上不小心沾染的血迹。“琼华,别怕。”仿若十年之前,他所说的那般,眼前的男子握一握她冰冷的手,温柔一笑“有我在。”姜德音咯咯地笑起来,“阿衍,哀家不怕。十年之前不怕,如今更是不怕。”她一旋身站起来,牵了傅夕衍的手,“阿衍,前日里宫妓舞魁教了哀家跳桃夭舞,你可想看。”随后玉手轻拍,一行歌舞伎鱼贯而入,傅夕衍以手撑头,他看着眼前蹁跹如蝶的少女,琼华,要我怎么忍心,让你亲政,教你识得那些世俗的肮脏和叵测的人心。
(五)
元和十六年,西北平西王举兵谋反。以姜王德音偏宠傅氏,轻信外臣,故以清君侧为名,十万大军直入京都。傅夕衍长身玉立,他伸手接过卢胤熬制的汤药,一饮而尽。“平西王比想象之中更显急躁啊。”他漫不经心道。卢胤垂首而立,“臣已用药强压了丞相体内的旧毒,还望丞相此番多加小心。”“姜王到~”小厮的通传,令傅夕衍一惊,未及反应便见到了一身戎装的姜德音。少女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鲜红色的外袍衬得她明艳而又英朗。“琼华,你来作甚。”傅夕衍急道,一时也忘了有宫人在此,不顾礼数脱口而出。“平西王这贼子,但凭这清君侧的旗号,哀家也要亲自诛杀。”姜德音朱唇轻启,自顾自道:“阿衍你无需多言,哀家心意已决。”她望进他的眼里是全然的偏执。傅夕衍叹口气,好在他筹划已久,这一战不会很久便会结束。要去,便去吧。“也罢,都由你便是。”傅夕衍柔声道,“只是琼华”他不放心的补充道:“你不能离开我左右。”“阿衍放心。”姜德音笑道,“琼华最听阿衍的话啦。”
(六)
平西王比想象之中的还要不济,短短几个时辰便已露出颓势。姜德音的御驾亲征更是让军心为之一振。傅夕衍望着身侧鲜衣怒马的少女,但见她脸上波澜不惊,毫无惧色。我的琼华已然长大。
“阿衍!”姜德音忽一声惊呼,直欲从马背上滚落,傅夕衍一手拉住那受惊的汗血宝马的缰绳一边抽出佩剑。敌军之中不知何时杀出一队轻骑精锐,落箭如雨。傅夕衍舞出一朵剑花,勉力抵挡箭雨。昔年他曾以一己之力砍杀包围宫闱的层层禁军,单骑入宫,所经之地一片血海。如若不是为姜德音挡那支冷箭,亦不至伤重于此。傅夕衍胸腔隐隐作痛,卢胤说的没有错,他确实不宜再耗费心力,无论是筹谋亦或是动武。
“阿衍当心!”姜德音的呼唤将他的思绪拉回,身形一侧堪堪躲过劈面而来的一剑。牵着缰绳的手却是松了一松,他全然不与已至眼前的精锐异军纠缠,挥剑逼退几步便飞身去接身侧摇摇欲坠的姜德音。他怀抱她滚落下马,周身仿佛有杏花落下,一如那一年春日里她执意要去行宫放风筝却失足滚下缓坡.......
左胸暮然一疼,胸腔翻腾,傅夕衍只觉得口中一甜,顿时呕出一口血来。怀中的少女手握刀柄,刀身已全然没入他的胸膛。耀眼的珠翠让他想起,这正是日前他送作她的生辰礼物。
怀中少女眼眸之中有着清洌的悲悯,他的困惑转瞬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于胸的释怀。他与她终须一别,只是他未曾想到,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流入掌心,姜德音闻到热烈的血腥的气味。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眼底依然是那片化不开的温柔。这十年来,他与她一同上朝,她龙座的左手边便是他的相位。朝臣向她朝拜,三呼万岁,眼神却是看向他的。姜王不过是绝色傀儡,市井之中连黄口小儿都在相互传说。
“吾家....琼华...终...长成。”他低沉的声线终绝于耳,他倒在她的身上,血色蔓延,如花绽放。姜德音拔出匕首站起来,火红的外袍在疾风之中猎猎作响。“乱臣傅夕衍,诛杀于此。”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决然。
于是,六军拜伏,三呼万岁。平西王谋反。不过是她布的一个局。而已。
(七)
女帝姜德音在位三十年,在宫中桃林建了行宫便决然退位。后人说起她皆以不让须眉手刃权臣而交口称道,然而没有人知道,在深重的宫闱之中,姜德音一身华服,时常酒醉桃林,半梦半醒之间妄想着旧人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