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Kiss》心语轩泪

3、生命休止符-3

　　“都怪我……”坐在急症室门外的椅子上，明皓抱头痛哭，他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皮，一缕缕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明皓，明皓，明皓……”我拉住明皓的手，不希望他再继续糟践自己，可他力气不知何时变得那么大，我竟拉不住。“够了！！！”我一把抓过明皓的脸，狠狠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他颓废地倒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放声地哭，放声地叫，放声地撕心裂肺……
　　我跪在地上，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现在的他，就像个无助的孩子，而我，必须替他支撑……
　　“都是我的错……”明皓依在我的怀里，哽咽着说，“要是当时买完酒，我们就回来，就不会……”——说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们出来时，已经很晚了，大多数小店都已关门，星殁说他知道不远有一个自动贩卖机，便走在前面带路。路上很暗，很多路灯都已经坏了，但星殁对那里很熟，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却发现自己身上没有硬币……”明皓傻傻地复述着，突然强烈地咳嗽起来，我赶紧把水递给他。明皓显然是渴极了，抢过水，大口大口地喝着。
　　“噗——”明皓呛得一口喷出来，水溅到了我的脸上，害得我狼狈地找出餐巾纸，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红色的，手中的餐巾纸已被染成了红色。我彻底吓呆了——眼前的明皓满脸是血，昏死了过去……
　　“医生……医生……医生……”我眼前一黑，重重地撞在地上，便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映在我的脸上，暖暖的，柔柔的，并不刺眼，——这里，是医院吧。大脑里隐约回放着昨晚的事，我近乎神经反射似的坐起来，泪水又奔涌而下。
　　“羯羯，你醒啦，太好了！”爸爸笑对着我，伸手试了试我的额头，“还好，已经不烧了。”
　　“爸，明皓呢，明皓在哪里？”
　　爸爸没回答，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
　　“怎么了，爸爸，怎么了？告诉我呀，怎么了……”爸爸依旧没有说话，此时的我已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死了，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我绝望地望着老爸，眼泪已浸透了包在我脸颊的纱布——那个伤口大概是昨天昏倒时留下的——泪水渗入伤口，好痛，刺骨一般，可这又怎能跟我心中的伤痛比较——短短的几个小时，我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爱我的人……
　　“傻孩子，别胡思乱想了，明皓没事，正睡着呢，我就是怕你太高兴跑去找他，打扰人家休息……”老爸不知何时又是笑容满面，“你也再睡会儿吧，前天晚上哭了那么长时间，好好休息？”
　　“爸……”我无力地伸手拉住起身要走的爸爸。
　　“没关系，你妈回去给你做粥了，她一会就来……”
　　“不是，爸，明皓真的没事，你没骗我……”回想起明皓吐血那一幕，我开始怀疑老爸。
　　“傻孩子，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爸爸脸上掠过一丝愁云，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不知为什么，我就这么放了手，那就是绝望吧……

　　我的预感很快就被证实了，明皓的确不好，但没到我想的那么无望，听护士说，一天来他已动了两次紧急手术，三个小时后还有一次——忘了说了，由于太累外加悲伤，我发高烧昏迷了整整一天。
　　“……那个病人是严重肺出血，虽然外面看不出，但绝对是被钝物击打所致，他很坚强，但不知他的身体是否也一样坚强……”这是那个护士的原话，“……幸好他把淤血吐出了一部份，已至于被及早地发现，至少提高了生还的几率……”
　　我一口一口地咽着老妈带来的粥，淡淡的，没有一点味道，这曾经令我馋涎欲滴的家常饭如今竟然激不起我丝毫的食欲，食而无味就是这样的吧？我又咽下一口，感觉肚里涨涨的，厌倦地将碗放在床头柜上。老妈叹了口气，走出房去。
　　抬头看看挂在对面墙上的钟，已经快一点了，“明皓大概要进手术室了吧？”我傻傻地问自己。一点半，手术将正式开始，这个时间已深深印在我的心上……
　　我爬下床，走到了走廊上。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几个护士刚好推着明皓从我面前走过。明皓的脸很苍白，氧气罩扣在他的脸上，遮住了那口他爱护倍至的牙齿。
　　“明皓，明皓……”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的名字，鼻头一酸，我就想哭。可我忍住了，硬是把泪咽了回去。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哭，要是让明皓看见我哭了，他会笑我的，“你笑的时候像天仙，可一哭起来……”明皓的话依旧回荡在耳边，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昨天，想到当时他那个可笑的眼神，我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咯咯，咯咯……”小子，你给我好好活下来，你还没娶我呢！我笑着望着护士远去的身影，开心地想。
　　就在此时，一朵希望之花静静地绽开……

　　听医生说，这次的手术很成功，或者说没有出什么意外，此刻的明皓，正静静地躺在特护病房的床上，傍晚的阳光透过水晶似的玻璃窗映射在病床上，撒满明皓的脸颊，把它映得红彤彤的，显得格外富有朝气。
　　医生说明皓运气很好，胸口的伤刚好打在肋骨上而不是打在肋骨的间隔处，所以只是断了一根肋骨，划破了肺部引起肺出血，幸好没有伤到心脏，否则后果是不堪设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从我刚醒来，一直到几个小时后的现在，我的头脑里一直都是空空荡荡的，感觉很乱，理不出一个头绪来。眼前闪过的，总是星殁那纯真阳光，略带着一点稚气的笑靥，和他矫健的每一个身影。星殁的每一句话，自从我们认识之后的，我都记得，此时此刻，那每一句，都仿佛留声机般的，不停地围绕在我的耳边，像一个个小小的精灵，用它们身上最后的光彩照亮我。
　　我记得我说过的（至少想过），星殁就好像我的哥哥一般，处处照顾着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有些郁闷地发现自己有那么一点地喜欢上了星殁。
　　我一直觉得我、星殁和明皓之间的关系很微妙，像是介于绝好的朋友和三角恋之间的那种关系。然而，我们之间真诚相对，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有的只是那份纯真得不能再纯真的感情。
　　现在，星殁走了，只留下那么一句“好好珍惜彼此，好好爱彼此……”，把我和明皓留在这个孤单又阴冷的世界上，自己就那么坦然地拂袖离去……
　　“星殁，我好恨你，你怎么能丢下我，丢下明皓……”想着想着，眼泪又争先恐后地往外涌，说真的，没了星殁，今后的日子真不知道该怎样过下去。这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渐渐熟悉了星殁的一举一动，甚至开始有些依赖，就像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依靠各式各样的药物来延续他的生命一般，而我，就仿佛那个病人。
　　那个病人，离开了药物，就像陷进泥潭的人离开了那根绑住他生命的稻草，只会越陷越深，等待黑暗，等待死亡。
　　而我呢，离开了星殁，跟离开了那份我熟悉无比的空气别无二异，我甚至开始有些担心，我好怕自己会很快地随星殁而去。
　　当然，我不是怕死，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的话，我也许会快点结束自己的生命，在那个传说中的阴间和星殁相会。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有太多太多放不下的——老爸、老妈，还有，最重要的，明皓。星殁走了，在这个世界上，明皓可能是那唯一的一个了解我，知道我在想些什么的人了，而他，也是我最后的牵挂。
　　我可以抛下老爸、老妈，抛下这个纷繁喧闹的世界，但我抛不下明皓，抛不下这个在世上我最心爱的人。

　　不知何时，眼皮突然变得很重，我打了个哈欠，面对着明皓，倚着椅背，想要小憩一会儿，却被几个护士忙碌的脚步声所惊醒，她们急急忙忙地拥进病房，围着病床，不知在干些什么。
　　我的心立刻冷了一大截，心中那份隐藏着的不安立时如火山般地爆发出来，占据了我的思想和灵魂，让我感觉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那种感觉就好像脑袋里“嗡”的一下炸开了，漫天的乌云，随处可见的电闪雷鸣，乌黑色的风呼呼地刮着，席卷着地面，把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刮进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乌黑的深潭中，一下子就被狂风卷起的大浪淹没，消失……
　　还没等我脑中的世界末日进一步形成，一个个护士悄然离去，脸上的表情，都好像罩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更加捉摸不定。然后，我很快地发现，那不是雾，而是我眼前不知什么时候涌出的眼泪——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哭泣已经成为我的家常便饭，连眼泪留得像水帘洞前的瀑布也感觉不到。
　　我抹干泪，站起身去追那些护士。
　　“你怎么这样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一个护士偶尔一个回头看到了我，停下来走到我的面前，满脸的轻松，我才猛然想起她就是那个当时告诉我明皓病情的护士，“受什么刺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拭我的眼泪。
　　“你告诉我，说实话，明皓现在到底怎么样？”我双手支着她的肩，身怕会因听到一个噩耗而瘫倒在地上。
　　“嗨~~”她很卡通地叹了口气，望着我，眼中透漏着异样的光彩，不知道要表达些什么，“胡思乱想，又过了一夜……”——这个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情唱歌。真是把我气得想……想哭……
　　刚想到这里，眼泪就又决堤了。
　　“哎，你别这么着急哭嘛，我最怕就是别人哭了。”她一下子慌了神，赶忙道歉，“都说了是你胡思乱想，明皓其实没什么……”
　　“什么？”我就像是哭泣的饥饿小孩听说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破涕为笑。
　　“我们进去只是检查一下。”
　　“那有必要那么多人么？”我的不安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而转化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疑惑。
　　“呵呵……”她笑得有些诡异，却很真诚，让我感觉自己就好像处在云里雾里，“这个是我们全体护士的秘密，不能告诉你！”——说完，她咧着嘴笑了，那笑容就仿佛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纯情极了。
　　“哦……”我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大得可怜，竟情不自禁地哼唱起刚才她唱的那首《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又过了一夜，思念的疑问并没有解决……”

　　那一夜，我和她就这样靠着椅背，轻轻地哼着五花八门的曲调，静静地度过。
　　她叫瑞林，23岁，狮子座，喜欢体育和音乐。她说，体育中最喜欢篮球，因为看了《灌篮高手》；音乐中最喜欢无印良品，因为他们安静，纯洁，热爱周围的人和属于他们的音乐。我告诉她我就像是火锅，什么都喜欢：篮球，足球，溜冰，随便什么运动，我都略通皮毛；至于音乐嘛，反正只要是好听的，我从没有放过过一首。
　　也许是找到了知心吧，印象中那天晚上我们的嘴就没停过，整夜的歌唱，从《胡思乱想》到《恍然大悟》，从《想见你》到《伤心地铁》，从《掌心》到《身边》，总之凡是能想起来的无印良品的歌，我们一首一首地都唱了下来，有时和音，有时独唱，感觉就好像我们真的是一个女子二重唱的组合似的。
　　那一夜，没有担心，没有忧伤，没有痛苦，唯一洋溢的只有快乐和音乐……

　　时间飞快，此时的明皓已经基本痊愈了，走在别墅的花园里，他依旧那么生龙活虎，时不时还蹦上两下。可是我心中总是隐藏着一丝丝的不安，虽然很微弱，但我感觉的到。我努力的说服自己明皓已经没事了，可是总是不能成功。反倒是那一丝的忧郁更加浓厚了。还记得明皓出院那天，瑞林面对着我，一言不发，满脸的愁云，只是在我们离开时悄声告诉我要小心照看明皓。
　　“羯，”明皓在小道边的一把石椅上坐下，把我拉到身边，示意我也坐下，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情……”
　　“嗯。”我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他所要说的事情是指什么。
　　“我记得那天我们没带零钱，整整在贩卖机旁边饶了三四圈，星殁笑着投降，于是我们俩就往回走。正好在路上碰到了一个路人……”明皓停顿了一下，好像很不愿意再讲下去，“于是我们便跟他换钱，一百块换十个硬币，那人很高兴地答应了。可是……”——明皓很痛苦地垂下头，又忍不住开始啜泣。
　　“明皓，别这样……”我抚着明皓的头，努力克制自己也想哭的冲动。
　　“没事，”明皓朝我摆了摆手，却依旧垂着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落在地上，“啪嗒、啪嗒”绽开一朵朵水花，你知道那有多么令人伤心？
　　“就在我们买了啤酒准备回家时，那个跟我们换钱的回来了，带了一帮打手，各个手里都拿着一根铁棒或是木棍。
　　‘两位大哥，还记得我么？’那人问，笑嘻嘻的，好恶心。
　　‘你想干什么？’星殁挡在我面前，用双手护着我。
　　‘干什么？他问我们干什么？哈哈……’那群人放肆地狂笑。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星殁瞪大了眼，咬牙切齿。
　　‘你们不是很有钱么？小弟们最近手头紧，就施舍一点呗？’那人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坏笑。
　　‘噢，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钱嘛，’星殁停了停，一步跨上去，掐住那带头人的喉咙，‘不好意思，没有。但我想要你的命，这你肯定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打！！！’另一个小头目开口道。
　　星殁急忙抽出一只手将我推开，双方开打……”回想到最令人伤心的地方，明皓又开始啜泣，“都是我，他都是为了保护我，要不是我这个累赘，他也不会……”
　　明皓痛苦地锤着自己的头，疯狂地摇着，他大声地哭，大声地……
　　“噗——”一口鲜血涌出了明皓的嘴，溅了一地。明皓再次昏死过去。
　　一切就好像过去的重演，但这次的我并没陪他一起睡去，我叫了几个人，尽快把明皓送到了医院。

　　明伯伯的到访惊醒了睡梦中的我：“羯儿，这几天辛苦你了。”
　　“没有，怎么会呢。”我笑了笑，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望向正躺在病床上的明皓：他安静地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孩子……”明伯伯走到明皓跟前，慈爱地望着他，伸出手抚摩他的脸颊，“孩子……”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短短几天，明伯伯苍老了很多，原本乌黑的头发已隐约可见几根闪亮的白发，原本红光满面的脸庞也变得苍白，还被拉上了几道皱纹……
　　“孩子……孩子……”明伯伯依旧轻轻地呼唤着明皓，不知不觉泪已浸湿了他苍老的脸，这才明白了什么叫做“老泪纵横”，可明皓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明伯伯，就让明皓先睡着吧，医生说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一下子太激动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显然，我撒了谎，连医生也说不清明皓的病情……
　　“嗨。”明伯伯摇了摇头，出了病房。
　　我目送明伯伯遥遥晃晃地走着，心中充满了无限内疚，要不是我叫他们去买啤酒，现在就……明皓是明伯伯的独子，明伯母死得早，要是……
　　“明皓呀明皓，你小子可别这么早死，否则……否则……我也不活了……”我心里默默祷告。
　　透过泪水，我看到明皓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