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尘印之天降玛雅》霖雾雨恒

8、我是“简·爱” 进宫还是下

　　这是一座宁静的庭院。四周的雉堞使它平添了几分画意，一群白嘴鸦出没在树林中，有几只脱离种群到处乱飞。他们从草坪和庭院上空越过，纷纷落在一大片草场上，草场的外围就是一道道篱笆，长着一排排高大的荆棘树丛。刚吃过午饭，远处的田间不见一人劳作，几座轮廓模糊的小山好似把人世隔开的屏障，让人急切地想飞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本应是一个懒散、闲适的下午，可萧雅却对着一卷羊皮纸皱了几个时辰的眉头，五官纠集在一起，说不出的烦躁。
　　“别再看它了，再看也改变不了什么。”西诺平静地说道。
　　“我讨厌逆来顺受！”
　　“不把你放在眼睛下面，他们是不会安心的。”
　　羊皮卷帙是早上由内侍总管亲自送来的，上面的内容让萧雅一筹莫展，心惊不已。“鉴于月神使者术历天赋异于常人，王室决定任命使者萧雅为宫廷教师，为公主、小姐们讲授算术。举荐人：阿奎耶！”
　　萧雅的目光几乎要将那卷轴烧个窟窿。
　　“阿奎耶这个神经病，就不能让我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吗！”
　　“阿奎耶应该只是一个幌子，他本身就是宫廷教师，王子、公主们的启蒙教育历来都是由他一手负责的，突然让你一个外人插手肯定是事出有因，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人在暗示他这么做，而且这个人对阿奎耶的秉性十分了解。”
　　见萧雅沉思不语，西诺叹道：“他们对你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了。一个异族女子，为什么会懂医术？为什么会有那么高的算术本领？这样的人，是朋友就罢了，但如果是敌人——”
　　“你错了，他们不是有所怀疑，而是从一开始——从我踏入奇琴伊察那一刻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至于为什么能容忍到今天，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测和尤里克斯有关。”
　　长时间的沉默。
　　“如今看来你是非去不可！否则就会让他们抓住话柄。”停了一下，西诺幽幽道：“你的身份究竟……咳……本来，我是想——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你说什么？吞吞吐吐的。”
　　似是犹疑一下，西诺道：“我一直想办义学，招收平民子女，原想你定会有兴趣，现在看来是行不通了。”
　　“义学？！你想办学校，教那些平民小孩读书？”
　　“没错，是这样！但你——”
　　“怎么行不通？为什么行不通？和平民打交道可比和那些王室贵族交涉舒服多了！算我一份！我敢打赌，从现在开始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给我掂后的！”一丝诡笑浮出。

　　将目光投向窗外，傍晚的余晖温暖着祥和的田野。甬路之上，是三三两两的归家田农。黄昏中的远山更加朦胧，却也挡不住飞翔的鸟儿，誓要将它跨越！
　　萧雅喃喃出声：“你离我还有多远……”

　　雕刻着天神阿尔克兹图腾像的黄金宫殿大门徐徐开启。一对对身批胸甲、头顶瓴羽的守兵列队站岗、巡逻，手中的大马刀迸射出刺眼的、肃穆的冷光。
　　上次进宫天还没亮就被人押进来，这次却是正大光明的，而且是由礼仪官引路“请进来”的。待遇是十万八千里啊！
　　周围的景物渐渐有了些变化，与刚刚领略到的雄健、庄重的氛围不同，这里宫殿、庙宇明显偏向柔和、婉约的格调。这应该是内廷吧！
　　缓缓行至一处宫殿大门口，礼仪官退下，换来几个玲珑小婢继续引路，将萧雅迎进内殿。
　　楼梯、梯阶和扶手全是橡木的，楼梯上的窗子很高，镶有格子。一条贯通的过道长无尽头。
　　步行一段时间后，渐起朦朦胧胧的音乐，断断续续的唱诗被微风传出，更显清亮：
　　笑语在空谷回响
　　小鸟在枝头盘绕
　　复苏的刹那
　　永恒的瞬间
　　七叶草迎风舞动
　　万星虫逆流飘摇
　　我是万物的精灵
　　白云为我歌唱……

　　引路内侍退下，几名样貌端庄的女官带着萧雅进入会客大厅。
　　音乐骤停，先前欢快的调笑声间歇。即使低着头，萧雅也能感受到那些透着好奇的目光此刻正一波一波地投向自己。按照礼仪官事先的讲解，萧雅双手含在胸前，屈膝，躬身，向诸位公主、小姐们行了一个宫廷礼。
　　“布兰苏玛姆，这位小姐就是本次算术大赛的最终获胜者吗？”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难怪她自称“万物的精灵”！
　　“是的，我的公主殿下！”一位中年妇女肃容答道。
　　“哦，这位小姐，请把头抬起来，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抬起头，打量这一室的人物，感觉眼前的气氛有些散漫。几个贵族女子或坐或立，有的正用活泼可爱的语调轻声地与同伴交谈，有的一脸惊奇，睁大眼睛看着萧雅。大厅里的窗幔轻轻拢起，一室的暖阳轻抚着一群如花少女。
　　正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孩，年纪较轻，一头柔柔的发丝整齐地梳着，头戴五彩宝石发冠，一双灵动的眼眸透露出友好、稀奇的气息。她应该就是奇琴伊察的公主——斯贝芬洛依！
　　“听父王、王兄说，小姐算术技艺惊人，连老师阿奎耶大人都赞不绝口，今天见小姐如此年轻，真是让人惊讶！以后，我们这帮姐妹定会向小姐虚心讨教！”
　　“公主殿下言重了，萧雅才疏学浅，大家年龄相近，互相学习倒是真的！”
　　“雅小姐不必过谦！大王子对您也很是青睐呢！”语音四平八稳，不急不燥。
　　早就看见这位小姐了，此人正是上次与西蒙同行的玛雅美女。
　　“真的吗，丽达姐姐？哥哥他也这样说！看来雅小姐必有过人之处！”公主满脸赞许地看着萧雅。
　　“公主殿下，二王子也提起过雅小姐，可——可是殿下说‘她是女人中的恶魔！是最不像女人的女人！’”
　　“噗——”公主口中的果汁不幸喷出，接着冷笑道：“艾达你听谁说的不好，为什么偏偏要听西桑的话，既然你那么听他的话不如让我去告诉父王和哥哥，将你配给西桑，倒也顺了你们的意！”
　　“公主！不是的——饶了我吧，我——”艾达小姐白了脸，彷徨不安。
　　“艾达，西桑对你如何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了呢！”斯贝芬洛依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却冷冷淡淡。
　　“公主，艾达绝无此意，艾达只想陪在——”
　　“艾达，不要说了！”一旁的丽达突然出声制止，“公主殿下，小妹年幼无知，让您见笑了！”
　　斯贝芬洛依冷眼淡看一脸恭谨的丽达和战战兢兢的艾达。随后垂下眼帘，一言不发，转而低头侍弄一盆花草。
　　一个公主、两个小姐，这闹的是什么官司？！

　　“这么安静，可不像是学生与老师的初次会面该有的气氛！”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周围的仆从闻声跪下行礼，西蒙挥手令他们退下，与西桑一起走进会客厅。
　　“哥哥，你来了！”斯贝芬洛依离开座位，提着裙摆，像一支快乐的百灵鸟飞向西蒙张开双臂的怀抱。先前的喜怒、冷淡仿佛根本就不曾出现过，只有纯粹的依赖。
　　“好姐姐，还有我呢！”西桑在旁边撇着嘴。
　　“哼！谁是你姐姐！”斯贝芬洛依把头一偏，不看他。
　　丽达、艾达姐妹二人及一众小姐上前行礼，萧雅低头行礼时听见西蒙开口问道：“我的妹妹很不错吧！使者大人以为如何？”
　　有这么夸自家妹子的吗！“公主殿下天资聪颖，性情乖巧，确是一块璞玉。”
　　“真的吗？是这样吗？我的宝贝——克罗弥亚家族最优秀的女儿——玛雅最出色的公主！”
　　天，这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西蒙吗？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是如此的简单——满眼的疼惜与溺宠。
　　丽达上前，温婉说道：“公主资质上佳，殿下大可放心，我一定会尽心照顾好公主！”
　　西蒙没有看她，一只手轻抚斯贝芬洛依的长发，淡淡道：“这样最好！”
　　艾达在旁边急声道：“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会照顾公主的！”
　　西桑冲过来，拉起艾达的手，大声说：“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别多事！”
　　艾达没理会西桑，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西蒙，一脸迷醉。
　　事情好像有点眉目了呢！萧雅低头暗笑。
　　“什么事情让使者大人独自发笑？”西蒙到底长了几只眼睛啊？！
　　“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面对这种感人至深的场面，怎能不让人发出赞叹的微笑？！”
　　“感人至深？赞叹？使者大人真会说话！感动一次，大人就笑一次吗？”
　　“倒也不尽然。面对那些表里如一、从始至终都保持亲善的人，我会由衷地献上赞叹的微笑，但对于那些常常带着面具而生的人来说，笑容就会变得很复杂！”
　　“怎么复杂？”
　　“莫名惊诧！莫名恐慌！莫名其妙！”
　　寂静——
　　“哈哈……说得很有意思！这是在说——某人吗？”斯贝芬洛依挽着哥哥的手臂，笑得别有用心。
　　西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低头向艾达问道：“怎么样？这个女人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比皇冠鹦鹉、香粉金龟有趣多了吧！”
　　这是成心要点萧雅的火啊！“二殿下这么说也太看得起萧雅了，将我这个‘魔鬼’、‘不是女人的女人’放在艾达小姐身边确实是上上策。不过，我来了，百草堂的生意可不能放下，只能麻烦二殿下‘从操旧业’了！”
　　萧雅将‘从操旧业’咬得很重，成功的看见西桑的脸变得青白，“呃——艾达，我突然想起今天给你带的礼物放在马车上了，我这就去拿，先失陪了，各位！”
　　等西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屋里的小姐们就开始大笑不止。西桑想起来的不是礼物，而是小工兼苦力的“难忘岁月”吧！
　　宫廷女教师与贵族学生的见面会在笑声中落幕，只是不知笑意直达内心的又有几人。

　　天空尽管不是万里无云，不过看上去却预示着晴好。云层又高又稀薄，显得温暖平和。这并不算光辉灿烂的夏日傍晚，它看上去就像点亮的火团，在圣坛后面的屏障下熊熊燃烧，透过缝隙，映出万丈金红，投射在长长的宫道上，拖出两道并肩行走的细长身影。
　　想想刚刚上演的那一幕，西蒙说要送自己出宫，接着就是一张张妙趣横生的脸谱：斯贝芬洛依公主眨着那双动人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又将萧雅打量个遍；丽达的笑容仍然一成不变，进退礼仪周全，果然是淑女典范，让人看不透的自信与高傲；艾达就不行了，这位像小白鸽一样的女孩扁着嘴，双目含泪，一脸受伤的样子可真让人心疼！
　　“使者大人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这回又在笑什么？”
　　“劳烦大殿下亲自护送，怎能不让我——”
　　“发出赞叹的微笑！”
　　“嗯——呵呵——”
　　“舍妹就烦使者大人照顾了！”
　　“萧雅何德何能一力承担？陛下、王后、二殿下、甚至包括丽达姐妹他们都会——”
　　“与他们无关！斯贝芬洛依只是我的妹妹！你要记住：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妹妹！”
　　西蒙低下头，两眼紧紧盯着萧雅。
　　“这——这个当然，我会的！”萧雅后退一步，回答得小心翼翼。什么人？！又没人和你抢妹妹！
　　“让我进宫是你的主意吧？是你向阿奎耶提起的！”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为什么这么做？”
　　“进宫还是下地狱？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选择！”
　　“只要我不是奇琴伊察的敌人，只要我不能对你们构成威胁——”
　　“谁也不知道底线是什么，使者大人还是好自为之吧！”西蒙神色不耐，冷冷地打断了萧雅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