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指南针向北》沅卿

2、合欢 何惧 刘夏所

　　刘夏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德国企业，专业从事工业类研发、生产。近几年随着全球经济萎靡不振，效益每况愈下。从年前到现在，由于公司董事会内部长期以来积累的矛盾与外在舆论导向，使得内忧外患，负面不断，各部门负责人不断给手下的员工施压，公关部只有她和主管两个人，自然承受着更大的压力，只好沉浸在忙碌的工作中，企图用这样近乎于自虐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情绪，刘夏不知道这样究竟能否缓解心中的痛苦。
　　眼看着同事们情绪几近崩溃，HR向总部申请给员工解压，就在刘夏知道任平生不会再回来的那天，总部邀请的心理咨询师来到湖城，专门为湖城分公司的员工做心理辅导。HR把公司的员工分为两组，刘夏被编在下午的B组，她原本就不热衷于此类培训，内心认定这些东西根本没用。
　　刚和任平生分手时，每天跟闺蜜们出去喝酒，直至酩酊大醉，接着在吵闹的KTV包厢里抱着她们嚎啕大哭。可是，失恋是一个人的事情，再好的闺蜜也终归有各自的生活，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她们陪着自己，整夜整夜失眠，默默流着眼泪直至凌晨。这半年不也这样走过来了么？人世繁华，岂能说放下就放下？红尘缠身，岂能说理清就理清？刘夏走过那段时间，路过那段阴霾，表面看上去和以前并没什么不同，她还是那个她，只是任平生和海城成了她心底最不能碰触的伤疤。
　　刘夏对这种课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看着大家一个个被点上台说着自己最难忘的事情，明明是解压的课程，偏说难忘的事情，人生绝大部分难忘的事情不是难过悲伤，就是滑稽可笑，回忆这些事情难道不会徒增压力和烦恼吗？刘夏越想越觉得这个课程很奇葩。她看着面前的桌签默默祈祷自己被遗忘，正想着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无奈只好慢吞吞站起来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站在讲台边的罪魁祸首，发现他正盯着自己，本来心不在焉，加上小动作被看穿，不知怎的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跟地板亲密接触，一只大手撑住了她。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专业这么厉害，能让听课的学员行此大礼。”扶住她的咨询师打趣道，旁边同事笑成一片，刘夏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抬头正对上一双饶有兴致的眼睛。
　　她尴尬的站在讲台上也不知道语无伦次说了些什么，第一堂课在一片轻松中过去了。茶歇时很多同事围着那个咨询师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刘夏一个人躲在墙角往嘴里塞着香蕉。隔着几个同事看到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心想HR提供的都是普通矿泉水，这个人居然喝的依云，还真是爱摆谱，她撇了撇嘴把香蕉皮扔进墙角的垃圾箱里。
　　咨询师安排每小组一张大白纸，一本杂志、一把剪刀和一瓶胶水，并交代任务挑出杂志中认为有用的图片，粘在白纸上，最后围绕以“我心中完美的老年生活”为主题进行陈述。大家对于这种形式还是喜闻乐见的，不一会儿大家就在热闹的气氛中结束了拼贴。
　　刘夏所在组的成员七手八脚完成拼贴，那些画分别是一所房子，一辆汽车，一片大海，一对年轻男女相拥在夕阳下的剪影，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眼看轮到他们，大家推来推去依然没有决定进行陈述的人选。刘夏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看着他们，咨询师静静的盯着这桌人，走过去打断他们看着刘夏“要不你来？”大家终于结束争吵一致看向刘夏。
　　刘夏立马清醒过来，抬头看着那副被贴在离小组最近墙面上的那副“画”，脑子迅速转动起来，经过刚才的糗事，一定要想办法怎样漂亮的“糊弄”过去才能挽回面子，沉默了半分钟后。她看着那副画，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们所希望的完美老年生活在农村拥有一幢漂亮的房子，种菜、浇花、养狗、喂猫，但我们并不是完全放弃现代的城市生活，拥有一辆心仪的车子，和爱人穿梭在城市与乡村中间，在不同的季节去不同的地方旅行，在旅行的途中回忆我们年轻的时光，最后我们要携手回味着年轻时候的爱情再看着儿女们拥有他们的爱情，陪伴他们认识爱，感受爱，学会爱，相信爱，拥有爱，直到他们因为爱情而结合。”刘夏一口气说完，立马坐下，心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完成任务了！”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抬眼看到咨询师饶有兴致的望着自己，刘夏赶紧垂下眼睛，再也无心听他说什么。
　　终于熬到结束，回到办公室，她发现课件落在会议室，便折回去拿。路上，那个咨询师露着雪白的牙齿朝她走来，刘夏不想跟他有过多接触，这个人看起来虽然阳光，但眼神很犀利，于是往旁边靠了靠，点头示意了一下，赶忙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低头同时看到他手里握着的水瓶，咨询师张了张嘴见刘夏无意打招呼尴尬的抿了抿嘴。
　　拿到课件返回办公室的刘夏刚好听见“咦，Lordi，你们部门时候招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说话的是海城的同事，同时担任着也是此次心理咨询师的助理一职，她跟部门主管关系很好，便打趣道。
　　“哈，每天看看美女人都能长寿啊！话说你几年没来湖城了？她都是老员工了！”部门主管跟同事开心无伤大雅的玩笑。刘夏意识到他们是在说自己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回到工位低头整理课件。想想也是啊，从毕业到现在已经五年了！自己从二十二岁进入这家世界五百强企业，时至今日，矜矜业业，却也平平淡淡，唯一不平淡的就是遇见了他，想到这儿，忽然的心痛让刘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对于现在的工作，说不上什么感觉，一个岗位干了这么多年，新鲜感不再，成就感没有。她接受没有他的生活，拼命适应没有他的日子，努力完成每项工作，活得越来越像一部机器。她留在这里唯一的原因就是希望可以再见到他，可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工作让她频繁的沉浸在过去里，迷失在没有希望的未来里。回忆像一个影子无时无刻不纠缠着她，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想不明，理不清，没有任平生，生活一团糟。
　　当晚，刘夏回家看到已经把饭菜端上饭桌的妈妈和正在摆碗筷的爸爸欲言又止。和所有父母一样，刘父刘母也希望看到她工作稳定，衣食无忧，如果把辞职的念头说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得到支持，而父母的意见可以左右她未来的决定。一顿饭，刘夏吃的不是滋味，实在憋不住，放下筷子，拿餐纸擦了嘴，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餐桌回到自己房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空的碗“爸，妈，我……想辞职。”
　　意料之中，性急的刘母皱起了眉头放下筷子盯着刘夏“不是挺好的嘛，干嘛辞职？”
　　刘夏没由来的有些恼“不开心行不行啊？”
　　“工作哪有开心不开心的？我们那个时候谁管你开心不开心，你干得干，不干也得干……”低着头的刘夏红了眼眶，面对妈妈这样的态度，她觉得胸口有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出来。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什么都是那个时候。我想换个环境怎么了？现在不是过去，哪来的铁饭碗！”刘夏脾气暴躁，不由提高了声音。
　　刘父沉默半响“发生什么事儿了么？是不是被批评了？一点小挫折就要辞职吗？”
　　面对爸爸的误解，刘夏哭笑不得，自己连辞职的事情都无法主宰，还凭什么主宰人生？眼泪啪嗒啪嗒从眼里滴落，刘夏擦干眼泪抬起头“我不开心，况且也这么久了，我不想干了。”
　　刘母还想说什么，被刘父拍了一下胳膊，叹了一口气“既然干的不开心，你自己拿主意吧。”听到这样的回答，刘夏失落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关掉台灯，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里一阵委屈，对于父母这样的态度其实应该也算在她意料之中，可没想到真面对起来还是很难接受，从他们的角度出发，工作稳定，收入颇丰，一个女孩子，何苦再折腾。可对刘夏而言，她需要重新出发，开始一段新生活，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所有人的未来不都是未知的吗？谁能保证一定可以见到明天的日出？
　　刘夏向闺蜜们倾诉了自己的困境，性格各异的她们在这件事情上却出奇一致的支持她，这让内心不安的刘夏不再忐忑，如果不跨出这一步，谁知道会有怎样的生活在等着自己？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递交辞职信的那天艳阳高照，虽然湖城大部分时间都这样，但刘夏的心情却出奇好。一个月后顺利办好离职手续，告别了这家自己从毕业至今服务了五年的公司。离开的那天，炎热的夏天隐隐露着它的尾巴，盾隐在湖城。一场大雨过后，物业的人把合欢树从根部锯开，电锯和树干摩擦的声音让刘夏喘不上气，树干倒地的刹那，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坍塌，那是心中的墙。
　　相聚时无欢，离别时无难。刘夏在这里成长，见识了职场的虚伪阴暗，深谙了社会的人情世故。走的时候，丁柏给她发了邮件，叮嘱她无论以后到哪里都要保持着笑颜如花和一颗赤子之心。并恭喜她终于踏出这一步，不要再为无谓的人苦苦等待，换个环境可能更有益于发展。丁柏很清楚她和任平生的事情，刘夏曾开玩笑抱怨都是因为他才认识了任平生，如果当初不让湖城分公司负责接待，自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事情发生。两人也因相同的星座而变得无话不谈，刘夏会跟丁柏分享自己的故事，丁柏则经常跟刘夏谈起自己的家庭、生活和感情。刘夏离职后不久，丁柏也离开，被猎头挖去另一家同行业公司做海城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