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与洞庭听》十里之外

2、第 2 章 星星之火，

　　星星的确从了南京的命令，派人将长沙城用木柴和油浇了个遍，也如鄂江的愿活了下来，驻守长沙的官兵手握枪支彻夜不休，还没来得及发出一颗子弹。而后重庆收到消息，说已经成立了破坏长沙指挥部，说长沙焚城的准备工作全部就绪，说已下令行动前开启警报，等百姓躲避再放紧急警报开始行动...宁宁端坐在座椅上，凝重的点点头，外面突然一阵喧哗，一个小兵一脸惊慌的冲了进来，结结巴巴的说长沙打来紧急电话，说，说，说......“有话快说！”宁宁不耐烦的催促。
　　说敌人未至，长沙已然起火。
　　鄂江正在替宁宁整理战地资料，愣了半响，问你说什么？
　　说伤病医院突然失火，说接着南门口三处失火，说城内的警备司令部以为南门口起火是点火的信号，就纷纷将火把丢进了准备好的易燃物，说因为焚城活动是严格保密的，又是半夜，普通民众都没有准备，说长沙城一片哀嚎，人间炼狱，说火势愈演愈烈，仍在蔓延。
　　说星星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鄂江突然觉得自己传达的那个命令是一个笑话。

　　宁宁也愣了三秒，随即回过神来，起身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资料。“去看看吧。”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了联络室，小兵还没喘过气，小碎步紧跟着宁宁往外跑。宁宁171的身高对还在发育期的小士兵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的高度。短腿小兵跑得气喘吁吁，方进联络室大门，又被刚拿起话筒又想起什么的宁宁派过去准备飞机。
　　“遵命！”小士兵行了个军礼，飞奔而去。
　　三分钟后鄂江才想起宁宁刚刚好像说了句话，去看看吧，哦，是要去看看来着，看看星星是不是像约定那样活了下来，看看这是不是其实只是别人的一个恶作剧。鄂江魂不守舍，行尸走肉般迈开腿往机场走，旁边的人面面相觑，生怕江司令一个重心不稳就爬不起来。
　　鄂江下飞机的时候，整个人都还在愣着。
　　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虽然已经入冬，长沙仍是满城青葱，而现在过了才不到两三天，已经变成截然不同的火红色。眼前是一片火海，占着长沙城无边无际，鄂江能听见城内哀嚎遍野，呻吟、哭泣、痛苦、仓促而混乱的奔跑、木质建筑的倒塌、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绝望让人窒息，无端想起天竺人口中的阿鼻地狱。
　　鄂江以前老说星星就是一团火，能烧水能煮饭能炒菜能烧烤能炖能煮能蒸能炸，心里默默补充还热情得让人无法抗拒，还能照亮和温暖所有冰冷的黑暗的岁月。
　　而现在星星终于变成了一团火焰，鄂江却只想因为这个比喻抽自己俩耳光。
　　火海外也是一片混乱，仓皇逃出来的人看着城内的火海嚎啕大哭，忙着灭火的人抬起水缸才发现救火用的水已经被换成了油，小护士和医学生因为伤员太多药品不够一脸慌乱，其他地区赶来的人忙着疏散幸存的难民。鄂江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个带星星发饰的手忙脚乱的指挥救援的女孩，连忙抓住她的胳膊。星星给每个湘家人都送了星星发饰，呲牙威胁说谁摘下来我就打谁，湘家的妹子们嘴上说着谁怕谁啊谁打谁啊，还是都乖乖别在头上，说什么也不愿摘下来。

　　湘潭本来睡得好好的，半夜醒来发现天边红了一片，还隐约传来阵阵哀声，看着是长沙的方向，吓得衣服都没穿好就马不停蹄飞奔而来。此时长沙城里俨然变成地狱，城外也没好到哪去，湘潭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在火墙外瞪大眼睛呆了几秒钟，被身边的哭声唤醒，捏捏脸加入了救火的队伍。一小时后，湘潭发现这火根本没办法救，火势太大，城外几缸可怜的水倒下去，杯水车薪。东风吹来火还会顺势蔓延，城外的人们节节后退，难免又是一阵混乱。
　　当手臂被突然用力抓住的时候，湘潭正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十二张嘴二十四个脑袋的指挥灾民撤退，她努力用最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来人，看清脸后马上端端正正的站好，说汉姐好。
　　“是小潭啊。”鄂江反应比湘潭还要慢半拍。
　　“嗯。”湘潭应，知道抓住自己的人最着急想知道的是什么，自觉回答“汉姐，星星姐刚刚被抬出来了，情况不太妙，送到宁乡家急救去了。”
　　“哦。”鄂江轻轻点头，转身立马拼劲全力向南奔去。宁乡隶属长沙，离市区不远，坐车不过一个小时，用腿的话却也要跑个半天。“司令！车！”重庆来的小兵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喊。鄂江一心想着要赶快去宁乡，什么都听不进，小同志欲哭无泪。

　　所幸江司令最终还能想起四个轮子要比两条腿快，老实爬上了追过来的车。好在宁乡也不远，不过多会儿，鄂江就看到车窗外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缩小版星星抱着医药箱匆匆跑过。
　　“小宁！”鄂江朝窗外喊道。双马尾缩小星听到呼唤连忙停下脚步，回头一看，面露喜悦的回应：“嫂...汉姐好！”
　　缩小版星星名叫湘宁，是湘星的妹妹，亲妹妹，和星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纪还小，十三四岁模样。鄂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恍惚着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到的是小时候那个还很瘦弱，和自己相依为命的星星。
　　湘宁最喜欢乐此不疲的跟在姐姐后面，所以与几乎和星星形影不离的鄂江也非常亲近，汉姐汉姐的像个小跟屁虫。有一天突然不叫鄂江汉姐了，撑着小脑袋想了半天，抬头一本正经的喊了句“嫂子”。喊得一旁的星星冷汗直冒。鄂江使劲瞪了星星一眼，却也懒得更正，湘宁就这么嫂子嫂子的又当了千多年小电灯泡。最近几十年，鄂江跟着南京将星星带领的兔子团打得抱头鼠窜，湘宁乐呵呵的跟在姐姐后面也被打得抱头鼠窜，折损了许多兄弟姐妹后，湘宁终于也慢慢了解，不能再喊鄂江嫂子了，就强迫自己改口叫回汉姐。
　　鄂江有些僵硬的点头，对称呼的再次改变显然也不是很适应：“星星现在怎样？”
　　“不太好。”湘宁皱起眉毛，“背部大面积烧伤，虽然不直接影响性命吧，但如果不小心感染的话就很难说了呸呸呸姐姐才不会有事！不过我们这本来就地小人少粮食勉强自己自足，突然接纳一堆姐姐家的人和你家的人，都要挤爆了而且最主要的是药物急缺啊嫂子你能不能跟委员长反映下能不能给点支援嘛过两天就要用完了！”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堆，连称呼问题都没来得及更正，“对了姐姐现在在诊所里面，单独小房间的那个，不用找反正我们这里只有一个病房，现在还没醒过来呢你先去守着吧我去送个药！”说完急忙忙奔向刚从长沙开过来的运送伤员的救护车。鄂江一个好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