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雨滴梧桐》丁兮

33、如果你还了我这一百万

　　罗泽就这样僵持着手，叶秋扬却只是不动。场面一时有点尴尬。罗泽又看看林春红说，“春红姐……”
　　林春红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慕云天。只见慕云天正低头在手机上发信息。因为是对面坐的，所以看不起他在给谁发，也不知道他发给谁。瞧着这么一个大金主坐在她这间二手房里，怎么也能用一个“蓬荜生辉”来形容。
　　林春红自然知道是叶秋扬撒谎，因为她并不认识什么银行行长，也没有帮叶秋扬贷款，而叶秋扬又没亲人又没朋友，那钱自然是向慕云天所借。
　　她搞不清楚这两个人唱什么调，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发展成怎样，以前每次问叶秋扬，叶秋扬都含糊其辞，便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端倪，但此刻也不好过问，如今只能做顺手人情。她看着叶秋扬扭着不肯要卡，便笑着接过卡说，“阿泽，我帮你还。”
　　罗泽笑着说，“谢谢春红姐。”
　　就这样，一行人又去了叶秋扬过去的老屋。
　　房子的确已经老旧了。窄小的楼梯，破旧的楼道通风口窗子上的玻璃破了好几块。楼梯踩上去能听见楼板通通地响。
　　进了老屋，什么都没有变，好像就是他们出去旅行了几天再回来一样。这间屋子里，似乎连生人都没有进过。
　　这是慕云天第一次来到这个老屋。他似乎对这里挺好奇。虽然跟着众人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但是眼睛却在四处看。在靠阳台的窗口处，放着一家竖式钢琴。看得出年代已久。
　　几人说了一番话，慕云天接了一个电话，就表示要先离开了。下午罗泽也搭乘高铁回京了。林春红和叶秋扬去车站送罗泽。他走后，林春红在车站外把那张卡递给叶秋扬，“那。”
　　叶秋扬看着那张卡，久久没有接。
　　林春红把叶秋扬的手拿起来，然后把卡放进她手心。“这一百万，是问慕云天借的吧。”
　　叶秋扬这才点了点头，“春红，我……”
　　林春红说，“让我猜猜。这一百万，你想尽快还慕云天，又怕尽快还了他。想尽快还，是因为你觉得你始终欠他一百万；怕尽快还，是因为你怕还了你们将再无瓜葛……”
　　“我只是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他牵扯上钱的问题。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林春红看着车站外面的人海，人海外，是湛蓝如洗的天空。她长长地舒气，说，“与其说你不愿意接受慕云天，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你怕跟他在一起，他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叶秋扬低头不语，只是拿着那张银行卡久久出神。
　　第二天，慕云天照常给叶秋扬打电话时，叶秋扬支吾了半天才说，“穆先生……那一百万……”
　　慕云天沉吟良久，说，“叶小姐，你弟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跟我去赌场小玩一把，已经给我赚的钵盆满溢。我做他公司的投资人，是真的看中了这个人的才华和心智，跟你没有关系。当然，如果你觉得一定要给我还了那一百万才能理直气壮地拒绝我，那你可以把钱打在我的帐号上。我等会会发给你卡号。”
　　他顿了一下，又说，“叶小姐，如果你还了我这一百万，我便默认是你拒绝了我，这也将是我们最后的一通电话。”
　　是有多久，他没有再单独时称呼过她“叶小姐”，而这次，他两次都用这个称谓。叶秋扬淡淡地说，“嗯。”
　　慕云天没有再说话，只是挂了电话。然后，他一条信息发了过来，是他的帐号。
　　叶秋扬手指有点颤抖。
　　似乎，林春红说的是对的。与其说她拒绝慕云天，不如说她怕他有一天会离开她。但是，如果他总会“离开”，那么，又何必让他“来过”？
　　叶秋扬犹豫了只有二分之一秒，她就将那个帐号输入转账信息里，然后轻轻点了秘密转账过去。之后，她长久地舒气。
　　她心里轻轻跟他说，“谢谢。再见。”
　　自这以后，他果然再也没有给她打过一次电话。
　　叶秋扬继续做她的导游，她再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所有的擦边信息，都是来自云天集团在各大媒体上的广而告之的消息。至于私人消息方面……连林春红那边都没有。林春红为此不止一次地叹息以及无语。而叶秋扬觉得，他好像一场梦。而她大病一场。
　　是的，病总会好；梦总会醒。
　　很快春天就来了，天气依旧寒凉，但早花却慢慢在开放。上班的时候，经过一个广场，能看见广场上一棵樱花树开的正好，之后没几天，它就在风雨之下凋谢。
　　春花开了又谢。这个城市在春天来了以后，最能展现自己最温情的一面，反而是这一树的春花。她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跟她一样，每天走过这个广场的时候，会刻意地放慢脚步，久久地注视这棵花树。似乎是知道它会很快凋零，所以总会格外的珍惜和不舍。
　　可是，春花毕竟会谢。谢了之后，又有丁香、牡丹、芍药的依次开放。全世界，不会只有一种花树，也不会只绽放一种花朵。不是吗？
　　她想起慕云天来，觉得心口有隐隐地疼痛。她说不清楚那是为什么，似乎谈爱，还远远不够。她把这个归结为自己的年龄——是自己的年龄到了结婚之时，就这么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
　　她问自己，叶秋扬，你是不是傻？
　　问的时候，她隐约地感觉到自己的手心皮下，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触。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天气慢慢热起来。她从前阵子习惯性地看手机，慢慢又转变到仿若回到从前一样，经常忘记带手机，经常无事时在广场上一坐就是一个午后。也从前阵子开始注意收拾打扮自己，到慢慢开始又恢复了过去只套个T恤牛仔裤或一条长裙就出门的原始打扮。林春红把这个现象称为：恢复出厂设置。她起初听了觉得好笑，仔细回味又觉得哀伤。
　　有次她休息在街上乱逛，随意吃过午饭，走进一条小巷，发现那条巷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开的正好。紫色的花朵有很大一部分落下来，砸在地上，蘸出浓密的紫色液体。她仰头站在树下，眼中有不知觉的泪水马上要奔涌而出。她摸着自己脖子里带着的母亲留下的那条戒指环，轻轻地吟：
　　苍苍梧桐，悠悠古风，叶若碧云，伟仪出众，
　　根在清源，天开紫英，星宿其上，美禽来鸣，
　　世有嘉木，心自通灵，可以为琴，春秋和声，
　　卧听夜雨，起看雪晴，独立正直，巍巍德荣。
　　那是晏殊的《梧桐》，那是母亲的名字。事实上，母亲的名字是姥姥给取的，在姥姥给母亲取名以后，就给母亲的女儿，也就是她，也取了一个名字。也在这句诗词里。她叫那个名字足足叫了十多年，直到后来考大学建个人档案时，她才自作主张，给自己改了名字。
　　她回想着这些过去的往事。慢慢地用手指转动脖子里那枚银戒指，这时电话突然响了。她仿佛触电一样马上翻开手机，看到是林春红的名字时，明显地失望了一下。那一刻，她突然发现其实她是期待那个人打给她的。可是……
　　她接了电话，“春红。”
　　“秋扬，在哪呢？”林春红还是一如从前，风风火火的。
　　叶秋扬报了自己的地址。
　　“快到盛世来。我刚刚跟客户见面完。上次跟你说了要请你到这里吃饭的。但是好多事一直耽误了。今天正好你也离的不远，赶紧过来。半个小时后见。”
　　“唉……”嘟……电话已经被挂断。叶秋扬看着手机，叹气自言自语道，“我还没答应去不去呢。真是的。”说完，她又笑起来，心想，有林春红这么个朋友也不错，至少每周见见面，聊聊天，人生似乎也就不会那么无趣。
　　叶秋扬赶到盛世时，发现和林春红一起坐着的还有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身群，脖子里带一串星月菩提珠子，坠子是一个玉白色的佛首。因为大，所以很是清晰。左手腕上带翡翠镯子。看起来珠光宝气，身价不菲。似乎有点暴发户的感觉，却偏偏要装出一个有文化底蕴的贵族气质来。
　　林春红似乎也太待见那个女子，虽然是笑着在说话，但眼神里冷漠无疑。
　　叶秋扬走过去，跟林春红打了招呼。
　　林春红看见叶秋扬，说，“秋扬，坐。”
　　谁知刚说完这句话，那女子就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盯着叶秋扬，那眼睛里简直能放出光来。她几乎惊叫着说，“秋扬，我们见过的。我是陈雯雯，春红的大学同学。”
　　叶秋扬莫名其妙地看看林春红，又莫名奇妙地看看陈雯雯。林春红都有点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大小姐平时颐指气使的，怎么突然这般讨好巴结的笑脸。
　　“我本来在那边吃饭，看春红在这，就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她约了你。不介意我过来我一起跟你们吃饭吧……”陈雯雯今天的样子，简直好像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