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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他似乎离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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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又是坠落……
他似乎离悬崖上站立的人近了一些,却仍是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耳畔只有下坠的风声,头颅中仿佛有利刃搅动出剧痛。
沧空又一次带着一身冷汗起身,胸口还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
船身随着水波微晃,他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出了房间。星月皆隐,判断不出这是何时。
细雨萧然,一滴一滴冰冷地落在他身上。
“又做噩梦了么。”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一柄伞为他挡去了雨滴。
沧空转身,看到她因为身高差距而高举的手臂,笑了笑,从她手中接过伞:“恩,最近好像很频繁。”
她没再说话,默默走向船尾。他跟在她身后,黑眸中有种执拗。
“有人说梦境是记忆的碎片,我是不是可以想起以前的事了。”
弦看着空无一物的江面,墨色的夜空下黑色的江水翻腾,天地一片苍茫,看不出船是在前进或是后退。
她垂眸,明眸黯淡了流光。
记忆是一种无法抛却的负累,背负时沉重,抛却后迷茫。遗忘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沧空,假如你想起……
他一直在等她开口,但她只是注视着海面,眼神褪去了平静与淡然,黑白分明的双眸泛着寒光,似乎穿过了浓重的夜色寻找着什么。
沧空感觉到不对:“怎么了?”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双眸又成了一片淡漠:“我们被包围了。”
沧空此时才惊觉,这船上太过安静。
九枚暗器破空而来,沧空手中纸伞一转,尽数拨开,而纸伞也还是被划破,破碎在他脚下。
一个又一个黑衣蒙面的人无声落在原本只有他们二人的甲板。一共十二人,手持不同的兵刃,成半包围圈向二人靠近。
沧浪剑出鞘,低沉的鸣响回荡在沧江之上,雨中却显惆怅。
身前是十二名黑衣人的围攻,身后是沧江浪涛,退无可退。
沧空一手执剑,一手将弦护在身后,仿佛做过千百次一般自然。
细雨迷蒙了他眼中寒芒,模糊了手中剑光。
那十二人均是一流高手,若是平时,沧空尚可与之一战,但他如今有伤在身,纵然有沧浪剑辅助也无法久战,况且还要护着弦。
那些人也看出他的力不从心,一招一式都是避开他直取弦。
风吹起她一身白衣,翩然如蝶。双眸微沉,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样加入战圈,沧空也只是看到面前白影蹁跹,转瞬她已站在他身前,凛冽的气劲挡住了刺到他面前的利剑。
她的手轻轻碰触他的左手,他会意,放开了缠绕在左臂的银鞭。
“沧空,上去。”
他会意,纵身一跃跳上帆桅,还未定住身形,便看到银色的光芒撕裂暗沉夜幕,在一片苍茫的黑色中曼珠沙华般绽放,如火如荼。
然后,那以她为中心成包围状的十二个人,以她为中心倒下,他们的身上只有一道伤口,便是在脖颈。颈间流下的鲜血和着雨水,沿着船板的纹路蔓延。
那一招,她取名为‘彼岸花开’。与沧澜剑法中的绝技‘逝’相比,仿佛两个极端。
逝,是不尽的无望和悲哀,一剑过,生命零落成尘埃,随风而逝。
彼岸花开,是浓烈的绝望和绝艳的死亡,生命最后的绚烂化作彼岸花开。
这一招,是他第一次见到。弦从不动用内力,他也无法得知原因。她教授他的只有一些剑招而已,而那似乎是他原本就会的,看一遍,练一遍,就知道如何收放自己的内力。
一度他认为她是否没有内力,后来也没有再想过这些问题。她本身就是一个迷,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关系。
她仔细检查了那十二人的尸体,没有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标记。
“会不会是浣沙门的人?”他问。
“她摇了摇头:“不是。把他们扔下船吧,明早船靠岸时我们下船。”
一场雨,洗刷了血迹。
船舱中因迷药而昏睡的人在早晨醒来,大船在正午时分靠岸,那十二个人仿佛从未来过。
雨过天晴,栈道上的日光洒在他肩膀,黑马的毛色锃亮。
这本是弦的马,却赠了他。
他伸手欲拉她上马,她却不动。
“沧空,你先回流沉谷。”说完,她已转身。
他抿了抿唇,还是问:“你要去哪里?”
她回身看他,似乎有些讶异。三年,他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去办一件事情。”
“大概多久?”
“不知道。”
她没有带琴。这不会是疏忽,看来她此行不需要。
马背上,他身后是黑色的琴匣,匣中是她的七弦琴。
他曾笑言,说这琴音惑人比他执剑伤人好用得多。
其实,武功高强者飞花摘叶便能取人性命,内力深厚者长啸奏乐即可伤敌于无形。但是,她是以琴音慑人心魄,无关武学,这是秘术。
琴本是风雅之物,却被她用以杀戮。
“必须去么?”
“只有我能去。”
他握紧了缰绳,久未出声,栈道吹过夏末的风,竟已有些冷。
“我走了。”她转身。
“弦!”一瞬间的冲动,他下马抓住她的手臂。
她回眸,如画的容颜,不悲不喜的双眼。风穿过她的墨发,撩动他黑色的衣角。
“你…保重。”
她颔首,远走。
直到消失在他视线的尽头,她没有一次回头。
很多年后,他抚摸着七弦琴的银弦,想到那一幕的时候,也只剩默叹。
如果,他没有用‘保重’代替‘留下’……
如果,她有哪怕一次的回眸……
到最后,没有如果。他们之间没有一种假设,可以达成他想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