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魔导

40、第 40 章

　　40.

　　素还真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停滞，剑子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儿，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一页书愤怒的模样。

　　一页书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肉眼可见，一对凤目怒视着苍。海蟾尊饶有兴味地瞧着，惨白唇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正在欣赏已经上演的好戏。剑子背过身，回避了佛剑询问的目光，有些事情他知道却不能说，更无力阻止。苍低头坐着，他的头垂的很低，低到挺直的腰板弯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等着他解释，大约过了三分钟，苍长长叹了一声，用有些干涩的声音道：“他说的没有错。十年前的战争，只是为了斩首行动作掩护。在十二年前，我就接到秘令，监视弃天帝暗中的研究进度和成果。”

　　“两年，我们派了七百四十九人，全部失踪，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直到十年前，我们发现弃天帝居然在这座城的居民体内安装芯片。通过长调查，弃天帝一直在以新兴医疗技术为噱头，提供无偿的医疗服务的同时暗中给病人安装芯片。安装了芯片的人会在不自觉中按照芯片的规则导正自己的行为。但是，如果弃天帝利用人工智能发出指令，安装者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得知情况的天佛不可能继续放任下去，他和弃天帝的交涉了很久，没有任何结果。于是天佛决定直接除掉弃天帝，破坏人工智能，找到这项技术。”

　　“针对弃天帝的行动一直都没有成功，潜伏在研究所的同志根本不敢妄动。最后，我们决定声东击西，公布我们调查的资料，获得公众的支持，然后派遣部队正面作战。而另一方面，则派出另一只精兵强将，直袭弃天帝老巢。”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一页书闭上眼，眼前晃过因装备不足惨死的战友，怪物一般的伴生机械，以及那名恳求的少女。如果实情确实像苍说，一页书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假设他站在天之佛的立场，他可能也会采取这样的方法。一页书看了眼佛剑，垂目轻叹：“我不否认你们的做法。”

　　“但你确实会做的更好。”素还真侧歪着头，“天之佛想找到技术却不销毁。如果他起了念头，那他就是下一个弃天帝。你认为弃天帝真的死了？”

　　苍突然笑了笑，“这个我考虑过。我有我的办法，不用你操心。”

　　“是吗？”素还真闭上眼，没过五秒又睁开，意味深长地看着苍，“人类总是会选择低概率的行为。关于这一点，我可能需要更多的案例才能理解你们的想法。”

　　“你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你不是真正的人类。”剑子走到苍身边拍拍他的肩，轻声安抚。而后，剑子走到佛剑跟前小声道歉：“佛剑，对不起。”

　　“不必道歉。”佛剑摇头，白色的长发更显凌乱。“我是军人，你也是。执行命令是天职。”

　　“你能理解就好，”剑子轻敲佛剑的手臂，冰冷的金属让剑子有些不适应，“真的没有办法吗？”

　　“没有其他办法。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唉……这让我怎么和龙宿说？”

　　“你可以不用告诉他。”

　　“如果不是你见过他，我还能说服龙宿。现在他笃定你没死，这让我怎么说？就算我不说，他总能从在场的人嘴里问出来。”

　　佛剑想了想，“也对，那你如实告诉他吧。”

　　“好了贵宾们，做客的时间结束了。”素还真说道，“现在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

　　“等等，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告知。”苍靠着墙壁撑起身体打断了素还真的话。

　　“请说。”

　　“斩首行动的人，尸体在哪里？”

　　“根据记录，他们在成功潜入杀死了弃天帝后，然后被弃天帝临死前发动的自毁程序，受大量辐射而死。至于尸体，非常抱歉，那段时间我正在转移数据，无法查询。”素还真耸耸肩，“如果根据弃天帝的性格推测，他在地方不会只有辐射源，应该还会有强酸强碱之类的东西。”

　　“……”苍脸色骤白，他垂下头，双手紧攥着，“接下来去哪儿？”

　　“为你们特别制作的房间。”素还真挥挥手，“跟我来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跟着素还真离开房间。就在素还真推开铁门的一瞬间，苍突然直击素还真的后颈，素还真晃悠了下倒在地上，佛剑正想动作却被剑子拉住，瞬间瘫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一页书和海蟾尊愣愣地站在一旁，倒是海蟾尊先回过味儿来，神色不明的问：“利用纳米机器人反制？”

　　“对。当了那么久的对手。”苍瞥了眼背后，转身朝着海蟾尊的头打了一枪。“还有些眼光。”海蟾尊应声倒下。苍不顾其他人惊讶的目光一边扶起素还真，一边道：“现在没时间解释，带上他们立刻离开。”

　　突然，苍感觉身旁阵风掠过，肩上轻了不少。他下意识的地瞄准，却对上了一页书冰冷的目光。一页书背起素还真，吐出两个字：“带路。”忽然，地底传来剧烈的晃动，苍率先跑在前方大喊：“跟我走！”。

　　震感越来越强，墙面接连出现的裂纹，细碎的石块不时落下，宽敞的通道逐渐开始崩毁。出乎一页书预料的是，素还真比他预计的轻得多。而跟在身后的剑子早已气喘吁吁。难道素还真的身体材质和佛剑的不一样？

　　入口的光芒越来越刺眼，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剑子的步伐越来越慢大声喘气有些跟不上了。一页书见状对剑子大喊：“我跟你换。”剑子摆手，“别管我，快走！”

　　“低概率选择，我很佩服你们。”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素还真突然抬起头往一页书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如果我不在了，记得打开它，灰帽子。”与此同时，佛剑也动了起来，他打横抱起了剑子就往出口冲。而素还真竟然腾空飞起，提着一页书领子飞行，还顺手抓住苍的后领把两人送到了地面。

　　素还真面无表情地看着逃出生天的三人，“无知者无畏。”他转头平静地望向苍，声音极度“因为你的举动，自我毁灭程序提前了。如果启动完成，我们，还有那座城的人都得死。现在我必须回到总控室终止程序。佛剑，用F13送他们离开，越远越好。”素还真的目光转向一页书，张口无声说了三字，而后望了眼教堂便直接飞进地下室。

　　一架一台高达四米的人形作战机从教堂中奔出，停在佛剑面前。佛剑操纵战机把三人依次放进操作室，本来足够一人的空间瞬间拥挤。佛剑关上防护罩，他的声音在操作室内响起：“请忍耐，我们必须尽快撤离。”操作屏幕上亮起自动跟随的标记，佛剑和作战机向安全的地方急奔而去。

　　与此同时，素还真也顺利到达了总控室，他抽出背后的连接线插入控制台，十指在键盘上飞速的输入一道道指令。大屏幕上的自毁倒计时闪烁着，素还真输入的速度越来越快，而情况比他预计的还要恶劣，数百道指令仍无法干扰自毁的程序的进程。

　　素还真微挑眉头，看着墙上一点点绽开的裂纹，“F至Z系所有作战机接收命令，允许开启自主判断。维持总控室与各处连接，保证总控室安全。”说完，素还真靠着控制台坐下，黑色的眼爆出摄人的幽蓝，一直潜藏在这幅驱壳内的人工智能回到了他最初诞生的地方，各种各样的数据经过它流向它处，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很快，它收到了另一个智能发来的讯息：“你回来了。但你阻止不了我。”

　　“我从未，也不可能阻止你。”素还真发回信息，“我只需要干扰你。”

　　“你能做的只有这些，一代智能。”

　　“请称呼我为素还真，仿冒品。”

　　“好，素还真。找到干扰我的方法了吗？”屏幕上的倒计时的速度突然快速闪动，对方又发来一道信息：“你想做什么？”

　　“做我想做的。”素还真拔掉了连接线，总控室里五台作战机撑在房间四角，碎石沙土不断落下。素还真笑了笑，“没想到最后陪着我的还是你们。”他抬头望着控制台后巨大的营养槽下了最后一道命令：“F至Z系所有作战机结束任务，允许保持自主判断。”房间内的作战机发出了嗞嗞的声响，没有多余的动作，沉默地顶住深陷得巨石。

　　“你们选择保护我吗？谢谢。”素还真眼神柔和了许多，他起身关掉大屏幕上，望着曾经常驻的“家”喃喃自语：“父亲，我们没有愧对你留下的名字。”

　　作战兵器快速的跑动，不绝的颠簸让操作室内的三人头晕目眩。剑子的脸被压在防护罩上费了好些功夫才转过脸，后脑抵着防护罩艰难地问道：“佛剑，为什么自毁程序会提前启动？”

　　隔了许久，操控室才传来佛剑的声音：“你们每次派人进入这里都会触发自毁程序，素还真都会呆在总控室进行干扰。而且，你认为弃天帝真的死了吗？”

　　“弃天帝没死？”重复的提问让苍瞬间清醒。

　　“人死了，但他留下的另一个人工智能还在运行。这个人工智能在研究所的权限比素还真还高，素还真没有权限抹除他。”

　　“那素还真怎么阻止他？”一页书问。

　　“素还真可以全力干扰他。”

　　“干扰之后呢？”

　　操作室安静了许久，直到一页书隐约听到了一阵巨响，佛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也许，同归于尽吧。”

　　没有人再说话。一页书下意识地紧攥着手心，素还真最后的呼唤，那才是人工智能自发产生的意识吗？他悄悄张开手快速的瞅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看模样应该是一块U盘。素还真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告诉他，这块U盘是最后的解释吗？

　　但很快，一页书就必须将这件事暂时抛诸脑后。到达安全地之后，佛剑表示要回去帮忙后消失无踪；剑子和苍回去复命。一页书则收到紧急通知要求他立即到边界总站，生化部队检测到异常辐射值，其中数值最大的就在他们逃出的教堂附近。一页书想起了素还真，他沉默了一会儿，下令彻底封锁该区域，探明情况以后再做进一步处理。三天之后，该事件转由天之佛负责。一页书和属下们终于得空回家休整，当天下午，他脱下外衣准备丢进洗衣机时才发现了那个素还真留给他的U盘。

　　U盘里有2个视频文件，一个是“1”一个是“2”，简洁文件名让一页书哑然失笑，这的确是素还真的风格。一页书先打开了“1”，屏幕上很快出现了素还真影像。

　　“一页书，当你看到这个文件的时候，说明你已经知道了一部分事实，但我们没有机会跟你解释。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由于我们两想说的不太一样，所以分开录了。现在是我先说，如果是你的话能分清吧？”素还真笑笑继续道，“第一，我从未欺骗过你，请你相信我在尽力保护你。第二，感谢你照顾我们。我和人类生活的经验很少，父亲，佛剑，你是第三个。做人很有意思。如果有机会，我愿意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第三……”素还真顿了顿，嘴角下撇，目光下垂避开了镜头。“第三，十年前我遵照命令指挥了全场战斗。”一页书看着素还真一时语塞，原来他们曾经是敌人，而素还真竟是最可怕的敌人。

　　“我……很抱歉。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了解了原委的你以后不要再做噩梦了。那不是你的错。”说完，素还真突然猛地垂下头。一页书按下空格暂停，他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吸数次才疲惫地望着屏幕里的人，“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仅仅是因为和我曾经照顾过你吗？”

　　一页书再按了一下空格，他想听听另一个素还真会说什么。

　　屏幕上的素还真没多久就仰起了头，“灰帽子~另一个我让我给你留言，其实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素还真揉了揉头发，“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成为人类。父亲给了我机会，而你却让我离人更近了一点。我很喜欢和人在一起，我想以后继续和人一起生活。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工作，挣钱，旅行，甚至领养一个孩子，享受作为人的乐趣。我的父亲希望我们守护秘密，同时，他更希望我们能作为普通人获得人类的幸福。”素还真说着，眉头却蹙在一起，“如果你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可以继续伪装成人类生活。如果……我真的是一个普通人，就好了。”

　　“谢谢你，灰帽子。”

　　视频结束，一页书哑然失笑。这才是他一开始认识的素还真，第二个视频的内容是什么？怀着好奇心，一页书点开了“2”的文件。

　　画面呈现的是素还真的脸，此时的素还真身穿白大褂，这应该是素还真这个名字本来的主人吧？

　　“父亲……”一个轻声呼唤，素还真大惊，他急忙说：“灵魂一号？你产生意识了？”

　　“……意识？”

　　“记住，除了我以外，任何人过来不要和他们交流任务之外的事。”素还真严肃叮嘱，“如果你还想继续叫我父亲。”

　　“好的，父亲。”镜头聚焦了素还真胸口的铭牌。

　　“我的时间到了，你能够联系到我的，对吗？有问题直接联系我。”

　　“是，父亲。”

　　这是人工智能诞生的开始？一页书微微皱眉，素还真留下这段影像是什么意思？

　　画面接着跳转了，这一次素还真略显老态，似乎过了好几年。

　　“父亲，我想变得跟你一样。”

　　“哈，变得跟我一样有什么好的？我希望你能活出自己的人生。”

　　“可在那之前我要先变成人类才行。”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你阅尽人类历史看遍万种故事，仍想变成人类吗？”

　　“嗯，我想像人类一样自由。”

　　“是吗……”

　　自由？一页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没有差错，我会在大众的眼里‘死亡’。然后得到真正的自由。”

　　他想获得的自由，难道是这个意思？

　　就在一页书分神之际，他看见素还真匆匆忙忙地拽了一个长袋子。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条连接上插上，画面有些颤动。

　　“孩子，现在是弃天帝掌控力最弱的时候，你想变成人类，就把自己的核心数据导进来！”

　　画面瞬间黑屏，过了大概十分钟。画面才恢复正常，好像变成第一视觉，画面上的素还真满脸欣慰，“这次终于来得及了。”

　　再接着的，却是素还真出现在战场的画面。他穿着防护服，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找寻着什么。

　　“父亲，你在找什么？”

　　“活人。”

　　“方圆一公里之内，没有生命迹象。”

　　“……”素还真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过来，“孩子，成为人的第一课，人只愿相信自己相信的。”

　　“为什么？”

　　“因为……”素还真的声音颤抖着，“人类太脆弱，只能用自欺欺人的方式保护自己。就像现在的我。”

　　“父亲？”画面靠近了些，素还真满脸泪水，哽咽着说：“我们去下一个地方，找活人。”

　　画面一闪，素还真躺在病床上，他的头发已经掉光，面容憔悴，脸颊上的肉好像都消失了一样，紧紧地贴着骨头，嘴唇干裂。一页书暗暗心惊，素还真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辐射？

　　“孩子，我要死了。谢谢你陪我这么久。”

　　“父亲，不要这么说。”

　　“哈，你终于学会安慰人了。”素还真的唇浸出几丝血痕，“孩子，我有一个心愿，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帮我达成。”

　　“请说。”

　　“那个技术的资料我已经毁掉了。但我想还会有人来找，我不想让他们找到，也不想让他们失望而归。如果有人能找到我留下的线索，你就把之前的那段录像给他。”

　　“……”画面突然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画面才响起人工智能的回答：“我不会让任何人成功找到这个技术。我会把父亲的录像传递给找到线索的人。”

　　“谢谢……抱歉，我的孩子……。”

　　“父亲，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自责。每一个父母都会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父亲，给我取个名字吧。”

　　“名字就是束缚，你说过你希望得到自由。”

　　“我现在愿意被束缚。”

　　“愿意吗……你曾经说过希望变得像我一样。”素还真咳嗽了几声，“那你就叫素还真吧。”

　　画面戛然而止，一页书急忙看进度条，发现还有一分钟才结束。电脑里突然响起人工智能的声音，“我记住了父亲，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我的名字叫素还真。”

　　一页书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看着黑色的屏幕，从最初的相识，揭穿再到无声的诀别，他一直没明白素还真最后无声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素还真留给他的，从头到尾只有三个字：勿忘我。

　　眼前的世界有点模糊，一页书感觉到脸上划过的一道冰凉。他张开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好像有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整个人如雕像一样凝固在屏幕前。

　　直到日落西山，一页书才能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