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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见长安 ...

  •   雪,又是下雪了吗?

      他遥遥地望着苍茫的灰色天空,双眼有些无神,伸手去触。在来到长安之前,怕是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雪。

      这雪,日日月月零落而下,怕是老天见了这般景致而止不住地垂泪吧。

      烈风呼啸而过,硝烟与血腥无端弥漫开来,残破摇曳的猩红军旗飘荡在城头,隐约映着两个大字。

      长安。

      “将军!将军!”

      谁在唤他?他转身去看,视线有些摇晃,不由倚着那染血长/枪,歪斜地立着。

      又有一队守城军穿过有些变形的朱红鎏金城门,费力地翻过堆积如山的尸骸,寻见那染着袍泽之血的战旗,将脏污的旗杆拭净,深深地插在滴溅着腐肉与残血的泥土之中。

      他有些惘然地望着那迎风荡着的战旗,以鲜血为底,沾浓黑为墨,仿若一座巨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天策,天策。

      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声声重如洪钟,一点点凿穿他内心仅存的软弱。

      他似乎一下便清醒了过来,挺直了略显佝偻的脊背,手背的青筋爆起,将那深插在地上的染血银枪霍然拔出,一个踉跄,接着急速地横枪回身,挺身一刺,便夺了那靠近的狼牙军士的性命。

      将那枪尖从那狼牙军的喉头抽离,竟是牵扯到了背后的箭伤,斑驳的血渍从残破的锁子甲中渗出,沾湿了已然披散的乱发,粘腻而呛人的血腥味弥漫在战场上,平白让早已习惯的他有些恶心。

      一只手从背后捉住了直/插在他身上的箭尾,他条件反射般反手向后刺去,却被那苍白的手制住了这力道虚浮的一招。

      “裴先生?”他向后望去,见那是驻守在城中的万花弟子,慢慢呼出一口浊气,攥紧的银枪失手坠落在地面。

      “将军此伤,怕是要早些医治为上。”

      他拦住那万花弟子似要拔箭敷药的动作,有些僵硬地俯身,重新攥紧那无意失落的长/枪,远眺血光昏暗的战场,嘶哑着嗓子回应道。

      “先生回城吧……”

      他望着远处迷失在扬尘中的黑色卷旗,默默握紧手中的染血长/枪,暗哑的嗓音掩饰不了语气的凝重。

      昏沉的日光斜映在他浓黑如漆的星眸中,竟是染上了点点血光,仿若燎原野火般肆虐。

      “敌袭——”

      他伸手拔起身后的军旗,挥舞着,振臂高呼,让那染血的天策印在风中猎猎作响。率着那在战场上仅存的一队,竟是向狼牙军暂驻的大营冲锋。

      终是直面那轰隆作响的狼牙战车,他果真是料对了,绝计不能让这战车逼上那长安城墙。而与他并肩作战的袍泽也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手中的银枪愈发狠烈,便是不屠尽这狼牙军,也得毁了这战车!

      “将军,闪身!”

      他顺着那疾呼一躲,然而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自上方的利箭竟是直直地擦着耳垂划过,在侧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猛然回首,迎着那刺目的日光,望见藏在塔楼上的弓箭手,向着跟随的副将做了几个手势,便脱离了队伍,猫着腰,直直向着那塔楼掠去。

      一箭。

      又一箭。

      自知暴露的弓箭手不会手下留情,谁都知道,这是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他的背后直直地插着三根箭柄,虽是伤不及内腑,却让他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他狼狈地侧身,闪过那向他后心而来的一箭,步履虚浮,有些踉跄。

      长枪上的红缨因着鲜血而粘黏成一团,破碎的长甲在行动间掉落下些许锈坏的甲片。

      他因彻夜不眠而充血的双眼微微有些恍惚,隐约是忆起了当年大统领将这铠甲递到他手上时的那幕。接过那泛着森冷寒光的甲衣的那年,自己那满心的欢喜,现在怕是早已寻不见了。

      越是靠近,便是愈发吃力。本就失血过多,奈何援军未至,战局刻不容缓,又怎有时间容他歇息片刻?

      他遥遥望着长安城下的尸骸,模糊辨认出几具马尸,依稀想起了被自己留在城中的沙沙,离了自己这么久,必然要对那小厮尥蹶子了。

      他踉跄着躲避那愈发狠利的暗箭,却是回忆起了当年初入天策之时,跟着前辈一起,打马过市街,马踏长安花。而如今,当年入府的一批新人,竟是仅余下他。

      渐渐地,眼前开始昏花,那近在咫尺的敌方竟是如泡沫组成的幻影,游离而虚幻,融化在灼人的日光下。

      那阳光亮得刺目,让他看不清脚下的路。被那脚下的尸首绊了一下,终是没避过那接连而来的一箭,便硬生生忍下了这痛入肩胛的折磨,攥紧了银枪,不顾那睁开的伤口,一跃而上,攀住了那塔楼的梁柱。

      手起枪落,溅出一道血花,喷到了他的侧脸上,顺着那鬓发,滑落到颈窝,遮住了他原本的肤色。

      “聿聿——”

      他本是有些恍惚,听得着熟悉的叫声,便探头向下望去,苍白的脸上竟是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是他的沙沙。

      看着那匹熟悉的里飞沙有些暴躁地踢踏着地面的尘土,他顺着它的来路望去,看到了那抹许久未见的金黄色身影疾驰而来,身后一片皆是乌泱泱的红衣天策军。

      他费力地爬起,倚着那塔楼的梁柱,大声高呼。

      “援军已至!撤军——”

      语罢,竟是生生咳出一口血,却是融进了血色的衣领,遍寻不见。

      他有些笨拙地翻身,一跃下了塔楼,却是在着地的瞬间,软了腿脚,直直地跪在了那有些乌黑腥臭的泥土上,半天无法起身。

      他瞧着那幸存的弟兄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他走来,却只是摆了摆手,定定地指着那染血的大营正门。

      走,这是军令。

      平日里和他肆意调侃的汉子都红了眼眶,挣扎了许久,还是缓缓转身,一步一顿向着那大门走去。

      他望着那屈指可数的佝偻背影,用银枪强撑着站起,向着那追击而去的狼牙军提枪而去,弓步而行,蓄势待发,猛然长/枪挑花,直指后心。

      “得得得——”

      他陷在那重重包围中,抬眼望去,便见那人骑着一向桀骜的沙沙,向他飞驰而来。

      “快走,子牧!傻在那里做什么?!”

      那人揽着他,便是一招风吹荷,闪过了致命的一击,继而将他扔在马上,拔出重剑,便卷入了狼牙军中。

      他自然是心领神会,拍了拍里飞沙的脖子,轻声道:“沙沙,走吧……”说完,竟是忍不住捂住了口鼻,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出,滴落在里飞沙的背上。

      里飞沙仿佛察觉了什么,长鸣一声,便撒开蹄子,向着长安城的方向奔去。

      他卧伏在沙沙的背上,压抑着声线,轻轻咯血,双眼朦胧地望着大批援军与自己擦身而过,向着相反的方向急行军而去。

      “好沙沙……”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到不可闻,伸手去揽里飞沙的脖颈,却在触到那长长鬃毛的同时,脱力一般滚落下马背,惨白的面颊沾染上飞扬的尘土,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仿佛瞧见了里飞沙着急地拖咬着他头盔上的长翎,他轻轻笑了笑,拍开了它摇晃的头颅,将自己暴露在这灼人炽热的日光下。

      只瞧得见那天空的一抹亮白,便恍惚了神智。

      他又深深地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

      “吾等不日便要归乡。”父亲的声线回荡在耳畔,却不如过世前一般苍老无奈。

      “归乡?何处是吾乡?”年幼的他本以为这江南小镇便是一辈子的宿命,却不知父亲的选择不过是贬谪的无奈。

      “长安……”那般踌躇满志的回答似是从未存在于记忆中。

      “长安?不知长安远否?”他只在书中读过长安,却是无法想象那描绘的恢弘与华美。

      “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只闻得父亲含着笑反问。

      他有些恍惚与迷惑,从军多年,怕是早已将那书本抛诸脑后了,那么,当年的自己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日近……”

      他想起这话,便有些嗤笑,当真是幼稚儿童,痴言儿语罢了,却是在忆起后一句话时怔愣不言。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他的脑中仿佛炸开了一般,闻不见友人的呼唤,只是状若疯癫一般痴痴地笑了。

      他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遍体伤痕,只是愣愣地咯血,仿若入了魔障,瞪大着眼,直直地望向那依稀可见的城墙轮廓,在心底描绘着梦想中的恢弘。

      在触及那城门高悬的匾额时,竟是眼前一黑,望不见那大大的两字。

      不过百余丈的距离,却仿若天涯。

      他只觉得周身已然被一点点融化,满目皆是刺眼的白光。

      他听着耳畔的呼喊一点点沉寂,整个世界的黑暗笼罩着他,只余下头顶一束白光高悬。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么?

      呵。

      当真是,一语成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见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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