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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宇文都灵终于过上了现代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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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十六铺码头上早已站了很多迎接新军的人们,有穿着全套官服,恭迎署理江苏巡抚李鸿章大人的上海道台和下属各知县、官吏;有江浙沪绅士代表,有洋人,有新闻纸记者,有看热闹的百姓,最显眼的是十几个摇着羽毛扇、戴着插羽毛饰花朵的华丽帽子,穿着各色袒胸露臂维多利亚式裙装的洋太太洋小姐们,坐在高头大马的敞篷洋式马车上向码头巧笑观望。码头上的盛况,可以用白云大妈的话来形容:“那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
刚刚从底舱上来的淮军兵将们,瞪着惊异的眼睛环顾浦江两岸,第一次呼吸到这含着水腥气、脂粉气、洋里洋气的上海的空气,他们在想着什么?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什么样的前程?也许要很多年以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才会体会到,这种“刚出村就一脚踏进大上海”的传奇经历,会对他们的一生产生多么深远的影响。
按照在船上商议的结果,由于太平天国慕王谭绍光等率大军进逼上海,目前军锋已到虹桥一带,甚至徐家汇都有小股太平军出现。所以为了遏制太平军进一步威胁上海县城,新军选择在距离县城西南二十里的漕河泾一带扎营,以便东联县城,西控虹桥。
李昭庆率领几个营官就在码头上整束队伍。码头上上海人、洋人远远围观,交口评论,有些话随风入耳,也不怎么中听,好在除了宇文都灵,别人都听不大懂。
尤其是在营官们的强力约束下,尽管外围香风扑面,穿着蓝色肥腿裤子的兵勇们也只顾站队,不敢他顾,远远看上去倒也整齐严肃,对比上海原有的疲疲沓沓、松松垮垮的绿营军队已经是一天一地。围观群众纷纷表示,这支新兵外貌土的掉渣,但精神状态旺盛,还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上海道员胡春塘让本地官员和驻吴淞口参将协同接应,李昭庆他们立刻直奔漕河泾料理一切。
李鸿章进驻位于上海县城内的上海道台衙门,作为临时办公和起居地点,一来就被成群的官员们和堆积如山的公文包围了。新接江苏巡抚大印还没焐热的李鸿章虽然头晕眼花,但心情十分舒畅,一下子感觉到自己巨大的存在感和权威感。就像西游记里猪八戒看到有人请吃饭那样心花怒放。恨不得说:“好,好,不要拉扯,待我一件事一件事办过来。”
宇文都灵因为和李昭庆关系好,本想跟着李昭庆去军营料理,但李鸿章要求他留在临时衙门义不容辞地担负起与本地官民打交道的一切事务。所以连日繁忙,扑面而来的就是洋人兵将的事情。
这天,宇文都灵把接到的两个公文报给李鸿章。一件是法国陆军提督卜罗德要求淮勇和法军一起进攻青浦;另一件是英国水师提督何伯要求淮军能尽快攻打浦东,以便英国兵轮往来无阻,同时盛情邀请李鸿章上船会晤。
李鸿章看了呈文不禁皱眉:“太好了,我淮勇拢共不到三千人,没见过一次阵仗,居然就要去兵分几路攻城?”他弯起手指,用手背关节托着腮,又想了想,跟宇文都灵说:“不过,这也是人家看得起我们淮军,我们不可自视过低。再说,青浦和浦东是大清土地,洋人倒急于收复,我们倒置之不理,也不成话说!对吗?”
“对是肯定对,”宇文都灵点头,“可我军确实毫无经验,要怎么安排?”
“这样,你帮我通知幼荃和各营营官,来衙门会议。”
其实李鸿章心里有了一定的趋向,召集各营营官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分配任务。这些人当中他最看重的,是从太平军投降到湘军,受到曾国荃排挤,而被曾国藩慷慨地当做“赠嫁之资”送给李鸿章的参将涂秋原。此人沉默寡言,个性很强,但打仗十分肯拼命,也非常不怕艰苦,所部两个营参加过安庆围城战、小池驿会战等重大战役,战斗力和战斗经验都把其他团练变来的营能从十六铺甩到徐家汇。
所以当众将到齐,李鸿章特意叫涂秋原坐在自己身边,然后向大家宣布两个外国提督的邀约,并说要听听大家的意见。宇文都灵跟李昭庆咬耳朵,告诉他李鸿章已经基本决定要呼应邀约,派兵试试。意思是让他等会发言别说出相反的意见,台面上不好看。李昭庆点点头。
此时汪思伦首先发言,说:“大帅,我军刚扎定营盘不过一个月,训练尚未精熟,兵力也过少,如果有小股贼寇试试则可,如此大举进攻可够呛。”
姜文嘉说:“大帅,我觉得樵仙所言甚是。我军经验能力都不足,如果仓促出战,恐怕大损实力呀。”
李鸿章笑笑,说:“诸位都是这样想法么?”
李昭庆赶紧挺身而出,说:“其实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实力如何?老是担心这个那个,何时才敢出战?”
李鸿章又看向涂秋原,和颜悦色地问:“雨宫,你有何意见?”
涂秋原方方正正的下颚透出胡须的青影,嘴唇紧抿,不苟言笑。见李鸿章问道,想了想,说:“大帅,我亦觉得,我军驻扎训练有段时间了,总要见仗才能知道究竟敌我实力如何,如果差距明显,再图补救也还不迟。避仗不是办法,久而久之也恐怕士卒有懒惰之心。”
李鸿章笑着点头,说:“雨宫所见甚是。其他营官也说说你们的看法。”
还没说话的是李因斯、郭大松。
郭大松性格鲁莽,不善言辞,自己又不是淮军嫡系,所以只说:“大帅做主,大松听令就是。”他这个回答,李鸿章已经满意,又看向李因斯。
李因斯说:“学生以为必须要见仗。一是大帅职责所系,二是免为洋兵轻视。不过,此乃我军首仗,不打则已,打必取胜。”
此前李鸿章为了笼络自己的嫡系,在招募西乡团练时就让他们递了门生贴,视为亲弟子,所以李因斯自称学生。
李鸿章说:“好!我亦与各位意见一致。我军既来上海,自然不能株守县城,而是必须节节克复,要扎扎实实地打几个胜仗,以期先沪后吴,用沪平吴!”明确说出了这个战略目标,李鸿章立刻进行布置:“青浦县为长毛占据已久,而且西可通气苏州,东可进逼上海,战略位置之重要不言而喻,必须派遣精兵强将方可建功。雨宫率雨字两营、子高率松字营、樵仙率思字营合军会同洋兵进青浦;望蟾率文字营在虹桥、骋烟率骋字营在七宝,屯扎接应。”
众将齐声应命,李鸿章笑道:“还有一件事。英国水师提督何伯,邀我登舰叙谈;此乃难得机会,可以近观洋人兵操器械;各位有谁愿意同行?”
一听这话,涂秋原、姜文嘉都一下子变扑克脸,装作没听见;郭大松直爽,说:“洋人那一套,看不懂,也不想看。”
汪思伦笑着说:“红头发绿眼睛,看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只有李因斯愿意去。
李鸿章也不强人所难,就让宇文都灵和李因斯后天陪自己上舰。
会议结束,宇文都灵拉着李昭庆,请他出去吃饭。
宇文都灵认为既然侥幸回到上海,必须要好好慰劳自己,第一件事就是去英国人开的华尔道夫酒店开个房间,享受一下卫浴电灯俱全的生活,一洗此前的风尘。这几天住下来感觉非常舒适,就邀请李昭庆一起去酒店餐厅吃饭。
华尔道夫饭店就在黄浦江边,离城不远。两人坐在餐厅的巨大落地窗边,窗子垂下漫漫金纱帘子,头顶是华丽的枝形吊灯;虽然外面几乎没有灯光——彼时的陆家嘴,只有极少的渔火明灭——但亦有别样一番感觉。
宇文都灵点了烟熏三文鱼配牛油果色拉,牛尾汤,烤牛排配土豆和酸奶油,罗勒烤鹅配栗子泥,甜点是柠檬起司蛋糕和巧克力布朗尼。当然没忘记大大和卡相一起吃过的炸鱼薯条。本想点一个仰望星空派吓唬一下李昭庆的,可惜菜单上不提供。
李昭庆虽然对洋枪洋炮没什么兴趣,但是对洋人的东西十分有好感,包括饮食。来上海一个多月,营务处和洋人打交道很多,见闻不少,使用起各种不同的刀叉来,亦井井有条。
宇文都灵和他碰杯,说:“哎呀,总算透一口气!这一阵在衙门处理公事把我闷坏了。大概去军营还有趣点!”
李昭庆笑:“能不憋坏吗,这世上就没几个人像我二哥那样喜欢任事、不爱休闲的。不过军营也没啥意思,成天操练不说,就是办理那些军装粮饷也烦死人。这个多了,那个少了,老是在面前争先恐后要这要那!你还别说,只有枪炮没人抢,只有李骋烟一个人要。”
“哎哟,冷兵器没有用啦!难道经过两次鸦片战争还不知道现在是热兵器的天下?大刀长矛对抗洋枪洋炮不是笑话么?”宇文都灵觉得不可思议。
“可是大家认为现在是和长毛打仗,不是和洋人打啊!何况洋枪洋炮学起来太麻烦,大家操演惯了湘军那些阵法,谁都不愿意改。”
“个么太平军不是也有洋人助战?他们也有枪炮,打起来我们不得吃大亏么?大帅一到上海就说,既然日日夜夜都跟洋人相处,洋人的长处要是不学过来,悔之晚矣!”
“大帅是一直这么说,奈何大家也不是小孩子,这么多年都形成了一定之规,总得慢慢来;或许真的打仗了,吃几次亏,也就学乖了。急不得,而且急也没用。”李昭庆边切牛排边说,“这带血的牛肉就是嫩。”
宇文都灵觉得李昭庆看上去有点纨绔,其实也是很有智慧的。
“嗯,这倒也是。难得李骋烟倒能接受新式武器。”
“我们刚扎营完毕,洋兵就跟长毛小股在徐家汇打过一次,我们几个都去观战来着。别人还好,骋烟看完就开始动脑筋要学习洋人操法,要装备枪炮。”
“那倒是合了大帅心思嘛!”宇文都灵说。
“所以大帅要营务处从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炮,都先装备他那营,也是要看看到底能用不能用。”
宇文都灵身为军机官,必须要和这些营官们打交道,所以他问李昭庆:“对了,李骋烟那人有意思不?看着可不大好相处。”
李昭庆笑:“他和我很好。至于跟你有没有意思我哪知道,你俩处处看呗。”李昭庆这幽默感实在惊人。
“你这话我没法接。”宇文都灵说:“还是姜望蟾亲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可惜命不好。”
“怎么说?”宇文都灵睁大眼睛。
李昭庆笑:“他有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往事,合肥尽人皆知,不过说来话长。”
“正好我想请你到房间喝茶呢,咱俩慢慢聊。”宇文都灵一听有八卦,大感兴趣,力邀他到饭店房间叙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