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离世伤》漫步声

8、惘然

　　青峰少爷这几日往南风馆跑得很勤，因为此事还挨了将军的好一顿板子。可他依旧每日准时准点地来馆里报道，而且只看表演，从不点人，就连安排在身边伺候着的欢儿也被遣走了。说来也怪，青峰将军明明很生气却也没有让他禁足，只派了两个小厮跟着他。

　　男妓们有时也会在私下里议论客人的事，尤其是像青峰这样出身名门、出手阔绰还英俊非凡的男人。有个年纪稍小点的开了口：“青峰少爷总是很捧太夫大人的场，每逢太夫大人出台时，他总是赏钱最多的那个。”这话被从旁经过的老鸨听到了，她嗤笑一声，“不过又是个被凉太迷住的公子哥罢了。”

　　“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伤感。楚天湘水隔远滨，期早托鸿鳞。尺素申，尺素申，尺素频申，如相亲，如相亲。噫！从今一别，两地相思入梦频，闻雁来宾。[1]”

　　婉转低沉的琴音在馆内响起，如靡靡之音，又似潺潺流水，哀伤中带着些叹惜，仿佛凭诗壮行之人正是歌者自己。直至最后一截音节落下，看客们才逐渐从这绝妙的琴音中醒来，回想起自己方才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情皆不由得对太夫的琴艺交口称赞起来。青峰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徐徐起身抖去长衫上的褶皱，抚弄折扇正要离去，一名小厮过来拦住了他，“太夫大人请您到楼上小坐”，青峰挑了挑眉，抿唇一笑便跟了过去。

　　进门时看见黄濑正立于桌旁，桌面上放置着几张宣纸还有磨好的砚台。黄濑见他走近忙放下手中的笔怯怯地开口：“青峰少爷。”原来是想请他教字。青峰轻笑着走了过去，看见黄濑手边的字却不禁一怔，开口问道：“这是你写的？”见对方点头，青峰又是一惊。不过短短几日，黄濑已经将他上次教予的字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青峰细细看过，发现那字迹不仅工整漂亮，就连起笔收笔处也与他的相同，可以想象对方在运笔时是完全模仿了他的笔锋和力度才写出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字。青峰不由得抬起头再一次正视眼前的少年，他好看的眸子正弯成了月牙状，纤长的羽睫扫过凝脂般光滑的肌肤，脸颊上微微泛着潮红，有点淘气地冲自己咧开嘴角，侧头的样子天真得像是在等待奖赏的孩子。

　　青峰的心脏突地跳动了下，他有些不受控制地朝那个笑容伸出手去，却在中途又生生换了方向，转而抚上黄濑的头轻笑着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天才。我自幼习武，为了练字的事情没少挨娘责骂，当初为了写得一手好字不知临摹了多少字帖。你倒好，才短短几日，就能将我教你的东西学到这种地步，着实让我好不甘啊。”虽是嘴里嚷着不服，却又口不对心，转身拿了笔对黄濑道，“你过来，我再教你几个。”

　　黄濑见被青峰这样称赞早已没了初时的生分，欢欣雀跃着跟了过去，伏在桌案上聚精会神地看着青峰写字。青峰的手掌大而宽厚，挥毫时总能将笔杆牢牢地握于掌中，写出的字工整又不失力度。黄濑的视线不知何时起落在对方了执笔的手上，他看见那双手的手背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疤，指头上也磨出了厚茧，想来是长年握剑所造成的，那些疤痕有的已经渐渐淡去，只留下一条红痕，有的却是才结痂不久，通过上面的颜色也能看出受伤时刀口不浅。

　　“疼吗？”黄濑轻轻地开口。

　　青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微笑着摇头说不疼。

　　“怎么会不疼？伤口明明那么深，少爷有好好的上药吗？”黄濑关切的表情让他觉得好似有股暖流正从心间流过，不禁莞尔，“要是怕疼的话还怎么握刀，这种伤痕是每个习武之人都要经历的。不光是我，连阿哲、若松他们手臂上也会有这样的痕迹。”

　　黄濑这才想起了对方的身份又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如果少爷不是将军之子就好了，也不必背负这么多了。”

　　明明知道黄濑只是无意，他并不知情，可是那些正中他心事的言语却还是让他猛地一颤。多少年了，自娘死后就再也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如今自己心中的郁结却被这个人轻易道破，他有些迷惘，再次对上那双琥铂色的眸子，晶亮的瞳仁里闪动着藏也藏不住的温柔。青峰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乱了，他身子前倾，不由自主地拥上了少年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