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似我,听说有你》言安之城

11、chapter11 外面的水声

　　已经是冬天，夜来得特别快。下过雨的海城，舒服地让人难以置信。还不到七点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沈回音心里倒挺庆幸的，要是被她的那些邻居看到她带了一个男生回家，她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绕过一条小路时，周遭安静得很。那条路没有街灯，天一暗基本很难看清前面的路。
　　“给你。”沈回音从书包里掏出手电筒，递给陆之晫。
　　“你呢？”陆之晫反问。
　　“我习惯了。”沈回音继续往前走，陆之晫跟在她身后。
　　穿过那条小路，两个人走进了一栋较为破旧的唐楼，久年失修楼梯的许多瓷砖已经脱落，暗橘色的楼道灯只是刚好起到照明作用。
　　沈回音的家在四楼，和其他住户一样都是涂着绿油漆的铁门，油漆已经掉了不少，铁锈已经把门原来的颜色给淹没掉了。和别家不同的是，门口上还贴了一张“福”字。
　　“进来吧。”沈回音推开门时，那扇破门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
　　沈回音的家不大，也没有什么家具。小小的客厅里刚好只摆得下一套双人布制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天花板上还吊着一顶很古老的绿色大转扇。
　　往里面走是摆了一张四方桌子，铺着深蓝色格子桌布，算是饭厅。厨房更是小得可怜，刚刚好能站下两个人。
　　虽然房子看上去很小，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擦得干干净净，让人感觉很舒适。而且，这么小的家里竟然有个相对来说挺大的阳台。阳台上放了一张老式藤椅，没有沾一点尘。围栏上放着几株不知名的绿色盆栽，虽是冬天，也依旧长得茂盛，从而看出了主人花的心思之多。
　　沈回音从房间换完衣服出来时，看到陆之晫正在环视自己的家，眼神闪烁了一下，把手里的干毛巾递给了他。
　　“你先擦一下吧。”
　　陆之晫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然后一边擦头发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围。
　　“参观完了吗？我家很小对吧。”沈回音用的是陈述语气。
　　“我饿了。”陆之晫回过头，朝她笑了笑，沈回音装作没看到他的笑容。
　　十五分钟后，饭桌上端上了两份热气腾腾的面。冰箱里没有什么吃的，沈回音只好打了两个鸡蛋，放了点爸爸上次带回来的干瑶柱和紫菜，撒上几粒海盐和胡椒粉。
　　先凑合着吃吧。她想。
　　出乎意料的是，陆之晫吃得倒挺香，她一开始还担心这些会不合他的胃口。
　　看来他真的是饿了。她心想
　　“这份也给你吃吧。”她把自己的那份推到他面前。
　　“你呢？”陆之晫看着她。
　　“我不饿。”她摇摇头。
　　“你们家没有人吗？”陆之晫问道。
　　“我爸爸跑船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沈回音淡淡道。
　　“你妈妈呢？”
　　沈回音垂下眼睫，若有所思：“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
　　“我爸爸，在我小的时候也去世了。”
　　沈回音抬头，发现陆之晫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悲伤。
　　两个人都不说话，周围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中。
　　许久，陆之晫轻轻晃晃她：“没事，我陪你。”
　　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沈回音这才想起，他们的手竟还牵在一起。
　　回来的路上，沈回音有些神不守舍，好几次差点撞到了路边的电线杆，陆之晫跟在她身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到旁边牵起她的手就往前走。
　　沈回音如梦初醒，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陆之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无奈地说了一句：“再这样下去，你还没到家估计得先去医院报到了。”
　　说完，不容她作出反应，陆之晫便拉着她往前走去。
　　沈回音尝试挥开他的手，但陆之晫始终无动于衷，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无奈她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过马路的时候，陆之晫站到行车的这一边，把她换到自己的另一边，很自然地牵上她的另一只手。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沈回音小的时候，她想起爸爸小时候牵着自己过马路时也会这样把自己换到不靠近车的另一边，然后换上另一只手牵着她。
　　沈回音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身边的陆之晫。
　　陆之晫回过头来，看到她头发还是湿的，额前还淌着几滴水珠，便伸手轻轻拂去，末了还说：“你看你，都淋湿了，得赶快回家，要不待会儿得感冒了。“
　　沈回音有些不好意思，转回头去，直直盯着前面的灯柱。她好像又听到了碎火花爆开的声音。
　　这下，她自己也不懂自己了。
　　吃完饭后，陆之晫坐在沙发上，看着鱼缸里那条鱼出神。
　　“为什么只养了一条？”他回头时，沈回音盯着他的现行被抓个正着。
　　“咳咳，鱼缸太小，一条的话比较自由。”沈回音颇不好意思地回答。
　　“一条的话，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该多孤单啊。”陆之晫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憋了很久，沈回音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陆之晫抬头看墙上的钟，十点了。
　　“对啊，那么晚了。外面说不定还会下雨，我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很危险？”陆之晫直勾勾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快把她给融化了。
　　“好吧。”
　　沈回音心里懊悔不已，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没原则了？
　　深夜，关了灯后。天边乌云散去，月亮出来了。窗外月光如水，白色的墙壁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外面，水珠沿着屋檐不断往下滴，滴答滴答响着。安静的夜里，那滴水的声音听得特别清楚，仿佛滴在人的心上一般。
　　沈回音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一直在听那水声，根本没有一点睡意。陆之晫睡在她整理好的地铺上，一直看头顶透着浮光的天花板。这时，两个人的手依旧没有分开。
　　“回音，你睡了吗？”他突然问道。
　　沈回音淡淡说了一句：“没有。”
　　“我想和你说说话。”
　　沈回音没有出声，他便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吗？我回到学校，眼里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那天早上，我站在教学楼的栏杆边，忽然发现有个女孩一直在盯着我的照片看。当时我便想，都过去这么久了，原来还是有人记得我的。”
　　怎么会有人忘记你呢？沈回音在心里默默说道。
　　“然后，我就做了一个恶作剧。本来是好奇你的反应，但没想到你立马就走了。”陆之晫说着笑了一下。
　　沈回音心下一惊，把一只手靠近胸口处。
　　原来是他。
　　陆之晫接着往下说：“然后，我又在操场上看到了你。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当时操场上那么多人，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那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你的固执。周围的人都走了，你还留在那里跑。我当时心里就想，这个女生真是倔。”
　　“我本来想好好认识你。结果第一次的碰面我们好像发生了一点误会，之后几次你见到我时，都对我存有敌意。那时我还在心里着急，你会不会真的永远都这么讨厌我？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唐突，但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
　　沈回音没有说话，眼前慢慢浮现他们几次相遇的情景。
　　这时，陆之晫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然后，事情好像出现了一丝转机。在后山那里，我发现，你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我。”陆之晫顿了顿，继续说：“只是，我自己又把这个机会给弄丢了。”
　　沈回音眼睫低垂，放在心口处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陆之晫转过身来，望着她的背，喃喃说道：
　　“回音，我知道你还在听。我想跟你道歉。第一件，那个晚上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只是美国的学校那边临时有急事我得回去一趟，加上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才让你白走了一趟。我很抱歉。第二件，关于我的身份。一开始，我并没想过要瞒着你，但因为一直没有机会说明，我便想不如将错就错，反正有一天你也会知道，不用急于一时。”
　　沈回音的呼吸慢慢加重，身子微微起伏，胸前的拳头握得越来越紧。
　　如果，如果她早知道，就不会有这一天了。
　　陆之晫也有些失落，但马上又被乐观掩盖掉，接着说：
　　“所以，你能不能不再生我的气了？”
　　沈回音没有回答，他也不气馁，示好似地摇摇她的手，说道：“不然，我再跟你说一个秘密，然后你就不再生气了？”
　　她还是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挥开自己的手，陆之晫便把这当成是一种默认了。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道：“回音，你已经知道了你是我回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但其实你不知道的是，两年前你是我离开学校时眼里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沈回音感觉一阵异样的情绪正游弋在她的心间，她想抓住看个仔细，弄个明白，却没有一丝结果。
　　“我很庆幸，自己走的时候见到的是你，回来以后见到的还是你。那感觉，就像是久别重逢。”
　　陆之晫自顾自地说道，没有注意自己脸上已然挂上了笑容。
　　外面的水声渐渐淡了，沈回音心里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久别重逢，不，这不应该。
　　后半夜，沈回音困得很，眼皮像沾了口香糖一样睁都睁不开。
　　然而，陆之晫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依旧精神得很。他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地在说话。
　　“……“
　　“在美国的时候，我妈妈经常要忙公司里的事情，总是不在家。”
　　“嗯。”沈回音模模糊糊地回应。
　　“我不喜欢美国家里的保姆，她做的料理不好吃，我总是偷偷把它们给倒掉。”
　　“嗯。”
　　“最近，我妈妈经常跟我说，我长得越来越像我爸爸了。”
　　“……”
　　“她常常跟我说，她很想他。我没有跟她说过，其实我也很想他。”
　　“……”
　　讲着讲着，陆之晫发现渐渐没有了回应。他起身一看，发现沈回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心里郁闷，突然生起一个邪恶的念头。他用力一扯牵着沈回音的那只手，然后她整个人就从床上翻了下来，直直落入他怀里。
　　“啊。”沈回音发出一声闷哼。
　　“叫你那么没义气不听我说话。这下好了吧。”他赌气似的笑着说。
　　睡眼惺忪的沈回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陆之晫的怀里，顿时给吓醒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她气急败坏地说。
　　“没办法，谁叫你不听我说话。”陆之晫的小孩子脾气忽然上来了。
　　她无语，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谁知道反而被陆之晫紧紧箍住。
　　“放开我。”她边说边挣扎。
　　“不要。”陆之晫贴近她的耳朵轻笑着说。
　　沈回音的耳根霎时就红了起来，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更加用力想爬起来，然而并没有什么成效。
　　“你起不来的。”陆之晫开心得哈哈大笑。
　　沈回音脑袋里一片混乱，陆之晫的笑声更是扰得她心烦意乱。
　　情急之下，她竟对着陆之晫的嘴唇吻了上去。
　　好了，终于安静了。
　　心跳好像停了几秒，原本笑着的少年很明显也被她的动作吓到，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回音抬起头，离开了陆之晫的嘴唇，很近地看着他的眼睛，十分平静地说：
　　“这是警告，以后不许再吵我睡觉。”
　　然后她从愣住的陆之晫身上爬起来，躺回床上去，不再有任何动静。
　　另一边。
　　陆之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他第一次见到沈回音的画面。
　　两年前，他被学校邀请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在那之前，他一直待在操场的演讲台上，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
　　这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女生。她拿着扫帚工具，走到操场然后一个人打扫起来。
　　操场那么大，她的身影在其中显得特别渺小。那天的太阳特别毒，她就这样顶着个大太阳花了近一个小时把操场的空地给打扫干净。
　　后来，演讲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她来。
　　她就坐在人群里面，却让人感觉，她和周围的人好像隔了很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习惯性地低着头，猜不出喜怒哀乐。那天，她好像有点心不在焉，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等到他回到妈妈身边时，他注意到，她竟然笑了一下。
　　是什么让她笑了？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在美国的时候，他有跟他的导师提过这个问题，结果那位导师想了会，竟苦笑着说：“女人是世界上最难解的公式。”
　　今天,他生怕她真的再也不理他了。
　　这个女生，就像块石头，看上去很柔弱，实际上坚硬得很。
　　她是一个激不得的人。
　　陆之晫失笑，他一个平时也算得上淡定的人，怎么在她面前会总是做出一些跟自己性格不符的事情来。
　　想到刚才的事情，陆之晫下意识摸了摸嘴唇。
　　她的嘴唇很薄，和她的手一样，冰凉得很。
　　陆之晫用手摸摸心脏处，那一顿一顿、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似乎想告诉他什么东西。
　　突然，陆之晫仿佛醍醐灌顶，心中一片澄明。
　　他把身子转向沈回音，看到她弓着小小的后背，就像熟睡中的婴儿一样。
　　黑暗中，他寻到她的手，紧紧抓住。
　　她的手并不小，经常做家务的缘故，手掌心摸起来还有些粗糙。
　　尽管如此，他握着她时，总感觉十分亲切，仿佛在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
　　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他们是一体的。
　　此生，他们注定会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