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云岫

1、第 1 章

　　白菜姑娘人如其名：
　　第一是皮肤白皙。
　　第二是和大白菜一般普通平淡，放人堆里通常情况下是最易被忽略的那种，既不影响市容，也没什么引人注意的特色。
　　第三，就像大白菜因其价廉易洗、经久耐放等特性被大多数人的菜篮子接纳一样，白菜姑娘也因其温和与尊重人的性子不惹人厌，虽不善交际却也有不错的人缘。
　　第四，像大白菜在特定时期——北方的寒冬腊月里会受到额外重视一样，白菜姑娘也有一种通常情况以外的情况会受到额外关注——问路的行人总会在视野所及的人中优先选择一脸老实相的她来询问。结果是弄得她常常抱疚，因为白菜姑娘是个彻头彻尾的路盲。十回中有八-九回，她都只能在问路人充满期待的目光中很对不住地答复：真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或者：可能、大概是这么走吧，我也不太确定，您到前面路口再问下别人吧。诸如此类。然后一次次地收获问者的失望。
　　第五，白菜姑娘虽然生长在渔乡也非常爱到水边玩，但真丢水里就只会像大白菜一样往下作“千斤坠”。以至于到外地读大学后，不知有多少位同学对此表示难以置信：你家不是四面环水的海岛吗？你怎么居然不会水呀？！

　　不过，虽然一代代的人们都会怀有出类拔萃、惊才绝艳的美好愿望，但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出人头地、功成名就者永远是少数，最多的还是和烂大街大白菜一般不起眼的升斗小民。所以，白菜姑娘很安于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特性，除却路盲这点带来的无奈外。
　　当然，白菜也会有白菜的追求，白菜姑娘人生的最大向往就是做一株快乐充实的白菜。从小到大，她都自觉不自觉地奔着这个目标行事。
　　白菜的童年时代，家乡的幼儿教育还不是特别注重，学前培训班远不像而今遍地开花，幼儿园也规模小管理松。嫌在幼儿园里待着没劲，她为了开心，就想着法子和一个有志一同的小伙伴互相掩护，蹑手蹑脚地溜出老师的视线，再贴着围墙溜出园门、溜出幼儿园所在的长巷，到外面痛快玩耍一阵再回家。几次三番，爸妈也拿她没法子，最后她在幼儿园待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没超一学年。
　　常“逃园”让她拥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父母白天忙工作管不了她，奶奶除了不许她做可能会有危险的事外，别的都不会拘着她，她就以开心为指引，自己找乐子。家里的书，不管是儿童画报、童话书，还是大人们看的《封神演义》，她只要觉着读起来有趣，就都翻。长辈们起初觉得她就是翻书玩，一个不懂拼音不会查字典的学前小孩，什么培训班也没上过，只是父母周末得空时教过些许字，《365夜故事》《一千零一夜》配图又不多，没人讲着听她自己怎么看得懂？更不要说那本长篇大段文字的《封神演义》，对她而言何异天书。但是后来，白菜开始给大人讲书里的故事玩，长辈们才大吃一惊，她居然真的看懂了书中大意，故事情节、人物能复述得基本不差，包括那本《封神演义》。问她那么多不认识的字是怎么读的，她说放在句里就好猜意思呀，而且见得多了就会认得了。

　　不过白菜就是白菜，除了这段因为看故事看得开心投入而无意中识文事半功倍的小小经历外，童年更多的是差劲的地方。她最爱的户外活动是和小伙伴到海边玩，由几个大孩子带队，常从落潮直玩到涨潮。有时还要想法瞒着家长，因为一到涨潮他们就不放心，老会过来叫。海边有石滩，可以捡贝壳，可以找蟹洞，可以爬礁石玩，可以采长在礁石上的海藻，有时还会在礁石间的水洼里发现小鱼。还有海的气息，潮与风的声音，一潮一潮起落的样子，浮海的山岛、渔船、客轮，时或掠过水天的海鸟，海天无垠的辽阔，都给白菜的童年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虽然她捡到的贝壳、采到的海藻什么常是最少的。孩子们还喜欢攀爬海边天然小丘的斜坡和那时还是乱石砌就的海堤探险，但白菜不管怎么努力、多喜欢，在攀爬中总是最后、最狼狈爬到顶的那个。不过因为玩时开心，她也不介意自己总是最落后的，次次紧跟着玩。
　　春夏的时候一起去爬山采艾草采野果，也是让童年白菜非常快乐的事。满山遍野深深浅浅的绿，夹杂着不知名的各色小花，山风吹拂着草木清芬，暖暖的阳光照着，或者是雨后的清新洋溢着，边采边玩，好不惬意。然后白菜还是采得最慢最少的一个，不过乐在其中她也依旧没关系。
　　还有一块玩各种游戏，她也常是不擅长、笨笨拙拙的那个，只是玩得有趣，快乐就行。

　　进了小学，规定夏天睡午觉，但白菜被书摊读小人书（就是连环画）的快乐深深吸引，就想充分利用下中午的大把时光。那时书摊一角钱就能租好几本连环画，她攒够了零用钱，就嘴上和老师说回家午睡去了，实则从家里偷溜出来到书摊去租书看，快到起床时间再溜回家。因为上学的日子白天家里一般只有年迈的奶奶，她又要忙家务活不会中间去看白菜睡得怎样，所以只要到点前回去就能瞒天过海。然而有一次，班上中午临时要开会，班长到她家叫她提早半小时到校，床上没人便被发现了。当时老师同学、邻里亲戚都被惊动，大家到处找她，而她直到津津有味地看完小人书回家，路上碰到找她找得满头大汗的一位老师，才知露馅了。老师气急败坏地问她跑哪儿去了，她怕被责罚，居然灵机一动流利地现编了个故事：说是中午睡了会睡不着，到家外面走了走，结果走岔路迷路了，又累又渴碰到位不认识的大姐姐，叫她去她家喝了点开水坐了一会，还送她到了家附近。但她不记得那位大姐姐家住的地方了……老师虽然很诧异，但也许是觉得一个低年级学生应该没能力编这种假话，居然就让她这么蒙混了过去，只叮嘱以后不要一个人去陌生人家里。所以实诚的白菜其实也有骗人不眨眼的时候。此事平息后，白菜乖乖午睡了一段时日，看着没人在意那件事了，为了阅读的快乐又开始重施故技，并更为小心，到点前半个多小时就溜回家，从此再没有被发现过“逃睡”。
　　随着年岁渐长，她更是追随着快乐的感觉走。几个书摊的小人书一两学期就看完、看腻，然后神话、童话、传说、传奇、动物趣闻、武侠、仙侠、侦探、悬疑、灵异、诗词、科普、预言、言情……各色课外书被她不断发掘，不管哪种题材的只要合胃口都读。不过她虽然不挑题材却有自己的挑书标准：悲剧看了太难受所以不想看，而世界名著多悲剧，白菜便由此错过了诸多世界级小说，未能夯实自己的文学底子；结局1v多的不看，由此《鹿鼎记》便成了她唯一未阅读的金庸名篇；写得不够好的不看，以至于四年级看完了梁羽生和金庸除《鹿鼎记》之外的佳作就觉得武侠类能入眼的越来越少了，常在租书摊里挑了半天也挑不到想看的。待用言情来补缺，又对琼瑶兴趣乏乏，闹了好一阵通俗小说荒，幸而到了初中席绢、于晴等的作品纷纷上市，才得了退而求其次的言情替补。
　　作为白菜，她从来没有力求上进的概念，学业上过得去就行，而中小学直到大学的课程，若不以名列前茅为目标，混个中上游其实未必要费许多时间精力。所以，当很多同学枯燥地课前预习、课后复习的时候，她在开心地看课外书；当很多同学熬夜学习的时候，她正熬夜看小说看得很兴奋。课间休息，她争分夺秒地看课外书；课堂上，她也能听课看书两不误，因为都是听懂了重点再兼看书娱乐。很多同学对中考、高考复习的书山题海存着挥不去的梦魇，她却实在没怎么刻苦过，特别是高中的复习题，因为学校认为高中生应自觉所以老师讲解为主很少检查，她逃掉了至少一大半，高考后空白练习卷整出来厚厚好几大摞……省下来的时间都用在快乐的课外阅读上了。
　　小学时周一到周五的作业不敢也不好逃，但寒暑假作业无不拖到deadline不做不行了才临时抱佛脚。彼时效率极高，夜以继日，第二天要开学报到了，晚上睡几个小时半夜悄悄爬起来继续赶，还创过半晚上补十来篇日记的记录，且都为原创，篇幅还不算短。还有周末的作业，有时周日晚上还在读小说读得忘乎所以，周一早上交不上作业了，就想法找借口请半天假偷补作业，或者干脆撒谎说忘带了，晚上补了周二再交。仗着白菜的朴实脸，及掌握课本知识还算可以的表象，居然都侥幸过关了。
　　当然，不务正业地读闲书，尤其读通俗小说，主要是属于地下活动。不知多少次与父母斗智斗勇：发挥最大主观能动性变换着意想不到却又便于取看的藏书地点；想方设法躲在被窝里看，打着手电看，或先早睡待半夜别人都睡着了再醒来看，用衣服塞住门缝透出的光、盖住台灯发出的光；最重要的是练就“听声辨息、疾速伪装”的高超功夫，父母那边稍有往自己房间来的异响便能以最快速度反应，藏好闲书放上课本作业，或者装睡。平时反应动作慢，彼时却是迅疾如电，即使父母把白菜房间门的反锁功能给破坏掉了，常突然开门进来检查，白菜也能在绝大多数突袭下都洞察先机，不露破绽，保证极低的失手率。
　　因为只重快乐，白菜在学习上也是只对学着开心的科目费点心力，对不喜欢的科目根本不花心思。以至于初中时英语、政治老师见她就头大，单词、课文、政治问答题都不肯背，这是女生吗？好歹你语文、数学、物理都能学得不赖，碰到英语、政治智商就选择性掉线了？高中政治经济学、哲学理解性选择题多了，成绩反而变好了，高三政治记诵歌功为主，成绩又直线下跌了。英语则是越来越差，因为欠着不记的单词、语法，逃的作业越来越多，到最后每次语文高平均分一二十分，英语低平均分一二十分，拉拉平维持总体中上游。英语老师苦口婆心地告诫白菜：人家学不进也就算了，能学进不好好学，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因为英语栽大跟头的。
　　老师的说法一点没错，白菜心里其实也很明白，但就是觉着枯燥的记诵没乐趣，只想快乐地阅读。为此，她付出的代价是：大学只读了个普通二本；考研专业分甚高，总分达标，英文被卡，以致不能一次成功；再就是求职时多次因为英文不够条件而失去机会。缺乏刻苦精神的随性的白菜，贪图现时的快乐，平添了未来的坎坷。
　　但学生时代的求快乐好读闲书，却也使白菜收获了一份延续终身的知己之谊：不好学不出挑的她偏与全年级成绩最好的女生成了情同手足的莫逆之交，倾盖如故的缘由是偶然碰上的两个女孩大聊武侠聊得无比投机。好几年里，虽不在同一个班，放学她们都互相等待，一起回家，一同到租书摊租书，一路侃闲书侃过去，租来的书则相与共赏，互相交换着阅读以丰富资源。周末白菜常到对方家，关起房门说是一起学习做作业，实则看闲书为主。唯一的区别是成绩棒的那位是先做作业再看书，成绩寻常的那位就干脆只看书，要交的作业末了以最快速度抄完便了，不用交的便空白。相交多年，海阔天空什么都聊，但好像极少聊正经的学习。若是老师家长知道她们间是如此“臭味相投”，真不知当作何感想了。
　　高考选专业，白菜没有听从老师的建议选择能为她带来最多快乐的中文，而是选了可得一技之长的中医学。因为那时她天真地觉得如果以爱好为职业，难以避免最喜爱的东西受功利的影响，从爱好中得到的快乐也会大打折扣，以一技之长谋生，以爱好自娱，才能使所好得到最纯粹自然的发展，她才能得到最真纯的快乐。另外，多年从小说中阅读到的许多医术高人的形象也对她选择医学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虚构的世界迷惑了她，她以为救死扶伤、妙手回春也可以是像她在学业方面轻松混个中上那般容易之事。

　　毕业后，白菜顺利地进了家乡的医院成了内科医师，患者认可她的耐心与负责，年轻的同事与她关系甚好，年长的医师乐意指点她，带教的领导满意她的专业基础与学习能力、踏实细致。执业医师考试，她只抱了几天佛脚，竟得了全市中西医结合专业的最高分。在本院资历相仿的住院医师中，她毫无疑问属于佼佼者。她的医学生涯理当可以一帆风顺地发展下去，虽然医生的收入与付出不那么成比例，但至少是事业单位，稳定可靠，而且这个技术行业越老越有资本。
　　然而本该心满意足的白菜内心却充满了苦恼。她高估了自己的精力，更低估了医学这个行业需要付出的努力。她有学好医学的天分，也有治病救人的美好愿望，但并不喜爱医学本身。学生时代的学业只是对自己负责，她可以过得去就行，省下大把时间精力做自己能乐在其中的事；但工作更需对别人负责，尤其作为医生，她更是直接对人们最宝贵的健康与生命负责，对病人不能是十分中用了六七分心、七八分心就行，唯有全力以赴，才是医者本分。而全力以赴，仅靠八小时之内的兢兢业业是完全不够的，休息时间的总结经验与钻研、思考、学习是必需的，由此比较、调整、优化治疗方案，才能更好地提升业务水平，真正对得起病人。但她的责任心只能保证上班时的全神贯注，业余却是一点也不想再涉猎医学，且深恼从医占据了自己太多的精力时间，每到休息便精疲力尽，无法像预想的那样兼顾爱好。从医两年，她一直在没有足够的精力兼顾兴趣的苦闷与业余不愿在医学上花功夫对病人未能全然尽心的歉疚中煎熬，即使别人眼中她工作表现相当不错，但她又如何自欺得了？
　　白菜终于明白，高考选择时自己彻底错了，她并不是精力充沛之人，学生生涯中的一心两用是无法延续到职业生涯中的。只有选择以爱好为职业，她才既能获得工作中的乐趣，又摆脱而今的歉疚。她做出了跨专业考研以改变职业的决定，而繁忙又责任重大的工作、英语的薄弱基础加以两年完全不接触的荒废，使得她只能是冒最大的险，辞职脱产报考中文研究生。辞职时同事领导深深不解与惋惜，领导还再三挽留，但她终究还是谢绝了。
　　跨文理科跨专业跨校的考试，她90%多的精力时间都耗在英语复习上，而非在未学过大学课程的专业上。但即便如此，拦住她的还是英语，她不得不重考一年才获得读研资格。幸而研究生三年，可说是她一生中理想与现实最契合的三年。导师开的书目，她开开心心、认认真真地阅读，少年时以通俗作品为主的课外阅读的偏颇欠缺，在这个阶段得到了文史经典的一些弥补。她真正享受到了学习与阅读之乐相重合的愉悦，学自己喜好的内容，竟是如此美妙之事呢！与求职无关的毕业论文，亦是殚精竭智、不吝心力，阅读了大量的古籍原文，书己所感，凡引用他人之作均一一注明，绝不取巧剽窃。只是拖延症难免，同门中交稿最迟，幸导师阅稿后还算比较满意，只指导了修改，未责晚交稿。

　　象牙塔中的生活终要结束，因为年龄已大，且考研复习两年只打了些短工，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在财务上依赖父母，毕业季，白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就业，不考虑再深造。而此时就业的严峻与三年前她入校时还较乐观的前景形成鲜明对比。原以为到二三线城市做个普通中学语文老师非难事，结果该年教师的招聘门槛高抬，首重第一学历，不要说白菜这种本科非重点原专业与中文毫不搭边的无人问津，便是同学中本科985院校，专业为中文而非师范类的也屡屡被拒收简历。很多招聘老师的第一要求就是必须师范专业出身，回想自己高考那年医学专业高录取线数十分、师范类还比录取线降10分招生，白菜只能慨叹时运不济。
　　而生长乡野性近山水，求职重点主动避开学校所在的一线繁华都市，主要投递简历于二三线的江浙文化名城，则更增加了就业的难度。白菜当时没有意识到，一线城市看似竞争激烈，但就业机会远多于其他城市，成功的概率其实明显高于他处。其他城市不仅机会少，而且作为一个外来毕业生去求职，不似毕业于当地院校的学子存在近水楼台之便，只要个人条件相差不大，许多单位都会宁愿选择本地普通院校的学子，也不考虑外地重点院校的毕业生。何况白菜半路出家的背景，已足以抵消最高学历院校的微弱优势。
　　眼看毕业在即，工作仍无着落，最后在亲戚的好意促成下，白菜大违初衷，赶在毕业落户打分最末期限前，匆匆与实不想留的一线城市的一家企业签了就业协议，职位与所学专业毫无关系。这份协议，使她在离校前谋得了一职，使她获得了一纸难得的一线城市户口，也使她从此失去了以应届毕业生资格寻求真正适合与喜爱的工作的机会。
　　因为职务与专业毫不相干，虽然工作环境与待遇都挺不错，她还是放不下自己学了三年的专业，终于辞职另谋。彼时很多职位专招应届毕业生，她因已就业过一次，便不能以应届毕业生应聘，有些文史相关工作只能错过。后来，她在浙南的一所新合并升本科的高校里好不容易谋得了个工科学院教务秘书的岗位。导师劝她，该处恐未必适合你，不妨再等等，工作总能找得到的。但当时她已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年龄偏大再晚更没机会了，就匆促做了决定。好歹是学校，还有寒暑假，且校园环境依山傍水、风光优美，比喧嚣繁华的水泥森林宜居多了；虽然工科与中文仍是不相关，但领导也曾提过有机会或可兼任教中文选修课。该知足了，白菜和自己说。
　　教务的工作琐碎繁杂，纯属事务性，白菜不喜欢，但完成得挺好。因性格宽和耐心，对师生的服务态度好，做事严谨责任心强少出差错，她的工作还受到了普遍好评。学年末全校评比，所在学院的教学教务工作得了第一，仅有她与科长两人的教务科于此自也功不可没。
　　工科学院还有个好处是比较富，经费多，连教辅也能沾点光，学院发的基本奖金相比清水衙门的学院要多上一些。另外老师们收入高看不上监考费，常不愿去监考，作为教务叫不到人时常只能自己去顶。虽然占用了个人时间，但监考多了收入也增，吃住在学校费钱不多，有时仅靠监考所得都够伙食开销了。
　　这样的日子也算得安稳，虽然周末常加班，但假期还是能看些书，作为职工到校图书馆借书也十分便利。高雅文化进校园的活动还能蹭看评弹、戏曲、话剧等演出，偶尔还可听讲座。只是兼任教选修课的美好愿望是无法实现了，因为国家已明确规定了教辅不能兼任教职，不能在职读博。
　　然而浙南名城过于商业化的氛围，故人亲友无一在该地的孤寂，匮乏人文环境的工科学院，与专业无关又无趣的繁琐工作，不可能深造或转教职的现实，终还是在白菜心头一日日积累了不满与躁动，她还是又一次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裸辞到素所向往、故旧众多的风雅钱塘去求职。离职时主管教学的副院长特地赠以红包以表对她工作的认可，然而因赠者之诚挚，白菜感谊深而尤不欲受赠，再三推辞不过，在临行前悄将红包放于办公室抽屉，别后再短信以告。
　　辞职的事白菜未告知父母与亲友，她悄然至杭城，顺利地租到了房子，安置好了行李。房子是个创业的女大学生转租，租客都是年轻的女孩子，且为人都十分不错，尤其二房东给了白菜诸多帮助。白菜的积蓄能至少应付三四个月的开销，她便给自己定了三个月的时间，若三个月仍找不到专业相关的合适工作，她便认命，找到什么算什么。
　　彼时正是西子山水最动人的季节，她骑着公共自行车，穿行在桃花柳绿间，徜徉于盈盈波光畔，花木掩映处时见人就着春光轻歌曼舞、吹拉弹唱，熟悉的婉转越调被春风吹送入耳。她是多么期望自己能有幸留在这湖光山色的人间天堂啊！然而世间不如意事总□□，过了笔试与一面的，只有初抵杭城时的一家培训机构的语文教师职位。偏当时因为长途坐车、搬家、找房子，她连日疲惫不堪，状态本已不佳，而且二面当日气温骤升十多度，她的行李还在长途客运站没有合适的外套可换，只能仍穿着厚衣去，又因为路不熟迟到了一会，结果可想而知。而之后投递的诸多简历，则一如毕业当年，尽同泥牛入海无回响，连初面的机会也没有。时间一天天过去，恐慌开始在心间蔓延，白菜不得已往母校所在的城市也投递了两三份简历。而最终的结果是，投了一堆简历的杭城没人再理会她，只投了几份简历的另一城却有单位给了offer，职位则是科技类图书的文字编辑，与专业仍是不太相干。无奈，年过三十的白菜只有认命，约好了报到时间，再次打包行李。毕竟，在浙南与这个从不喜欢的一线城市间，她还是会倾向于后者，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在文化上她更认同该城，多元与包容，尤为该城的过人之处。
　　在等待快递来取行李时，她却戏剧性地接到了一个迟来的电话通知，对方说与她毕业于同个学校，很期待她能过去面试。那是一所属于杭城的学校，是与她专业颇相关、她甚渴望的语文教师职位！内心中她巴不得能谋得这个工作，但想着自己已与另一单位先说定，失信于人过不去自己一关，迂腐的白菜第一反应还是忍着心痛说已找好工作，只能谢绝了。挂了电话，又实觉心有不甘，和租住隔壁房间的室友说起此事，室友连道她脑子转不过弯，合同还没签完全还可改主意，连催她赶紧打电话过去挽回机会。结果她仍是犹豫再犹豫，不是君子偏想着要重然诺，等隔了两三天想通了再试探地发短信去问那学校能否再给个面试的机会，早已是隔夜的黄花菜了。唯一可能与西子山水为伴、可能任教于学校的机会，就这样被她自己生生葬送了！
　　她踏上了文字编辑的岗位，拥有了一个非常温馨的工作环境。领导是可敬的儒雅长者，学问好经验丰富而毫无架子，待年轻员工如子侄。同事皆是可为友者，虽多比白菜年轻，却与白菜挺合得来。且因为都是埋头看稿子少与外界接触者，皆单纯如学子，让白菜感觉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同事相处如同窗，互帮互助，何其难得也。但是编辑书稿本身却是枯燥乏味，且所获甚少之事。
　　数年的文字编辑生涯，将多年阅读带给白菜的那种书的神圣感破坏殆尽。科技与文学间的沟壑，完全超乎了白菜的想象。白菜从初来乍到时对文句不通的稿子能成为出版对象的大惊小怪到后来的习以为常；从起初一板一眼按照入职培训与编辑资格考试书籍中的要求改文稿改得自己精疲力尽赶不上常规速度，到后来得过且过以改错别字、统一规范格式与专业术语为主，速度优先；从开始每份稿子总会贴上一堆的解疑浮签，到见惯了责编与作者的不以为然，疑处越提越少。数年编辑了千万字书稿，确实文从字顺、质量过硬、作者严谨认真审稿的书却只是个位数。许多时候，白菜看稿看得不忍卒读，每觉自己是垃圾制造的一个机械环节。国家出版的大趋势是出书周期越来越短，出版物越来越多，但足以成为传世经典之作却是不增反减。虽然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两手抓的口号天天喊，但在自负盈亏的压力下，出版社只能是先保障利润再考虑其他。若再像事业单位时半年一载出本书，精雕细琢做精品，喝西北风谁负责？以量以速牟微利，便成行业常规。
　　每天的工作是阅读编辑，但阅读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痛苦、恶心，最郁闷的是日益觉得所从事的工作毫无意义，看着书一本本出版而毫无成就感。数年间，白菜的语感与文学水平因为长期编辑许多连中人文字水平都达不到的大作而不进反退，赶稿的仓促使个人学习充电的时间精力极为匮乏，单位偶有培训机会也因为看稿任务艰巨人手不够而无法参加。从工作中所能学到的、能提升自我的东西极少，且日日只与稿子为伍，本来就拙于社交的白菜更为木讷，她不得不怀疑到头来自己会变得除了机械统一病人与患者之类的专业名词，改正错别字与极明显的病句以外，再不会做其他。稳定的国企、难得的领导、令人眷恋的同事与工作氛围，抵消不了工作带来的苦闷与无意义，她想早日离开，但又很怕年龄大了找不到工作。
　　犹豫间经适房的申请机会来到，提交材料、走申请流程又是一段时日；好不容易申请到了，又等待看房选房，又不知何时可购买，不敢断了公积金致到时申请不了贷款，换工作的事贷款下来前只能不考虑；贷款下来后不久又是交房、装修，没有精力既顾工作又顾装修还顾求职，只能一拖再拖，然后就拖过了许多单位招聘的年龄上限。

　　搬进经适房后，白菜从就近租房到单位步行往返一小时，变成了每日挤地铁、公交横贯市南北，通勤四小时。路途的遥远，为白菜换工作提供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初她曾想换到人文类出版社去，因为行业一换再换，她相对丰富的经验只有编辑这一行。人文书稿虽然质量也一直在滑坡，但因为卖点主要还在文字而非知识内容，不管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还是矫揉造作哗众取宠，至少语句通顺大多还是能做到，好歹比科技书籍人文含量多上不少。而且还是有凤毛麟角的个别出版社如广西师大出版社，能做到既叫好又叫座，奇迹般地实现了质量与经济兼顾。然而大多数出版社策划选题与编辑加工是不像白菜所在的那家那样专门分工的，对编辑的要求策划能力与人脉为关键。白菜空有责编证书、出版行业中级职称、多年从业经验，于策划除了考试时的纸上谈兵外从未接触，难以满足其他出版社的需求，投了一些简历都没有回音。
　　就业的形势比之前的任何时候都更不利，但白菜心知肚明，她已经越来越无法强迫自己看那些恶心的科技稿件了，尽管收入逐年增加，基本公积金+补充公积金已足以抵扣还贷费用，她还是日益不快乐。最终，她干脆直接选择与古代文学更接近的行业，应聘了一家规模中等的培训机构的兼职国学老师，打算从头做起。没有教师资格证、没有正式教学经验，她还是侥幸应聘成功了，且因为兼职期间表现出色，很快被接纳为全职老师。她心甘情愿地辞去了国企的编辑工作，接受比原单位少了一半多的薪资，在毕业六年后踏上了教学岗位。
　　教学相长，与天真可爱的孩子相处，与她预想的一样快乐充实。孩子喜欢她的课，家长认可她的付出，她能时时感受到学生的点滴成长与进步。虽然通勤仍需四小时，虽然加班常没补偿，虽然单位人员变动频繁很不稳定，虽然看重她的国学教研组长在她入职后两个月就因与老板观念不合而离职，虽然该机构已开了三年国学课仍开展不起来，变成了主要教拼音，虽然一个班常只有一个两个学生，课时费极少，白菜还是觉得开心。
　　机构里琴棋书画的课为主，闲时感受点艺术熏陶，和这些课程的老师们聊上一会，也甚为惬意。前台还有一位西安交大基础学科的博士任助教，和白菜一样拿三千来块的工资。那是个非常好的女孩，给了白菜许多帮助，两人很快成了朋友。同样有着对学术的一点向往、摆不脱的书生气，同样是学了无用之用的专业而无悔，同样有点理想化，不想仅为求收入而工作。不过女孩有高收入的先生可依靠，白菜则只能靠自己，虽然房子的首付、装修都已避免不了啃老，至少贷款总应自己担负。
　　然而将近半年过去，白菜一面为工作带来的乐趣吸引，一面却已无法忽略身体越来越强烈的诸多亚健康信号。因为培训机构常晚上8点多下班，白菜到家常已过10点，洗漱下来常过了12点才睡，素来精力不充沛晚睡即无精打采的白菜日久身体难以支撑，每天都感觉很累，口腔溃疡不断。另外因为有时上课误了饭点，白菜常饿过了头或随便吃点垫肚子，久之肠胃也常不舒服。到最后月收入不过三千多，以往极少打的的白菜，疲惫得经常晚上花一百来元打的回家。
　　再者，即使不打的，经济压力也日益凸显。虽然白菜的试听成功率不低于老教师，但所授课一直在机构属边缘科目，不受重视，生源很少，连专属的教室也没有，教研组长又空缺多时，短期内课程拓展不了，课时费根本上不去，三千多元至少几年内难有明显增加。而三餐在外吃月费一千多，房贷一千五，仅公交+地铁费又每月三百来元，还有水电、网络和手机费用，亲友人情来往，不是靠在出版社的积蓄支撑，白菜早已出现财政赤字了。
　　眼看积蓄将尽，精力难支，白菜正想着过完年不得不另谋他就了，却在年前意外接到了旧同事的一个电话，问有无兴趣去她现供职的一家教育科技类民营企业谋职。她抱着不妨一试的态度去应聘那家公司，居然顺利录取了，工作内容初定是撰写公司提倡的教育理念相关学术期刊文章或软文，收入与出版社时差不多，只是福利不如国企。白菜觉得这个活既能练笔又能学习教育学、心理学方面的知识，而且公司距家近了一些，通勤时间由四小时减到了三小时，这也许是目前自己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工作了。
　　然而创业初期的公司变数大，老板的想法也不断在调整中，最终白菜的职位是品牌营销部门的文案策划，要求写作的不再是偏专业的较严肃的文章，而是从市场出发能吸引读者眼球为公司带来直接效益的偏轻松活泼的作品。品牌营销、市场思维，是白菜从未接触过的内容与角度。幸而白菜又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好上司，短短几月间跟着她学到的东西比出版社几年所获更多。虽然很累，常不能准时下班，周六有时还要加班，但白菜觉得自己渐渐开始尝试从一种全新的维度去看待、思考问题，固有的书斋思维得到了拓展。而且常写点职务作品笔头也渐活络起来了，虽然既成的文风难改，网感也难以在短时内培养，但每一天都在长进，都能感受到八小时内的快乐。白菜想咬牙坚持下去多学一点，如果过了试用期就干脆在单位附近租个单间，免得身体又吃不消。
　　不过，白菜最终在试用期的最后一个月因为市场感觉欠佳、不能马上独挡一面而被辞退。在白菜十来年的职业生涯中，一直是她主动辞职而单位挽留，而今终于第一次被炒了鱿鱼。因为老板在试用期中辞掉的员工甚多，白菜并没有多少遭打击的感觉。顶头上司从最初对她多有不满到逐渐开始认可，甚至在老板提出辞退后还有意帮她去争取留用机会，认为她可以培养起来，作为一个初涉品牌营销领域的新手，这已足以印证她做得并不差。只是老板急需经验丰富的熟练工，她不可能一蹴而就速成经验，不匹配而已。
　　而且被辞，还让她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虽然打算过就近租房，但实际同时承担房贷和繁华地段的房租是很大的负担，只能是权宜之计而非长久之策。而今老板帮她做了决断，避免了她主动放弃的负疚，使得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就近找工作了。
　　几度工作的变动，入住自己房子以来每日花费三四小时在途中、几无个人时间的痛苦、疲惫，促使白菜一遍遍地问自己，未来的几十年就要这样在疲于奔命中度过吗？几位亲友的突发重病与过世，更让她意识到人生的无常，自己的精力、健康已远不如青春年少时，属于自己的岁月，焉知还有多少？明日之事不可测，能把握的只有现时当下。何不就近工作，哪怕仍只有三四千的月收入，省去交通费，一日能有两餐在家用，开销便能减去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能把原来费在路上的工夫花到阅读、散步上，多拥有些可以自由支配的精力时间。

　　因为住在远郊，附近企业少，适合白菜做的工作很难找。白菜后来干脆又改变了想法，做两份兼职，一份培训老师一份人文类文稿的编辑，还是赚三千来元，但时间自由，交通费省去了大半，三餐饭基本自己做，吃得调匀，开销又少，温饱与房贷都能解决，虽然过得不宽裕却非常开心。生活规律，精神不透支，健康状况也比原先好了许多。最重要是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大增，久不翻阅的书籍终于不再蒙尘，间或还能写点随笔文章以自娱，又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父母。
　　对于自己的房子，除了到市区路程过远外，白菜别的都挺称心。选房时附近都还是农田与植被，很多人觉得十足乡村味很不满，白菜却第一眼就喜欢上这种亲近自然的感觉，很中意这边比市区清新许多的空气。小区周边水道纵横，政府沿着河沟布置了绿化，形成了一个个可供散步休憩的小公园。沿河信步，草木的气息充斥在呼吸间，四季各有应时的知名不知名的花儿绽放，春夏更是绿树成荫，夜来蛙鸣起伏。河沟畔常年可见垂钓者，特别是小雨淅沥时，白鹭等鸟儿时或飞掠水面，钓者静坐依旧，令人每想到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虽然今天的时代箬笠蓑衣已几乎不用，遮雨的换成了雨衣或大小不一的各式伞，但那份闲适与惬意，却似乎从千载前延续而来。
　　只是这样的闲庭信步，在入住后的一年多里于白菜曾一直都是奢侈。平时每天十三四个小时在单位与路上，休息日补眠打扫洗衣服整理房间等，还要与亲友往来，时间只不够用，虽然主观上非常想到河边公园兜转，但实际去的次数都不超一只手。
　　而改做兼职以来，日日总往河畔一行，与草木、流水亲近，甚觉人在都市而能享此自然之趣，实为幸事也。从来最羡慕的生活便是那每日只打三网鱼解决衣食，之后大把时光享受阳光与大海的渔翁的日子，而今兜兜转转，职业上数番波折变动，虽是一事无成，却不经意间已求仁得仁，拥有了让自己开心健康的日子，白菜高兴得几乎想大叫大嚷起来。

　　岁月平静而温馨地流淌。白菜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在厅中拦了个隔间，父母居大房间，白菜住小隔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工作、阅读、写作、散步、旅游，白菜已足够自得其乐，心想想这辈子亲情与友情都满满拥有，爱情如锦上之花，遇不上也顺其自然。一个人何尝不好，就这样过了。
　　然而向来既不受命运厚待也不受命运亏待的白菜却得到了一回命运的眷顾。在她年将不惑的时候，竟遇到了此生的良人。彼时因为那男子在拥挤的地铁上给一位老人让了座，自己一直又站了十多站才下车，让白菜对他留了点印象。曾经每天在水泄不通的地铁上拼命挤得立锥之地的白菜深知在高峰期让座不是容易做到的事，她当初就是由常让座到有时让座到难得让座，因为实在太累了。之后又凑巧与他坐了同一趟火车上的相邻座位，随口聊了几句，结果发现居然聊得起来，而且两人住处还相近。由此相识，逐渐相知、相恋，最终走到了一起。
　　她的良人，是有一技之长的理工男，单位非国有，收入寻常，却也与她一般，从不以经济不如人为耻，但能自力更生便无憾。对于她以往从稳定前途较好的技术性行业变换到无用之用的人文专业，及之后多次不够刻苦不够坚持就换行业，对于她长期做兼职，他并无丝毫反感或不认同。“金钱买不来时间，买不来快乐，做你想做的事，做你自己，那就是最好。”他笑道。因为唯恐她成为高龄产妇会有较大风险，同为独生子女的他主动提出不要孩子。“咱们就两人世界，快乐一辈子，不让宝宝来打扰。”他温柔地道。
　　他们的爱好并不相近。他喜摄影，而她完全是匮乏艺术细胞的门外汉，但这不妨碍她纯外行地去感受他捕捉到照片中、画纸上的美；他喜机械模型，她对此一窍不通，但不妨碍她支持他购买、摆弄、玩赏他的爱物，在小小的家中为他的喜好留出足够的空间，因他的欢喜而开心；她爱阅读、写作，他则不常看书，但会在她读写时放轻脚步、把外放的音乐改用耳机播放，或者偶尔听她漫谈读后感，闲时做她的拙劣作品的读者和批评家。最多的时候，是她在一边读书，他在一边摆弄机械玩物，互为伴又互不扰，偶尔眼神交汇，相视一笑，温馨晕开。
　　成了夫妻，除了风花雪月，更有柴米油盐。他们也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但升级到吵架的一次也没有。所有的矛盾，都是日常习惯或性格的差异引起，从无一次涉及物质得失、赡养老人或三观。磨合中，他们学会了更多的包容，会把心思想法直言吐露、商讨，而不是放在心里徒增猜疑和误会。
　　他是白菜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恋人，而他则曾有过让他黯然神伤的前任。白菜从不过问他的过去，除非他自己提起。虽然最完美的莫过于彼此都是对方一生的唯一，但既然自己迟到了，不曾走入他的过去，又有什么资格去苛求、探察、追究不属于自己的日子？只要在他的现在与未来，她是他的唯一，便足够。
　　从恋人到夫妻，他们从不曾山盟海誓。因为白菜一向觉着，若能做到，何需盟誓，若做不到，盟誓何用？而他亦深以为然。只是当见到有年迈夫妇相携同行时，他会由衷地和白菜说：真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呀，等我们老了也这样。
　　小学同学会、中学同学会、大学同学会、研究生同学会，同学们多年后大都拥有了体面的收入和单位。学历相类的同学中，她毫无疑问是经济条件最差的一个，即使所有同学中，她的收入也是倒数的。但白菜觉着，自己的幸福一点也不比他们少。收入倍于而今时，她曾经想，若生命突然中止，自己会觉得什么想做的都没做；而现在，即使生命仍突然止息，她的遗憾与不甘却少了许多。成了一株真正快乐的白菜，拥有一位相知相许的白菜先生，白菜的人生已圆满。
　　惟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