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叫我黄某某

1、第 1 章 王二是一个

　　王二是一个瞎子，他的眼睛年轻的时候比谁都好用，他总站在房顶上朝着远方看。他知道村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总是羡慕他有一双可以看到远方的眼睛。他年老的时候眼睛就不行了，开始还能看到点东西，后来就完全瞎了。我再夜没有看到过他站在房顶上的样子。

　　王二瞎了的时候就整天的在家里待着晒太阳，他假装可以看到太阳，他在荒野中站的笔直。他眼睛瞎了就开始整天整天的说一些曾经看到的东西，说荒野上的事情，说他看到过的所有的事情。

　　我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坐在王二身边的草地上听他说他看到的东西。他不知道我就坐在他的身边，或许知道，他的听力开始变的很好。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一天一天的不敢动一下。

　　他说荒野上有另一个村庄，是根据我们复制过去的。那里所有的人都和我们生活的一样，我们睡觉他们也睡觉，我们醒来他们也醒来，就连谁家的孩子出生了，谁家有人去世了都一模一样。王二说他已经观察了这个村庄许多年，他的任务结束了所以眼睛才会瞎掉。

　　王二说他的眼睛是自愿瞎掉的。他观察一个村庄太多年了，他清楚的知道那个村庄的每一个秘密，谁家的狗没有回家他都知道。王二说他累了，所以让眼睛瞎掉。但是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因为偷看了一个村庄的秘密才瞎掉，所以他装作和正常的瞎子一样。

　　我爬上房顶，看不到一个村庄的影子。只看到四奶奶家的灯亮着，我听到谁家的男人在地里偷偷耕耘着。他们在夜里播种，白天睡觉。他们的庄稼也在夜里结出果实，他们就在夜里收割。常年下来，他们像老鼠一样生长在黑夜里。他们晚上看的比白天还要清楚。他们的孩子都在夜里出生，从此他们的后代全生活在夜里。

　　王二清楚的知道村里的那条大路上累死了几匹马，掉了多少车轱辘。他全都看到了。他看着另一个村子的时候也注意着我们的村子。所有人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出生，在他的眼皮底下长大。村里都认识王二却从来不和他接近，他说暗地里说王二是另一个遥远的村子过来的。他整天都在房顶上，我哦的村子的人不是这样的。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味道，人们生活在这里，死了也在这里，不是这个村子的人瞥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王二就这么留在了村子里。他刚落脚的时候只有一身衣服，睡在树底下，只有一颗在鞋里被不小心带过来的种子。王二找了石头，找来了树干在村东头安了家。村里有的男人出去了，王二在他们的女人身上播种，留下种子。这是王二最高兴的一件事，只是这种快乐只能被他永远的埋在心里。

　　一个早上我被尿憋醒的时候看到远方的村子。我看到和我长的一样的人也揉着眼睛撒尿，他也看着我。我抬起右手他也抬起右手，我跳起来他也跳起来。我看到他们村子里所有人。和我们村子里一样，一条大路，两条河，村东头有一颗快要死了的树。唯独没有看见王二。

　　太阳生起来的时候那个村子就消失了。那块地像被人一下拿铁锹铲平了。我告诉村里人，他们都说我做了一个梦。王二年轻的时候也做这样的梦。

　　我在每天早晨鸡还没有叫的时候就起来盯着那个村子看。那个村子只有早上的时候才会出现，所有人都不说话，见了面也只是点一下头。我观察了二十年才发现那个村子只有在早上的时候才会出现，那里的人只生活早上那一会。

　　我去找王二的时候王二已经老的不像样子了。他真的瞎了，比他装瞎更严重。他的耳朵也不好使了，脸上的褶可以挤死一只蚊子。我跟王二说我看到了那个村庄，只在早上其他人没醒的时候的那个村庄。王二一下子显的更老了，他一辈子的秘密被我发现了。王二说那个村庄只生活在夜里，只有做梦才能见到。那个村庄的没有四季，每天都是黑夜，他们觉得月亮比太阳更温暖。他们终日生活在夜里，他们被一个村庄进化了。

　　王二说冯老三家五岁的儿子其实是他的种。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脸上的褶子差点把他的眼睛挤没了。王二说他的一切都在他五岁儿子的梦里，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那个村庄里的一切。

　　王二年轻的时候做过买卖。从村里带两袋麦子从村里的大路上朝东出发，麦子换了酒，酒换了大衣，大衣换了骡子。他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就走，反正他也是一个人，不用担心吵醒了老婆孩子。春天傍晚的时候从村西头回来。

　　村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王二走的路多，有一年王二回来的时候说他累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出过村。没有人知道王二在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庄稼，自己的孩子长大了多少。他们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好。

　　王二跟我说他要走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意外。他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村庄的，他把他的一生都耗在了这个村庄里，他要走谁也留不住他。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过王二，我也是属于那个村庄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