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传说•乱世浮尘》柳飘飘

44、第四十三章 红袖 “好一个长

　　明月楼大掌柜亲自登台报幕，把我和从玉吹说成大辽国偶像派兼实力派歌神强强联手的超级组合。

　　我立于台上绞着双手，扫过那些饶有兴致的或者兴味索然的脸，有一点初次献唱的紧张。

　　蕙心就在一旁，报以鼓励一笑，黑漆漆的双眼弯成对儿蝌蚪。

　　又仰头看了看二楼高高在上的那位爷，他也正往下看我们。被那凌厉的目光弹回来，我赶忙咽了口吐沫，开口唱道：
　　出鞘剑，杀气荡，风起无月的战场。
　　千军万马而独身闯，一身是胆好儿郎。
　　儿女情，前世帐，你的笑活着怎么忘。
　　美人泪，断人肠，这能取人性命是胭脂烫……
　　诀别诗两三行，谁来为我黄泉路上唱，若我能死在你身旁，也不枉来人世走这趟……

　　脑海中的军爷换作少年模样，琥珀色的脸上，一对黑月凝着盈盈浅笑。我干眨了几下眼，不愿承认心中的遗憾和怅惘。

　　少女的舞姿时而刚劲时而妖娆，罗袖动香，红蕖拢烟。如白鹤，轻云岭上乍摇风；似天鹅，嫩柳池边初拂水，顶顶美不胜收！我唱完最后一个字，她也抬起脚尖，挥展玉臂，准备好最后一个结束动作。不料……

　　几缕飘于空浮于气的碎发扫过一张石刻的脸庞。娇人儿一倒，倒在一堵厚实的胸膛中。

　　这太邪乎了罢。众人讶然。

　　方才疾如旋踵间楼上闪下个物体，快得看不清轨迹。正是那位爷，纵身一跃落在离我们最近的一张桌上，强有力的双脚借力一蹬跳上舞台……

　　蕙心短促地惊呼了一声，想挣脱，却被他死死扣住手腕拎了回来。少女的眼里雾气分明，楚楚可怜。像只雏燕遇着老鹰，浑身瑟瑟。一对贝齿将朱唇紧咬，嘴角渗出点点红丝。

　　我看得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像生煎一样难受。眼下敌众我寡，实在不是强出头的好时机。回头无助地望向从玉，美人席地而坐，无动于衷，俨然对发生的事件熟视无睹。

　　一屋子的大老爷们这才反应过来开始起哄，叫着喊着肆无忌惮地狂笑着，个个眼放精光。

　　反正我辨人一向不准，承认自己开始讨厌这帮莽夫也不丢脸面。

　　军爷揽着蕙心的纤腰，熊掌样的大手捏着她的手臂。少女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眼见着就要昏厥过去。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怀中猎物，冲鼻的酒气我都闻得到。

　　“好一个长袖拂面为君施……”他缓缓俯下身，竟竟竟竟然……

　　此爷的鼻尖甫一离开娇娘细嫩的脖颈，蕙心顿时绝望得死去活来。可惜这些象征性的挣扎不过是给鳄鱼瘙痒罢了。

　　脑中浮现的尽是逃命时含春被土匪挥刀砍去的景象，我眼窜金星，指甲将掌心抠得生疼。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直接导致我冲过去大喝道：“放,放开她！”

　　席间顷刻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嘤嘤啜泣之声。史前巨鳄支起下巴，冰冷的眼光似利剑凌空劈来。

　　“你，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泱泱大国养着一群鱼肉百姓的败类，还指望能打胜仗么？”

　　他丢开猎物向我走来，仿佛动物园里的猛兽怒视乱丢石头的小孩。两簇目光都能将我的脸刻出花来。

　　“好大的胆子你！”他十分不屑地将我打量一番，鼻里轻哼一声，“知道我是谁么？”

　　那声音犹如炼锤敲击炽铁，铿锵有力，火光四溅。

　　脑袋嗡声一片，我仍依稀听得见台下的叫嚣：教训她！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娘们儿！穷卖唱的，活得不耐烦了——

　　我似脚下生出棉花一般腿一软，差点跌倒在人前。

　　这时身后的浅衫少年从容起身，扶住我。脑后慢条斯理的声音淡淡响起：“我大辽将臣如云从，英雄如雨落，哪个认得你是谁？只是咱们平头百姓从没见过欺负姑娘家的男人，觉着稀奇罢了！多谢爷今天给小人开了眼。咱们即便坏了爷的雅兴，那——又如何？”

　　语调轻佻慵懒，漫不经心。

　　讽刺挖苦可是美人的强项。原本我心目中的高大形象立马光辉万丈！

　　我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谁知道你是谁？可笑！”

　　史前巨鳄如何能忍受我们如此羞辱，恨得咬牙切齿，几欲丧失理智。头大的铁拳不由分说向我们呼啸而来，拳风吹的发梢惊作鸟散。

　　从玉不慌不忙自背后抬起手来，身子只微微向后一挫，便截了他的拳。

　　那厢大爷呲牙咧嘴，猛然加大力道杵下去。这厢美人双目藏笑，后撤半步将手收回，抱着我滑身一躲。庞然大物便趔趄地向前冲出数步远，几乎扑倒在地。

　　众喽啰皆噤了声，面如土灰。因为……他们的头子真的怒了。

　　人群中识相地蹿出四五个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汉子，见势将我们团团围住。

　　从玉扬眉撅嘴，娇媚地嗔道：“怎么？军爷想在大庭广众殴打平民百姓么？打可以，但损坏了明月楼的财物可要军爷来赔喽……”

　　紧张之余我的胃还是忍不住一抽……

　　“王八羔子起什么哄？都爬下去！”军爷气势汹汹地拨开挡路的三两个人，走到我们面前。

　　他定定地瞪了这美少年好一会儿，表情中困惑与不甘混搅，“娘娘腔，你叫个啥名？”

　　“小人韩宗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说罢拱手一揖。

　　军爷撇撇嘴角，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后会有期”，转身没事儿似的上楼了。经过少女身边，顿了顿，欲言又止，索性将袍子唰啦一抖。蕙心忙将眼光转投地上。

　　末了还不敢相信一场风波居然如此草草便结束。我合上下巴，一时没反过味儿来。明月楼大掌柜眼见事态平息，这才如临末日一般诚惶诚恐地把我们拉扯下去。

　　今天，是我人生中颇为黑暗的一天。即便如此我还是冲过去抱住从玉，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美人脸上绷不住了，羞涩笑道：“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臭丫头，差点要陪你死在这百十来号人手里！”

　　我继续缠在他的身上。“那人到底是谁？”

　　他摇摇头，“确实不认得。不过看样子是契丹贵族……”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大掌柜操着方言气冲冲进来，手里拎着可怜的蕙心。

　　看见我二人这般姿势，少女顿时面红耳赤。

　　大掌柜无可奈何连连摇头叹气。“祖宗嗳，瞧瞧你们干的好事。可知那位爷是何等人物？”

　　我和从玉不约而同扁扁嘴。

　　掌柜气得够呛，话险些说不利索，“他……他他她是先王的四弟，翼王耶律，耶律敌烈！呐，别说我人不厚道，赶紧的，赶紧给自己准备后事去罢。嗳——”

　　我一口气差点没呛到，心想这下可是真玩到头了。什么南知枢密使事什么南枢密使再权倾朝野，哪能跟这皇亲国戚比？穆罕默德都都救不了我们了。

　　“你、你、还有你，”他指指我，从玉还有地上瑟缩一团的小泪人儿道：“别让我再见着你们。现在就滚，滚罢滚罢！”

　　从玉朝掌柜一拜，“累及明月楼我们实在过意不去。那么就此别过，大掌柜您多保重。”

　　被炒了鱿鱼，悻悻地出了门。只听帘后大掌柜一声悲叹“作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