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一章 初开 你让我给你 ...

  •   一旧岁除一年新,希望自己也借着新年的喜气儿转转运。

      佛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增不减。追求累了,就随一回缘罢。只要平平安安,再不乱穿就行——三十儿那晚,我们娘儿仨摸到后山的空地上放了一把火,把祭天的肉食和点心扔到火中,祈求来年的丰衣足食。对着呼呼的火团,我许下愿望。

      回来蜷在炕上海吃了顿火锅,那火锅吃的,那羊肉涮的,味道竟然一点儿不比东来顺差。守岁时涨着肚皮包出来的饺子那叫一个美观大方。馅儿是野韭菜和羊肉。布日苏台亲自操刀把院里一头奶羊杀了。就为这残忍我半天没搭理他。我们在饺子里包进白线,据说吃到的人会长命两百岁呐!结果那晚每个人都吃到了四五根,算一算可以成仙。

      新年出了十五算是过完,所以元宵节公认是古今小朋友们最后的疯狂。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萧大娘把我解放的这一天。还未到掌灯时分,我就早早穿上过年的新衣霸住大门,眼巴巴等着开圈放羊。哪知有人比我捷足先登——

      少年穿的正是新衣。贴身的月白绸子棉袄,外罩件绛蓝的暗花开襟棉布长衫,青灰色的毛皮袖笼,黑色的马毛短靴,身子给衬得瘦高颀长。看来几个月的饭菜都吃到骨头上去了。

      他瞥见我,难得温顺一笑,纯情得一塌糊涂,天地变色。

      .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真精彩啊真精彩!

      约摸有四车道宽的大马路两边,家家门口张灯结彩,街头街尾万人空巷。行至尽头往旁边的小巷一拐,好一处拥挤欢腾的地界。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我说人都跑哪去了,原来聚这儿合法集会呢。

      两边的摊位上,小贩们卖力地推销自家的奶皮,年糕,元宵和烤肉。卖艺的回鹘女子随着男拍档的奏乐翩翩起舞,性感妖娆。还有几个展示杂耍的汉人,无非就是喷喷火,砸几块砖,或者油锅捞钱什么的,场边却围了很多少数民族朋友,边看边啧啧称奇,拍手叫好。这些自然也吸引了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布日苏台小朋友。

      老娘我更喜欢花灯。女孩子嘛。

      事实上这里也数卖花灯的摊子最多。千姿百态得比布日苏台的脸还让我眩目。

      金月潭中一只莲,孤芳自赏濯清波。莲花灯粉白的绢纸,层层叠叠,精致温婉。烛火的热浪推助它幽幽转动,比水中飘零兀自绽放的白莲更加动人传神。

      我痴痴赖在摊前不肯走,害老板心不在焉,只顾紧张地提防我。

      “这盏灯真好看,你给我买。”

      那一刹那,我以为我成了那丫头。忘了自己一把年纪,也忘了身家何等寒酸。

      他一愣,苦着脸,“我哪儿有钱?”

      说到关键了。

      “买这玩意做什么?不能吃不能穿的,还那么贵,没一点儿用。”

      臭小子买不起就算了,还跟在屁股后面喋喋不休。真真聒噪得很!

      少年冷不防拉起我的手,“小姐天生丽质,长大了定比这莲花还美。”

      “咳咳!你你你……跟谁学的?”

      我差点抢倒在地,一抬头刚好对上那对弯月黑眼。灵动的眉梢,勾起的嘴角,摄人的浅笑。心跳——还真有那么几秒乱了阵法。我糟糕地发现自己在他的锋芒下居然有些……难堪。

      他也缄默不语,兴许正在庆幸成功解围,心里琢磨着,嘿,这小丫头就是好骗。

      我闷头走路,思考接下来怎么跟他套辞。都怪这厮刚才把主题定得太高,让我这巧舌如簧之人也有点为难。我……在害羞么?

      马灯一直转啊转,叫卖的吆喝一声更比一声高。人潮汹汹,满月荧荧。不知何时起,身边流转的净是些陌生脸孔。

      “呦,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自己在街上晃悠……”开始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见我锦衣华服的装扮纷纷凑过来围观。不一会儿,看我的人已经多得不亚于看街头那家杂耍的汉人。我视若无睹,只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那张自己唯一熟悉的脸……

      一位壮硕的契丹大婶率先走过来拍拍我。满脸和善,口音生硬,“姑娘是汉人罢?哪家的?是不是走丢啦?”

      我点点头,见她模样不恶,便说:“和家人走岔了。我是东头月扬居的。”——至于萧大娘不许我说是从月扬居出来之类的嘱咐早被抛到爪哇国去。

      还没明白什么状况,我就被莫名其妙推倒在地。而那个八卦的大婶嗖地一下跳了开去,功夫了得。

      “你……你是,是,月扬居的?”没有得到我再次肯定的回答,她已经一溜烟不见了。

      人群开始骚动,向我涌来。隐约听见有人议论——

      “真是妖怪么?”

      “不像啊!”

      “就是妖怪!”

      “快跑啊!”

      ……瞬间无数只脚向我踏来。

      我护住脑袋,插空闪躲。爬了半天爬到街边的墙根底下之时,已是头发散乱,目光涣散,衣服上全是泥巴,袖子还被刮开了一道口子。我自己倒无所谓,就觉得忒对不住萧大娘辛苦熬的那一夜又一夜!

      百无一用就是我。鼻子一酸,啪嗒啪嗒掉了几滴眼泪。

      那些人……那些人凭什么说我是妖?!

      拍拍身上的土,理了理头发,我站起来,胡乱抹了把眼泪,憋着一肚子恶气继续寻找布日苏台。

      这个……天杀的……恨得我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漫无目的地晃了一阵子,终于看见个形迹可疑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显得落寞寂寥,楚楚可怜……想必,想必也是找我找不着心里正着急?

      如此宽慰着,火气也烟消云散得差不多,走上前去拨了他一下。

      ……没反应?

      绕到正面再一看,那小子半张着嘴巴,正痴痴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回鹘女子马达般摇摆的屁股……

      吼——!我仰天长啸。

      “拜托你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好吧?”我双拳紧握,双目喷火,极力地克制自己暴走的情绪。

      他转过头,最初茫然,再是一愣,紧接着就蹲在地上起不来了。身子蜷成一团,肩膀不住地抖上抖下。

      我抱着膀子,拉开双脚,耐心等他笑够。“你死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你却在这里看别的女人扭屁股?!”

      “冷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摔跤了?怎么脸上全是泥?”他站起来,肩膀还在抖。

      眼睛慢慢变红,情绪正在酝酿。

      少年恍若不觉,伸只手来捧起我的脸。扯过袖管擦净面上泥痕,摘去发上草棍木屑,又替我捋顺青丝。有条不紊,轻轻柔柔,如此熟悉……

      我揉揉眼睛,还是这张稚嫩的面孔。SHIT,我该不是恋童了罢!

      他低头看我,我低头看地。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夜色中我的脸烧得厉害。

      “今天是小姐生辰,我没忘。你让我给你买花灯,我不愿意,因为我不喜欢。但是我给你买了这个——”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简简单单的青木小簪。簪尾层叠的镂空卷云,柔长弯曲的身体是云的自然延伸。造型古朴典雅。

      “听说照汉人的规矩女子满十五叫及笄,已经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这个……”

      “谁要你送啊?你看我什么时候梳过髻啊?多管闲事!”脸又是一阵红。

      “我给你戴上罢。刚才是我不对,小姐别跟我一般见识。好不好?”

      我为无法从那冰冷生硬的语调里揣摩他的心思而慌了阵脚。

      少年将我双手塞进自己的毛皮袖笼里暖着,抬手顺顺我的头发绾了两下,木簪听话得服服靠靠。

      “我是穷人一个,自然是买不起金的银的。不怕你笑话,这点钱还是从大娘给我的菜钱里省的。我哪舍得让你买什么破灯啊?小姐要是不嫌弃也不恼我了,今儿晚上你就戴着。当真不喜欢明天再把它拆了,行么?”

      我既没上手,也没搭腔,只细细回味陌生的手指停留在发间的那刻……原来他已经比我高出好多。

      今夜,有个少年重复了一个千年后别人对我做过的动作;今晚,我逆光阴的河流而上,接受了他的及笄之礼。今晚,我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再用嘻哈的目光看待这场意外的旅行。

      今夜,草原的另一端,华丽的王之都城,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群臣簇拥君王来到街市。天子兴致大好,长袖一挥,宣布道:“喝!你们都给我可劲儿喝!喝好为止!哈哈哈哈哈哈!”

      史籍载:穆宗“观灯于市,以银百两市酒,命群臣亦市洒纵饮三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