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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神兽 “腊月廿七 ...

  •   晃荡了些时日,发现归路难寻,前景堪忧。

      最难熬的是入夜。一个人抱着膀子缩在床上,将自己想成是囚于巨塔中的困兽。天还是同一片天,森林却不是熟悉的森林。唯一的差别在于,困兽,没了斗志死路一条;我,磨去意志还能生存。

      应历十八年新春——塔中度过的第一个旧历新年。我于是拿出积极入世的态度向二位古人请教过年的风俗。除了吃饺子,我还强烈建议整顿火锅什么的。

      晚饭过后,萧大娘盘腿稳坐炕头,为我赶制新衣,红彤彤的绸缎映得面上煞是喜气。我耷拉两条腿挨着炕沿儿,往嘴里送了块奶皮,大肆咀嚼。又扔给蹲在门口的布日苏台一块。讨好的举动换来少年生硬一笑。

      再阴鸷的孩子也是孩子,迟早要展露天性。故我自有降妖除魔的段数——骑马打仗、大佬二佬、跳大天、抓子儿……任一种儿时游戏搬出来都能叫他轻易沉迷。不久,只见我走哪儿,后面都倔倔地捎着个跟屁虫。昨天俩人还去野地里挖了一捧金蝉子,在后院大肆放火烤来吃。

      值此新春佳节,我动员萧大娘也给他整身新衣裳穿穿,有朝一日出了月扬居不至于抹我面子。

      “小姐不说老身也知道准备。呐,你看,”她摊出几块黑黢黢的布料,笑眯眯道:“小伙子眼光正。”

      我不快地嘟囔一句,“弄了半天都背着我整上了……”

      他娘儿俩相视一笑,眼神交流上颇有些默契。

      “萧大娘……”

      “嗯?”

      “大娘嗳……”

      “小姐有话直说,不打紧。”

      我欠欠身,朝一边的少年不安望去。

      “等过了年……过了年,你也让我上街去转转,行不?布日苏台说街上有趣得很,什么都有的卖……”

      少年在我授意之下,也是眼巴巴道:“是了,大娘,正月十五小姐生辰,你就让我带她去街上看看灯罢……”

      妇人敛了笑意,拿针拨拨烛花,叹息一声,也不搭腔。

      .

      腊月二十六,是我离开明峥的日子。

      我在黑暗中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象着那枚璀璨的指环和爱人一颦一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安静地倒在床上。

      喘息愈重,凝蹙的眼角滑过一丝冰凉——

      “又希又希,你、你撑住,撑住——!!”

      被那温厚的指掌攥紧,熟悉的热度从手尖注入胸膛。我紧闭双眼,吃力地呻吟出声。

      周围红蓝相间的灯光、刺耳的警笛声和穿梭往来的白衣如此真实,真实到此刻的煎熬也是幸福。

      知觉清醒的刹那,我重重呼出口气,仍是不敢张眼,僵硬的手指慢慢探上身体……

      没了,什么都没了——

      残存的希冀被亦真亦幻的梦境撕扯得片甲不留。

      睡前未熄的整支蜡方蚀了小半截,眼下还只是刚刚入夜呵!我苦笑一声,同连日来漫长的噩梦相比,这幻觉短促到可怜。

      起身披衣出门,夜的静谧是种莫大的嘲讽,我不由将嘴角抿成下弦月的弧度。

      近夜来,每当自己白痴一样出没在各个角落寻找归路时,总能“巧遇”顶着一身鸡皮疙瘩沐浴中院的少年。

      恶毒如“不知羞耻”,“不要脸”,“下流”等等……已被他变着花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古人的词汇果然比较贫乏!

      “没想到你是个干吃不胖的赔钱货。那些大肉都吃到哪儿去了?快快给我吐出来!”

      他背对着我,长指正按住一块干布划过尖削的臂膀。柔和的颈线延伸至后腰,隐没在阴影处。

      头一回转,细珠晶莹飞溅,带着引力盘绕旋转,再陨落。少年的湿发黏在脸上,只现出一截直挺的鼻尖。鼻尖一动,“吐是吐不出来了,不过你去茅厕找找看,兴许那里还有。”

      他是彻底给磨炼出来了。我顿觉大有所成,圆满得不得了。

      此刻,残月盈柔的光华赐予少年一层白银般的雾气。气流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翻涌蒸腾。我揉揉眼睛,原来一直是月光糊弄了我。

      “以前混□□的?”

      “嗯?”

      “那是个什么组织?”

      “嗯?”

      我抬手罩在眉上,眯起眼睛努努下巴,“什么组织的标志?”

      少年低头按住自己的左胸,“你是说这个?”

      先前总是遮遮掩掩,难得他今晚这么大度。

      那是只豺狼虎豹四不像的怪物——头探至心窝,长额吊睛,赤目如炬,短鼻吻,尖獠牙,好像随时都会撕破主人的胸膛扑将出来。耳朵大而竖直,如狼;尾巴像一副刺鞭甩上肩头,隐没在锁骨处,倒似虎。

      “我降世就带有狼神标志。”他见我嘴一撇,冷笑道:“算了,说你也不信。”

      我晃晃脑袋,“信不信要看故事怎么讲。”

      “狼神将力量封印在七颗痣中,于是转世的□□凡带有七痣便有狼神精魂蕴驻其身。一颗在颈间,一颗在锁骨,两颗并列于上胸,一颗在心口,另有两颗在心下。

      出山之前,爷爷亲手为我刺上这据说是战狼真身模样的兽纹。其双目,额头,两胯,尾中,尾尖七点即是七痣所在。

      狼神之名为当年神女所赐,亘古长存,我即是临世之身,便也有另一个名字——‘翼狼’。”

      我凑近他,伸出手,指尖所经之处,激起皮肤的微妙颤动。少年如墨的黑瞳烟波浩渺,雾气弥漫至长发遮盖的脸颊,亦是惹上淡淡的水红。

      “以前还老大不乐意,今天怎么这么痛快就招了?”我嘿嘿一笑。

      他抬头看看天色,扯动嘴角,“腊月廿七,七日已满,子夜时分,战狼化神。今天亦是我生辰之日。这些……你信么?”

      “啊?”我触电般缩回手,“信什么?”

      “老实说,我也怀疑。”他叹口气,抓抓头发,“但自从跟你打过交道后,我开始相信。因为我……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我知道你每天都在装模作样,强颜欢笑。其实你惶恐、你焦躁不安、你并不快乐,对不对?”

      我倒提一口气,梗着脖子瞪他,有一种被人觊觎隐私的羞恼。

      “冷小姐,”他撩开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副没在阴影里长眉深眼,“我不管你是否来自异处,不管你这十几年怎么过的,我认定要找的就是你。从今往后,我们的命连在一处。你可信我么?”

      他的手不知何时轻柔地搭在我肩上,淡淡的体温随着月光营出的雾气徐徐灌入身体。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妙感稍纵即逝。

      我身子一晃避开那手,警惕地看向他。那双清澈无害、惘然不知的眼中,除了虔诚还是虔诚。

      被命数打败的前车之鉴让我几乎就要相信神话的存在,但是此刻,我有沉默的理由——我还想自私地保留一点点对科学、对唯物主义的希望。这些希望不会磨灭,却可以隐藏,隐藏在光阴的背后,历史的罅隙,直到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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