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锁》斩尽春风

2、桃花上的姑娘 只剩得那男

　　实则，桃华从云头上滚下来，只是个权宜之计。翻身下去的那一刻她便在想，待会落到半空中时再凝着些法力回魔宫便是。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什子红莲业火幻的法阵竟如此厉害，烧得那叫个片草不留、光如秃顶。彼时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想化出朵腾云来，那白雾缓缓朝她身下凝聚，凝得她心中一喜，暗念道：成了！
　　便在这念头刚闪过之际，她好不容易缓住栽落的身子，便又以双倍的速度掉了下去。
　　啊，修道难。
　　而此时下界正直三月杨柳天，微风扑面暖人脸，一名男子在诺大的昆仑山中行着，左手揣着个筐子，筐中尽是些杂碎的东西，他却仔仔细细地掂量着：“棉被五钱、鞋套三钱、药三两…唔，春播种子一银。唉，前些时候还没有这般贵。”叹完他将一块白布盖在筐口上，缓步向崎岖的山路上越走越高。
　　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方竹屋前，竹屋前栽了几株桃花树，洋洋洒洒倒也开得艳丽，只不过那枝头竟长得十分肆意，三两结伴伸到了屋门前，这使男子不得不抽出一眼打量着那开得正好的桃花，摇了摇头笑道：“倒是粉嫩。”语毕便随意拂开那些新枝，只身踏进了屋内。
　　恰逢此时天际传来一声大叫，那声音十分凄惨，叫得男子的身形一顿，眯着眼睛抬头欲探个究竟，却只见得朗朗晴空一派和煦，万里无云的模样。
　　“大抵是我想多了，”男子抬脚刚要踏进室内，随即便又听门外一声巨响，伴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待他皱了皱眉转头瞧着门扉时，侧耳听了许久，又愣是半点声响也无。
　　无奈之下男子复走至门前，伸手拉开门前他还在想，莫不是哪家孩童顽皮，跑到这深林中迷了路，抑或是哪处的杀手遭人追杀，苦行至此身负重伤……云云。
　　可事实证明，他非但是想多了，且是想得太多了——门前开得正好的桃花此时正奄奄一息的耷拉着，桃枝上搭着几根青丝，再往下瞧去，是张沉鱼落雁的脸。我是说，倘若她现在没有一头栽在土里的话。
　　女子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以着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挂在桃树上，姿势奇异。
　　半晌，男子委身下去瞧着她，不死心地细声问道：“你是孩子还是杀手？”
　　大抵是这姿势委实不太舒服，女子扭了扭头，闷哼一声，半睁着眼模模糊糊地盯着眼前那张放大的脸，吃力道：
　　“凡人…救…救……”
　　话还没说完，便晕了过去。只剩得那男子依旧蹲在那，学着她的语气继续问道：“救…救我？”他扶着门框站起来，奇怪道：“为什么你要我救我便救？”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背影十分潇洒，若是被人瞧见，定要厄叹此人行事果断、有大将之风云云。
　　片刻，那行事果断、有大将之风的男子拿着一打草药，阴着脸走了出来，一手托着桃枝上女子的衣领，将她拖了进屋内。

　　桃华是被痛醒的。
　　在三十三重天下，冥界之上的魔宫里，莫说敢朝她放红莲业火的，就连她磕到哪处，都会有一大波人跪在地下求饶。是以她活了九千岁，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而当她昏昏沉沉中闻到空气中竟有丝丝酒味时，手臂上的伤口猛地便是一阵刺痛。她敢发誓，就算受过这么重的伤，也没人敢拿酒往她伤口上到。
　　桃华微微眯着眼，适应着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魔界中天是血色的，连她宫中的灯光也格外昏暗。她很久没有见到橘黄色的阳光了。
　　正往她手臂上倒酒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凡人动作一顿，放下酒盏起身看着她，片刻又转过头去，随声道：“醒了便走吧。”他甩甩手，掂量了一会所剩未几的酒坛，声音中满是心疼：“又要重头酿了…” 因男子背着光，从桃华的角度看去，只能模糊瞧见一个不算宽厚的背影，和一双还在桌上捣鼓着什么的修长的手。
　　再看看布满手臂和腿部零零碎碎的伤痕，桃华忍着剧痛，将身子抬起来一些，哑着嗓音问道：“这是何处…”
　　那法阵虽只是吸了她的法力，但从三十三重天掉到凡间，期间的疠风便能将她穿心，受这么些伤，已是万幸。
　　那男子闻言回过头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再投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道：“自然是在下的家，莫不然你以为你能在大街上睡得此般安妥？”
　　好极，好极。一介宵小之辈竟如此语气对待她，桃华冷笑几声，出声便想斥他，却忘了自己还有伤在身，这么一怒自然牵及伤口，是以原本颇有气势且暗含震怒的一声放肆，便以：“放啊…肆…简直…放肆。”这种羞辱之声脱口而出。
　　却未料到，这厢桃华还未再次开口，那男子便转过头来，气势煞是逼人：“放肆？放谁的肆？你知不知道，门外那株桃树，在下载了二载才萌出点芽，如今被你压得只剩一日寿命。”他脸色平淡的看着我，复又指了指桌上摊成一堆琳琅一片的草药，语气和脸色根本不是一个频道：
　　“三两银子，三两。还有那酒，在下酿了足有十年，今只剩一盏之余。”他又靠近了些，居高临下的盯着尚在愣神的桃华这个不速之客，“现下你告诉在下，谁放肆？”

　　桃华对凡人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同九隐，也就是她的下属，一起来凡间捉拿犯人的时候。

　　那时她实在好奇，也不顾九隐拦着，戳了戳一个尚未及她腰高的孩童的脸，惹得那孩子满脸涨红，支支吾吾跟她说，既毁了姑娘清白，待我成年后，定捎上千金重聘，来迎娶姑娘。
　　彼时她大有感慨，路上便同九隐一直夸凡人如何如何有礼节，如何如何懂人情……云云。
　　再瞧瞧身前一身浅绿色衣袍、其貌不扬的男子。桃华深吸一口气。
　　果然都说人之初，性本善……
　　“身为一个男子，你难不成不觉得你此般太斤斤计较了些？”桃华扬了扬脑袋，盯着他的眼睛，想着如今半点法力也无，出去左右也是送死，在此处养伤也未尝不可：“不就是几株桃树、几坛子酒吗，待本座伤养好了，以百倍奉还。”
　　栽得你门前遍野桃花，喝到你此生再不碰酒。
　　男子眼中微微一亮，瞳孔中透着些光，看得桃华一呆。再细细看去，虽他鼻子嘴巴眉毛样样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但偏生那双眼睛，望着你的时候，就像望着整片星空。
　　还未等桃华回神，便又听得那男子补充道：“啊…对，还有草药。”他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桌子，眼神诚恳地看着她。
　　桃华愣住。
　　为甚她会觉得这道貌岸然的小人好看？
　　再看看他眼神深处的诚恳…
　　为甚她觉得从一开始他便是为了等她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