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朝春》有川栖

35、第三十五章 沈钰抬头，

　　沈钰抬头，盯着一脸微笑的司马审，他笑，他也在笑。
　　不过一个是云淡风轻，一个是强颜欢笑，
　　依稀记得，初春京都梨花开得正艳的日子里，春雨也连绵不断。
　　到处都是潮湿的地板，谢仁堂后院的小径泥泞不堪，谢老总念叨着有钱了一定要给后院打上水泥。
　　沈钰听见了便总是笑，春季潮湿季节性疾病高发，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病人来谢仁堂看病取药的。
　　沈钰一天下来总要忙到很晚。
　　这天夜里，沈钰在前厅整理今日的病历，后院养的狗叫得沈钰心烦，索性拿了棍子要去吓唬它。
　　等沈钰走到后院后，这狗又不叫了，想着就这几步了，还是去狗窝看看吧。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刚刚还是活蹦乱跳的狗子这会已经躺在地上了。
　　狗窝旁一个黑色的身影把沈钰给吓到了，拿着棍子慢慢度到那人身边。
　　“喂……”用脚踹了踹那人，没反应，于是大胆地把狗子推离男人身边。
　　“它太吵了，不小心踹了一脚，它就晕了。”男人在沈钰身后，语气有些虚弱着道。
　　他靠在墙上，沈钰看不见他的脸，听着男人解释的话语，沈钰皱着眉头转过身来问道：“你怎么进来的？这院的墙可是很高的。”
　　男人沉默了半会道：“这里是药铺吧？过来看看我的伤。”
　　说着，沉了一口气。
　　沈钰疑惑，不过他也注意到了潮湿的空气中掺夹的血腥味。
　　三两步走过去，想把男人扶起来到有灯光的地方。
　　这几天都在下雨，夜里连月亮的影子都见不到，男人似乎有些吃力，好半会才站起来。
　　“肩上挨了一枪，帮我把弹头取出来。”男人把整个身体都挨在沈钰身上了。
　　沈钰吃力的扛着，“我……我不会……师父没教我取子弹。”
　　一听要取子弹，沈钰走着连步子都飘了。
　　“取了这次就会了。”男人无视沈钰，要不是他一只手不方便，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刚中枪的时候跑到了巷子里，躲开了追杀自己的人，远远就闻到巷子里飘着的浓浓的药味，他觉得他有救了，便寻着味道找到了这里。
　　沈钰把人扶到屋里，心情复杂，按理说医者是不能见死不救的，可他没取过子弹，这万一出事了咋办？
　　看了下窗外，这个点师父也睡了，想搬救兵都难。
　　“愣着做什么？把东西拿上来。”男人看了一眼沈钰，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孩子愣愣的，做事一点都不灵光。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也不错，不像他……
　　沈钰听了后立马去找了酒精灯和刀子来，而后又去打了盆温水回来了。
　　一进门见到男人已经拿起刀子，在哪里自己动手了。
　　沈钰惊呼：“你做什么？你这不是自讨苦吃吗？”而后上前把男人的刀给抢过来，厉声道：“我虽没取过子弹，但也是学过的，这只手也是拿过医刀的人。”
　　沈钰放下到，拿起湿布打算先把伤口处理干净，不然等下感染了就麻烦了。
　　细细的清洗了一边，拿起刀子打算动手了。
　　男人平淡道：“没打中骨头，取出来容易多了，你小心点，慢慢来。”
　　“嗯。”
　　沈钰盯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场面，咽了咽口水咬咬牙也就上了。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雨水停了便省下寂静无声的夜，窗外的月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进屋子里，或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呼，终于……取出来了……”沈钰松了一口气，手上夹着一颗小小的子弹头，满是鲜血，就这样小小的一颗东西，也能要人的命。
　　世道险恶。
　　男人也送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直冒，他咬着牙挺了过来，硬是没有出声，虽然给他撒了麻醉粉，但……他还是很疼。
　　果然，这技术信不得。
　　沈钰低头帮男人坐着后续工作，包扎他可是非常熟练的了。
　　男人见他专注的样子，不禁好笑，想起自己还没自我介绍呢，于是轻笑着道：“你好，我叫……莫臣。”
　　沈钰愣了一下，继而道：“叫我沈钰吧……”
　　莫臣听着这名字不错，于是他喜欢给人取外号的恶习惯又犯了。
　　“谢谢小钰仔的大恩大德，在下永生难忘。”莫臣说着就想抱拳，忘了自己肩上还带伤，扯到伤口疼得他直咬牙。
　　沈钰瞪着他，“叫你不要动了！”这下好了，他又要重新包扎一遍了。
　　“小钰仔……我能在这住几天吗？你看我这伤得也不轻……”
　　“好，我明天去和师父说说。”
　　“那记得给我多争取几天，我要住久一点……”等风波过了，再说。
　　沈钰不答。
　　莫臣继续笑着道：“小钰仔，叫声哥来听听……”
　　沈钰继续沉默。
　　“你就叫声呗，你要是现在不叫……我日后天天缠着你。”
　　沈钰瞪他，憋了半会后叫了声：“哥……”
　　“嘿嘿！真听话。”
　　……
　　思绪回到现在，眼前这个男人，和初见是变化很大。
　　没了那身痞气，也换了身衣裳，就连遮耳的短发也给剪了，留着寸头笑起来像极了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小钰仔，看什么呢？见到你哥太开心了说不出话来？”司马审走过去，像以前那般，习惯性的把手搭在沈钰肩上。
　　他后来在谢仁堂养了半个多月的伤，也跟沈钰混熟了，遗憾的是离开时不能跟他道别。
　　沈钰一把推开他的手，“你离我远点。”要不是那一句小钰仔，他还想不起这混蛋呢。
　　司马审也不着急，摆手道：“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有事赶不回了，我这不是拼命赶回来了吗？”
　　说着，又开始把魔掌伸向沈钰。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不就好了，来，哥都好久没见你了，抱抱怎么了？”
　　沈钰压着火气，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一走不要紧，连医药费都没给，他白白给他养了半个多月的伤，害得他给师父压了半个月的工钱，帮他还医药费。
　　半个小时后，司马审安安分分的坐在桌子前，沈钰也坐在了他对面，不过这会两人的角色换了一下。
　　沈钰轻仰着头，面无表情道：“说吧，我该叫你司马大元帅还是莫臣哥？”
　　司马审一拍桌子道：“这不是废话嘛？叫哥！”
　　“那你好好解释解释。”不然一辈子都别想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字。
　　司马审沉默了半会后道：“我叫司马莫臣，司马审是我小叔……”
　　民国一七七七年，东海地司马家族发生内乱，当时的当家家主是叫司马审，是司马家的幺子，排行第三。
　　老大早年经商死在了出海的那条船上，连一个后都没留下，老二也就是司马莫臣的
　　他老爹，是个热血的男人，他连带着小弟一起，两人一同参了军，也谋到了高位。
　　由于当时的北部湾政府内乱，如今改了名字叫国民政府。
　　死活要给他们两兄弟扣上汉奸的帽子，司马莫臣老爹被人害死了。
　　民国一七八一年，江南军阀骚动，那一年，司马审带着自己的心腹，退回了东海地。
　　民国一七九零年，司马审被暗杀，他的侄子司马莫臣上位元帅一职。
　　为了稳定军心，司马审被暗杀一事被压了下来，当时司马莫臣刚上位没人愿意听他的，于是索性直接用了他小叔的名字，慢慢的才把自己的势力建立起来。
　　“后来，别人都叫惯了，也懒得纠正，我说我叫司马审也没人敢质疑，只要小钰仔知道我叫什么就好了，是吧。”
　　司马审笑着道，莫臣这个名字，只有沈钰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能叫。
　　“不过第一眼小钰仔没认出我来，真是伤心啊……”司马审有些遗憾，亏他还想着一见面就能看到他指着自己的脸问自己，你不是叫莫臣吗？
　　沈钰冷哼，“你还敢提？”
　　这就解释得通，第一次见到矮矮胖胖的司马审那会儿，总觉得他身后的男人有点眼熟的缘故了。
　　剪了个头发，还让他管他叫干爹？天下机缘巧合之事还真多？
　　司马审一听这语气不对，立马笑着道：“不提不提，咱不说这个。”
　　沈钰甩了个大白眼给他：“想来你们也验了货了，没问题就快点把合同签了，我要回江南。”
　　司马审突然收了笑，面无表情道：“谁说货没问题了？”而后，轻轻勾起嘴角道：“我不允许你回江南，理由是，这批货质量有问题。”
　　沈钰抬头猛地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
　　“为什么？”沈钰看着司马审冷笑，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权有势是一件多么好的事，以至于可以为所欲为，可以颠倒黑白？
　　司马审道：“国民政府要吞了江南总局，给我的好处就是两批货和你。”
　　沈钰有些站不稳脚了，扶着桌子低下头来，久久未语。
　　他算是明白了，两批货的含义，丢了第一批，暗地里给司马审送来了，第二批他送过来，好一个调虎离山，可他并非猛虎，又真能算得上调虎离山？
　　如今君湘不在府内，连唯一做的了主的他也被扣在东海地了。君家这块蛋糕，早就让人盯上了……
　　“司马审……君家要是倒了，我沈钰与你不共戴天。”沈钰低着头道，声音很细，却足够说给他听了。
　　司马审皱眉，“叫哥，这三个字我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他更加不愿，他们的关系发展恶劣。
　　沈钰还不知道，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在保护他，他司马审没有能力护得了那么大的君家，可保他沈钰一个，没问题。
　　司马审有些不服气，“你也别只恨我，日后该你记恨的人多了去了，你就记住哥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沈钰无言，自作主张的以为是为他好，可有谁问过，什么才是他真正希望的？
　　两人沉默了许久，司马审把人送回了院子。
　　宋颜这会正在院里坐着，见沈钰回来了，本想声嫂子的，看到后面的人后憋了回去。
　　张竞焜可是认得这人的，低头在宋颜耳边道：“那就是司马审。”
　　宋颜皱眉，“没想到那么年轻。”
　　“我也纳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认错人了。”说罢，给宋颜递了个剥了皮的橘子。
　　等两人走近，张竞焜才起身抱拳道：“司马元帅，久仰久仰。”
　　司马审笑着道：“张镖头，幸会。”
　　然后看向宋颜道：“三少的伤可好了？”
　　宋颜客气道：“没有什么大碍了。”盯着刚进来的两人，这气氛怎么感觉不太友好？
　　沈钰站了一会，便回房了，关门的时候还“碰”地一下，使劲关上。
　　他得想办法回去，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也不知道宋颜知不知道这事。
　　司马审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对宋颜道：“你们在这多住几天吧，这也是你们沈将军的意思。”
　　张竞焜倒是没什么反应，早在出发前沈傲辰就告诉他，尽量拖延时间，不必那么快赶回江南。
　　倒是宋颜不解了，皱眉问道：“为什么？”难怪嫂子刚才一脸不高兴，敢情这是无形的禁锢。
　　司马审道：“这个等你回去了，自己问去，我哪管得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这场交易双方都有利。
　　张竞焜低声对宋颜道：“三少问那么清楚做甚？你还不相信你大哥吗？”
　　宋颜听后咬着牙咽下了心底的疑惑。
　　司马审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情有些复杂，出了院子后，招了一个身边的小兵道：“传令下去，这几天所有的信息都不允许传客院，不小心泄露者，军法伺候。”
　　小兵应下便下去传令了，虽然不明白元帅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