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一生》九问

149、巾帼不让须眉意 这位世子爷

　　夔门大捷的消息传回金陵，梁惠帝大肆封赏水军一路，给郗帆、江澜、华悫等人加官晋爵，意欲抬举他们，解决眼下军中镇北一系独大的局面。而携爱妃董夫人于摩诃池上避暑的蜀主孟顒闻得夔门失守，登时如五雷轰顶，三魂六魄，仿佛轰去了一半。
　　还是左右劝他立即回驾成都与群臣商议对策，孟顒方得回魂：“是！是！剑门还未失守，立即召董元康回来，重新部署御敌的大计！”
　　董夫人看他实在是方寸大乱，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了，不得已劝道：“元康守剑门，也是紧要关口，调他回来是缓不济急，官家还是先回永安宫，诸位大人或许有退敌良策。”
　　携军报前来谒见的丞相李德宏不由多看了董夫人一眼。他是翰林出身，属于最正统的读书人，见不得后宫牝鸡司晨，对董夫人外戚插手军务乃至朝政多有不满。但这些时日的战报看下来，董夫人的外戚董、武两家虽有败绩，毕竟还是给梁军造成了损失，武轼更是国捐躯，而朝中清流看好的张效，尹全海等人输得糊里糊涂，自己还成了梁军俘虏，说起来李德宏也是难辞其咎。
　　随驾回宫的路上，李德宏心中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如今梁军压境，自己一介文弱书生是最不济事的，而军中两大块：外戚系与世子系却很难握手言和，大梁发兵的理由就是董夫人的叔父董协勾结赵王意图谋逆、戕害后妃皇嗣，若是交出董协，意味着董夫人的完全失势，而且看大梁方面的态度，一个董协就能熄灭惠帝的亡蜀之心么？
　　李德宏的父亲李保贞是孟顒之父宠信的近臣和顾命大臣，他自己又是正途的科举出身，与孟顒一起长大，在诸臣中绝无仅有，最清楚孟顒遇大事无主见的毛病，若是此时来个人信誓旦旦有拒敌之策，孟颙势必言听计从。
　　只是这个人是董夫人还是世子孟祥呢？
　　董夫人的鸾驾紧紧跟在孟颙的王驾之后，这本是常事，蜀王后宫虽未有佳丽三千，上百美人是有的，谁都没有董夫人得宠，而且还生下一子孟祁。孟祁自小聪颖，比世子孟祥更得孟颙喜爱，是以这些年世子时时坐立不安，生怕父亲听信了庶母的枕头风。
　　到得宫门，世子孟祥已在此久候了，他还带了数百禁军。
　　孟颙得报儿子在宫门候驾，本来凄凄惶惶的心情为之一振，待走出王驾，却惊见儿子身后的士兵枪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大学士董协！
　　李德宏看到世子身边的禁军，已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这位世子爷要效仿唐肃宗李亨马嵬兵变！董夫人就是杨贵妃！
　　但他不是陈玄礼......李德宏下马给世子行礼，然后厉声责问：“王驾在此，世子陈兵宫门，意欲何为？”
　　孟祥未及回答，他身边的士兵已开始喧哗，棍棒交加，打得这位丞相大人头破血流，狼狈不堪。孟祥不禁面有得色。
　　论嘴皮子功夫，十个孟祥也不是李德宏的对手，所以他干脆不理论了，李德宏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哪里是这些凶神恶煞士兵的对手，若不是丞相府的侍卫上前相护，随驾的禁军也加入战局，估计李德宏要被当场打死。
　　站在王驾上的孟颙面如土色，他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下面双方殊死相搏血肉横飞，他就在上面体如筛糠。董夫人在数十健妇、军士护持下请他去后军暂避，孟颙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后军的一辆女官的马车上，喝了董夫人亲手递来的一晚安神汤，孟颙仍旧语无伦次：“这个逆子......”却对眼下局势一个办法都拿不出来。
　　幸而董夫人、李德宏对这位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李德宏见董夫人毫无慌乱之色，约略猜出她定有所恃，而且刚才他既然第一个表示对孟祥所谓“兵谏”的异议，就意味着不管乐意与否，他已经站到了董夫人的这条船上。
　　看到李德宏的袍子上血迹斑斑，头上也只简单包扎了，董夫人劝道：“丞相先去休息，想来禁军统领定会护得官家周全。”
　　李德宏一激灵：禁军统领卢崇思，不正是董夫人一系吗？
　　自家小厮手忙脚乱地给他换衣服的时间里，李德宏已经将双方实力分析出了个大概，孟颙去摩诃池避暑，随驾禁军都要带上千余，世子几百人在手就敢兵谏其父，是有恃无恐还是狗急跳墙？王宫留守的禁军没有上万也有几千吧？
　　刚换好衣服，就过来一位小内监，说孟颙有请。
　　是蜀王孟颙有请而不是世子孟祥，李德宏心立刻定了几分，私下塞给那内监几张银票，小声问：“官家现下如何？”
　　小内监心领神会：“官家被世子气得怒血攻心，已经送回宫调养了。”
　　那么，现下掌握局势的当是董夫人无疑。李德宏点点头：“劳烦！”他从已故的父亲那里学来最多的不是什么文采，而是看风向的本事，这一次，他选对了。
　　受了大刺激的孟颙高卧后宫养病，世子孟祥意图弑父被禁军统领卢崇思当场拿下，目前囚禁天牢。而孟颙的叔伯辈已无一人健在，亲生兄弟年幼的全部夭折，年长的已经六十有七，自个都病得七死八活，哪里能出来主事？堂兄弟倒有几个年富力强的，一合计，这父子窝里反，谁沾上都不好脱身，咱又不是长辈可以拿辈分压一压，何况大军压境，孟家保不保得住基业都不好说，还是自扫门前雪罢！
　　最终被推出主持大局的，却是一位太妃。
　　群臣商议许久，最终采纳了前线逃归的武辕的意见：趁梁军立足未稳，派军一万夺回夔州。严令剑门关董元康不得出关迎战。
　　大军调动，大小官员们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李德宏既然事实上站到了董夫人一边，也相当卖力地做着各种准备。孟颙在病床上听得六军士气正旺，誓言夺回夔门，立即发宫内金银财帛，作为军需，重赏之下，又招得万余勇夫，由禁军统领卢崇思负责编队，操演阵法；这一万是无法立刻派上战场的，又把一千在行伍中已久的禁军，混合在里面，等出兵以后，一路行军、一路训练，也还不妨。
　　到这个时候，孟颙真觉得董夫人是自己身边的一朵解语花，不、是解忧花，对内平复了逆子孟祥篡位，对外抵御梁军压境。只恨小儿子孟祁日日随军操练不得见，不然他会忍不住直接废了孟祥世子之位，改立幼子。
　　而世子府则是一片愁云惨雾，世子妃徐氏本是书香大族之女，之前曾屡屡苦劝孟祥不要做此不义之举，无奈孟祥视若罔闻，孟祥被囚入天牢后，徐氏脱簪素服入宫请罪，孟颙及董夫人不见，她于孟颙寝宫外长跪不起，曰：“世子负了官家，妾却不忍负了世子。”
　　赵太妃心有不忍，欲要宣徐氏进殿，董夫人已经吩咐左右：“既然世子妃不忍有负世子，那么就请世子妃去陪世子好了！”太妃赵氏嘴唇动了动，最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言语。
　　董夫人站在大殿门槛上，冷眼看着左右各一个内监将纤细娇柔的徐氏押下，送往天牢。
　　她也是被逼的，没有孟祥逼宫在前，她不会心狠手辣连无辜的徐氏都要一网打尽。仅仅三天后，柔弱的徐氏就被已经发狂的世子生生折磨死了。而董夫人接到徐氏的死讯，眼皮都不眨一下，陆续又将世子府的妃妃妾妾们一个接一个地送去天牢：世子是惯于享受的一个人，怎么少得了美人相陪？
　　武辕临行前入宫谒见孟颙的时候，就亲眼目睹了世子的一位宠妾跪在董夫人面前哭天喊地、苦苦哀求董夫人不要把她送到孟祥身边去，董夫人一如既往地笑靥如花：“你是世子跟前得意的人儿，如今世子身边无人照料，正是你的机会，难道徐妃的贤德你们就没学到半点儿么？”
　　宠妾面无人色地被带走之后，武辕也得以入寝宫见到孟颙。
　　后宫深处重重帷帐遮挡了大部分的光线，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孟颙半靠在龙床上，身后垫着枕头，勉强坐起身子。
　　武辕一开始没有仔细观察这位蜀王的气色，宫女们掀开龙床面前的御帘的时候，他就深深磕下头去，武家多武人，因为不是读书起家，不懂这些繁文缛节，这些年没少被御史们诟病，吃了闷亏后就习惯多磕头，少说话了。
　　孟颙叫宫女扶起武辕，并赐坐。
　　坐在绣墩上，武辕才发现，去年新春之时他还曾见过这位君王，孟颙一向讲究养生，在衣食住行方面甚是下功夫，于女色也不是十分沉溺，是以五十出头看上去就像四十岁。不想才一年功夫，就颓坏成了这样。
　　气色晦暗，双目无神，连说话都已有气无力，仿佛已是一具行尸走肉。，只说了两三句话，孟颙就似有力不从心之感，董夫人及身侧宫女连忙搀扶他躺下，武辕也准备告辞，却被董夫人的心腹内监叫住了。
　　被请到外殿一座精巧的屋子里，武辕是忐忑不安的。他与董夫人只能算远房亲戚，却听说过董夫人年幼时候一些秩事。董父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给女儿读书。董夫人就在同是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那里偷着学，可她却没学到母亲吟诗作赋的本事，也不爱看诗话、传奇一类，独抱着《史记》、《汉书》、《唐书》入迷。董父大为震怒，以致将那些书都烧掉，连带董夫人之母也因此失宠。谁知董家因得罪权贵而蒙难，妻女皆没入宫，一干亲戚都无能为力，独有董夫人因入宫博得孟颙之宠，董家才得以保全。
　　只是得势之后，董夫人却不太提携自己的手足，董协、董元康、董兆不过是同宗的堂亲，反而是武家更得信赖。
　　武辕内心惶恐不安，若是董氏宗亲，总还有几分血缘之情，而武家，不过姻亲罢了。不知董夫人做何打算。
　　宫娥报夫人鸾驾至，武辕毕恭毕敬地起身行礼，董夫人叫扶起，又叫屏退从人，武辕内心更加忐忑。
　　董夫人开门见山地问起武辕、武家有何打算，武辕当即一窒：若问战局如何，他有话可答。只是这个问题，他却无法如实以告。
　　侄子武谚以及武家年轻一辈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返乡——武辕、武轼已经给孟家、董家卖了命，他们却没有这个限制，尚可另投新主。武轼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不论蜀地日后归属谁家，武家总算保住了根苗以及来日东山再起的机会，武辕心领神会，所以连自己的妻儿也一并托付给了武谚，只亲身一人奔赴前线。
　　听了他支支吾吾的答话，董夫人轻笑道：“大表兄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何况二表兄在夔州给梁军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就算大梁的皇帝不追究，郗帆难道不会秋后算账？皇帝难道为了你一介败将，就惩罚自己的爱将？”
　　武辕冷汗涔涔，不能回答。
　　“我董氏不过一深宫妇人，尚且知晓，如今董、武两族，上百宗亲，荣华富贵、身家性命，全数托赖于官家，一旦官家的江山不保，董、武两族不要说保富贵，性命都将悬于他人之手！何况我与祁儿不过妇孺，大梁皇帝为安抚蜀人之心，或许还会加以笼络，而你们这些人，将死无葬身之地！孰轻孰重，请表兄斟酌吧！”
　　换句话说，孟家的基业保不住，最先倒霉的不是我们母子，而且你们抗梁最卖力的武家！武辕回忆武谚所说，夔门之战转折之处，便是董兆的献关投降——董家因为董夫人而有一线生机，不怕换主，而武家唯有硬着头皮走到底，才有活路！
　　话说到这个份上，武辕低头向董夫人表示死战到底，并折箭为誓，董夫人这才微露笑颜：“承言他们都在外面，不要让他们久等了。”
　　听到武谚在外面大殿等着，武辕知道这次武家是彻底没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