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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却话巴山夜雨时 莫非……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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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萧雨馨又急又气的时候,林骁已经带着三七扮作父子,搭上了一艘入蜀航船。
不过,这段旅程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三七有了日后向父亲和弟妹们吹嘘的资本。他的所有兄弟姐妹,尤其是兄弟,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像哥哥一样,就凭着两条腿,走到成都去!等到他们长大了可以实现这段夙愿的时候,总是抱怨:“大哥,为什么我不觉得入蜀像你说的那么有意思呢?”
已经身为秦王殿下的三七,呃,应该叫他的大名李杲,总是耸耸肩,道:“这种事,是要看缘分的。”
第一次出远门的他,趴在栏杆上,两岸壮丽的风光,已经让他目不暇接。到了晚上,还兴奋得睡不着觉,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缠着林骁要听故事。凌晨,林骁迷迷糊糊往身边一摸,惊出一身冷汗。
他眼睛尚未睁开,身子已经跳下了床,几步冲到甲板上。
幸好,此时天色已蒙蒙亮,以林骁的眼力,远远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迷迷糊糊地倚在栏杆上,旁边一个瘦瘦的女人破口大骂:“小小年纪就学会偷窥女人,不知道是哪个婊子养下的种!”
看那边舱房也是从头数过去第四个,想来是三七上完厕所,回来时候摸错了地方。不等林骁上前,已经有人上前道:“刘妈妈好啊,这是上哪里去,为何跟一个小孩子过不去?”
原来是栾亦明。他想必是返乡探望母亲。
林骁认出来了,这个时候他出面,比自己要好的多。便不动声色地将三七牵过来,带回舱去睡觉。大概还没明白过来,三七问道:“她为什么要骂我?我已经说对不起了。”
此时外面两人吵得正白热化,栾亦明自幼在妓院这等地方长大,跟人吵架一向不落下风,刘氏是几个暗娼的老鸨,自然也不逊色于他,吵到激烈时,忽然一声女人尖利的惨叫,紧接着落水声,林骁冲出门外,只见栾亦明脸色涨得通红,刘氏已经不见。她手下几个姑娘哭哭啼啼奔到甲板上,大叫:“杀人了。”
船下传来一阵扑腾拍水声,原来栾亦明把刘氏推到了水中。林骁向他使个眼色,叫他速速离去,免得惹祸上身。栾亦明咬唇不肯,因为刚才刘氏出言辱及他的母亲,林骁便道:“何必跟她们争这一口闲气?这边我来担着,你快走,换一艘船就是。”
栾亦明看了他一眼,点头便走。林骁几步追上去,附耳低言道:“回了豫章,记得帮我向江潮波带句话,说三七没事,叫他和阿馨放心。”林骁迷上了江澜的一位远房的寡居亲戚,此事在豫章水师将领中不是秘密,他所说的三七,想必就是那个女子的孩子。爱屋及乌若此,可见两人的感情已经要好到了何等地步。栾亦明一笑:“这个我省得。”
刘氏狼狈地被人救起,头一件事自然是找推她下水的元凶,可栾亦明早就跑得无影无踪,只得忍下。她这次迁往夷陵,也是不得已之举。手中几个姑娘死的死,病的病,在豫章的生意几乎门可罗雀,合计着换个地方,总该好些吧?
林骁又不失时机地自称大夫,给她的姑娘们开了几服药,用下去效果不错,刘氏简直是感激涕零,早把初见的小争执抛到了天边。得知林骁想到益州一带去挂牌行医,道:“我在成都有几个旧时姊妹,她们混得比我强。不瞒先生,医术这行,名气比本事重要,若是能被大户人家请去几次,就是跑江湖的郎中也能称得上一句‘名医’,那诊金更是天壤之别。先生的医术是没得说,我信得过。”她掏出一方旧丝帕:“这是原来我们义结金兰时交换的信物,先生到了成都,只管去找我那姊妹,她应该已是当家主母,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林骁坚辞不受,他这大夫本就是掩护身份的,哪里打算一辈子靠这个吃饭?怎么肯要去刘氏这压箱底的护身符?一推二推,刘氏身边的墨菊姑娘不高兴了:“先生可是瞧不起我们行户人家?”
林骁忙道:“哪里哪里,我跟你们一样,都是书上说的下九流的人物。只是你们究竟是弱质女流,多一个靠山也多一份保障,我好歹是个男人,靠自己的本事才是正理。”墨菊嘀咕了句:“磨磨唧唧,跟读书人似地,一句一个仁义正理,讨厌。”刘氏桌子底下拧了她一把,墨菊不高兴地进帐子里躺着去,林骁也就趁机告辞了。
这夜船停靠江边,三七怕再惹出祸端,躲在舱房里,怎任凭林骁怎么劝诱都不出来了。林骁讥笑这孩子了几句,只得自己步上船头欣赏夜景。
天色已黑,江面起了一阵蒙蒙的薄雾,水天的分际模糊成一片,唯有渔火点点,依稀映出水面。
……不知道她这会在干什么?儿子丢了,该是急得跳脚吧?会不会追过来呢?林骁不由自主地舔舔嘴唇——干粮可实在不好吃,肚里馋虫又在作怪,很想她做的葫芦鸡哎,可惜她要是追过来,肯定劈头一阵臭骂,不过事先知会过江澜,他应该能拉得住萧雨馨的。
忽然天空降下一阵细雨,林骁正要回房去,岸上忽然出现条火把组成的长龙,少说也有几十个人,冲到船上喊道:“你们船上可有大夫?我们这里有贵人突发急病。”林骁看那些人衣着鲜亮,气势极盛,想是世家大族的豪奴,便无心理睬,转头就走,走了没几步,即被船主给劝住了:“林先生,阖船都知道您是大夫,不如……”
林骁道:“我不过一个跑江湖卖药的郎中,大夫可不敢当。”拉扯之间,打头管事模样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上来倒是好声好气道:“这位大夫,走一趟就有诊费,为何不去瞧一瞧?”
“术业有专攻,我只管卖药,不管治病。”林骁很不给面子地拂袖而去。旁边一人道:“既然这人不识抬举,又不过一个草药郎中,咱们再找人吧。”那管事的道:“再上哪找?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几步跟上林骁,道:“先生好歹去瞧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是积阴德的事,我们的船也就一里地的路,虽然不管救不救得过来,诊金都照给——治好了另外有赏!病人是蒯夫人,就是江夏太守蒯赓的夫人,正是这一方的父母官——”他也不等林骁答应了,手势一打,几个下人围上去,欲要挟持林骁一同前去,谁知林骁身子怎么左晃右晃,轻松躲了过去。有性子急的奴才不禁大骂:“不知好歹的东西!我们太守派人来请,多大的荣耀!你还敢拿乔作势?”
林骁冷笑道:“管你多大的荣耀,老子又不稀罕!”那管事的也急了,低声咒骂:“给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手一挥!一班恶奴一拥而上,被林骁左一个,右一个,不是踢飞掉到水中,就是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就摔得鼻青脸肿。最着急的乃是船主,“林先生,您、您这又是何苦来——”
解决了这帮人,林骁这才开口:“怎么?怕连累了您我立刻就走!”不等船主答应,林骁足尖一点,已经飞进自己的舱房,麻利收拾好行李,一手拿了行李,一手挽了三七,飘然下船去。
船上的人还没回过神来,这一大一小已经在岸上走得连人影都不见了。
等那些摔七荤八素的人被救起,岸上又过来几个打着火把的人,跑得气喘吁吁,上船道:“魏县令夫人说有个淮军将领,姓林名骁,治天花十分有心得,下午飞鸽传书到去请了!少夫人那边还有点事,速速回去。”话音未落,船主先脸色大变,那管事楞了半天,小心问那船主道:“那位林先生,名讳可是一个骁字?”船主点点头,管事几乎瘫倒在了船上。
三天后,蒯赓之妻李夫人病故。而此时,林骁正与三七在山中小路艰难行进,多了一个孩子,大大拖慢了他的速度,不过年幼的三七很乐观,就是脚上磨出了大泡也从不喊疼,倒是林骁很内疚,不该为一时的意气弃船走陆路——自己当然无所谓,可孩子怎么吃得消?这天到了夷陵辖下的一个小镇,古人云:山至此而陵,水至此而夷,也就是说,再往上,走陆路就不止是丘陵而已,而水路也变得险而又险。
两条路都不好走……林骁犯了难,三七袖子一卷,很兴奋地说:“叔叔,那就是说,我们以后走的就是蜀道了?”
“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李白都感叹哪!
三七扯着林骁的衣角,道:“阿娘这辈子哪都去过,就没去过成都,这下子我比娘厉害了!”
被他单纯的热情感染,林骁笑道:“我也比你娘厉害,我去过辽东,她可没去过。”其实萧雨馨也算可怜了,走的地方虽多,一辈子就只能跟着部队走,部队跑到哪里,她就得跟到哪里。所以三七是幸福的,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下了决定,这一大一小在镇子里短暂歇息了半天,采买了些干粮饮水,就踏上了漫漫蜀道。
有时候路是从悬崖绝壁上凿出的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有时候要在荆棘丛生中开出一条路来,有时候就在山脊上行走,两边都是深深的峡谷,听着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也曾与猿猴之类的野兽狭路相逢,林骁就把三七护在背后,袖子中已经扣好了毒针烟雾,自己受伤都不要紧,三七决不能能有任何闪失!三七总是很配合他,有时还说:“叔叔,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要担心我,我已经五岁了。”然后伸出小胳膊,鼓起上面的腱子肉,表示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了。
露宿野外的时候,林骁就把三七抱在怀里,蜷缩成一团,三七是合眼就睡着了,有时候嘴里还含着馒头,迷迷糊糊地说着梦话:“阿娘……我要吃鸡腿……”林骁又好笑又心疼地替他擦掉嘴角的口水,心中合计:“翻过了巫山就是瞿塘峡,在白帝城就改走水路罢了,孩子也可以休息休息。”他轻轻替三七脱掉鞋子,前些日子磨出的水泡已经变成黄黄的老茧,在孩子柔嫩的脚掌上格外刺眼。
一天的劳累,林骁也合眼欲眠,但无比敏锐的感觉忽然切入一道讯息:风中似乎传来一阵铃铃的声音,似是屋檐下的响铃——也就是说,附近有人家!
他拍拍怀中的三七,孩子睡的正香,但这些天来养出的习惯,眼睛还未睁开,就从他怀中跳了下来,双手揉着眼睛,问道:“又有野兽来了?”林骁牵着他的小手,道:“不是,我听见檐铃的声音,应该有房舍在附近,再走一段看看,总比露宿野地里好。”三七把包袱挂在脖子上,林骁在前面开路,一手执刀劈开灌木,一手护着三七,艰难行进了一里多,果然看到前方的灯火。
两人精神一振,赶路的疲惫顿时被压下,估摸着已经不远,便咬紧牙关,顶着半夜的冷雨,在湿滑的小道上赶路。
忽然,三七脚下一打滑,整个身子就往路基外跌去,林骁眼疾手快,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滚下去。三七顾不得腿脚上火辣辣的疼,叫道:“包袱!”看看底下似乎也不深的沟壑,想爬下去捡回来,被林骁喝止:“别管包袱了,人有没有摔坏?”三七这才看看自己,裤子擦破了一个大洞,更要命的是鞋子也掉了一只。
“好险。”林骁擦擦额上的冷汗,反正包袱也丢了,也少个累赘,而贵重财物都在自己身上,便替三七擦掉身上泥土,道:“来,后面叔叔背你。”说罢就蹲下身来,三七趴在他背上,沮丧道:“阿娘说男子汉要自己照顾自己的。”
林骁笑道:“这话等你长大了再说不迟,现在你娘和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背上沉默了好久,安静得林骁以为他大概睡着了,谁知就在这时,三七忽然问了句:“林叔叔……你……知不知道,谁是我爹啊?”
林骁脚下险些再滑一跤,他咳嗽几声,确定自己不是听错了,这才斟词酌句道:“你……听到什么话了?”
背上的三七摇摇头,“每次问阿娘,她都说爹爹出远门了。别人家的小孩都说,我是个私孩子——私孩子是什么意思?就是没爹的孩子是么?”
林骁道:“怎么可能?我是说——你怎么可能没爹?你爹他……”总不能说他爹不能认他,不、不,是他们母子不能认爹,林骁想来想去,还是萧雨馨的说法最合适,便道:“你爹确实到一时回不来,所以拜托我和你江叔叔照顾你。”
“就是说,我有爹了。”
“是啊。”
“那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林骁犯难了,他总不能直说当今皇帝就是你亲爹吧?于是他含糊其辞道:“总之比你江叔叔年纪稍大点,嗯,个头也差不离。”
“他叫什么名字?”三七打算打破沙锅问到底。
林骁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让你阿娘来告诉你吧!”三七把脸贴在林骁的脖子后面,小嘴瘪了又瘪:本来阿娘和江叔叔的嘴巴已经严之又严了,林叔叔看似大大咧咧,可是在这件事上也是紧得很,就是不肯透漏一点风声。
莫非……我爹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三七吸吸鼻子,一定是这样的,所以阿娘江叔叔林叔叔都不敢说。他禁不住憧憬着有一天爹回来的情景,爹个子高高的,把自己像这样高高背在背上,一家三口逛庙会去,在人群里就能站得高看得远了,想吃什么给买什么……就是,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背上比走路舒服百倍,一舒服,困意就都涌了上来,迷迷糊糊之间眼皮就要睁不开了,耳边却响起呜呜咽咽的笛箫声,若是在富贵人家的亭台楼榭中隔水听来,也许是别有一番情趣,但在这荒山野岭,就格外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