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殊未归》远流离

14、第 14 章

　　年华似水流。
　　转眼，便是第二年下旬。
　　这年的浔安天气异常的热，立夏还未多久，城池的百姓却像整日都泡在了夏日里最浓烈的时分，时常推门外出，外面日头正盛，像是圆头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冲着底下源源不断的吐着火球，活生生就将你吓回府门。
　　我向来不爱出门，故而这于我并没产生什么极大的影响，只是不能时常跑去茶楼听书喝茶，况乎这么热下来，我连在亭中发呆的兴致也没了，很多时候都是自己待在房里，左练字右抄书，东画西描，青漪则在一旁用绣纹蒲扇替我扇风，我眼睁睁看着汗从她额头慢慢滴下，密密麻麻的挤着，一刻时辰未到，就湿透了整个后背衣衫。
　　天热，心也烦闷，日子竟是难过的很。
　　我都有些受不了，方扶南就更受不了，在城里忍了没多久，就央着方家祖母带着他去清灵山庄避暑。
　　方老祖母每次去清灵山庄的季节都是冬季，如今不过因为天热便要早去个大半年，自然不允，但方扶南是谁，他日也闹夜也闹，日夜磨着，老人家耳根子软，竟也被他磨成了。
　　清灵山庄本不是避暑专用之地，正身是百年医药之庄，那儿的老庄主同方家老祖母是年少挚友，方家祖母本就素爱清净，年迈之后更是将吃斋念佛视作其晚年所好，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喜欢去寺庙上香供奉，同和尚大师们探讨一下佛经，本来是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虔心的念上几次佛，但城中人多，市井更是小肆混杂，热闹非凡，寻也寻不到一个清净念佛的好地，沉思许久，便想到了清灵山庄，山庄地处高山，山脚处人家稀少，又位置极佳，冬暖夏凉，正是念佛的好去处。
　　方扶南得了这一应允，简直欢喜疯了，又怕我在屋里热晕，临行之际，硬是要将我也拉去那医药之庄避暑，我不太想去，他便吓唬我，说是如今这个天气不像一般的酷日，不知道会热到什么时候，热成个什么样子，我如果坚持待在这里，等到更热的时候，浔安就成了一个火炉，到时候他又不在，只好毫无办法的看着我带着全城的人一起傻乎乎的同归于尽了！
　　我故意吓一大跳，捂住胸口，“同归于尽啊，这么可怕啊！”
　　他连忙大男子风范的把我搂住，“别怕别怕，你跟小爷走啊，小爷罩着你，谁敢烧你？”
　　我挤出一副笑意吟吟的模样，“那可真是太好了。”然后重重推开他，“可我不去。”
　　我不去不去，方扶南还一直劝我去，我都把话说绝了，他还是整日黏在我身后戳我后背，“去嘛去嘛，去陪陪小爷嘛！”我身子敏感，每次他一戳我就弹起来，恼得我只想一脚踹他冲天。
　　我想，哪怕他怕方老祖母在路上唠叨所以想找个挡箭牌，但也不是这样找的啊，他都没一点头脑，找我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他这么一闹，倒让我想起青漪，想起她前些日子给我扇风，她那副样子，才应该是怕热怕得厉害，想了半天，在方扶南出发之日，他还在戳着我后背好说歹说的时候，我就趁着这功夫将青漪活生生塞上了驶向清灵山庄的马车，连句话都没让她说，便让车夫扬起了马鞭。
　　青漪一走，我就更是无聊了，其实我原本待在府中从来就没什么趣味，偶尔也不过只同青漪搭腔说上几句，但好歹也算有一个人陪着说话，可若是去了那山庄，就要象征性的同方老祖母念上几天的佛经，可我素来害怕道家佛家的人，素来害怕那些符咒经文，相比之下，我自然是宁愿热死在浔安城了，方扶南总让我去，可是悲哀的是，他向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浔安的夜晚气温要比白日里低上许多，公主府向来事少，我也不是那种挑三捡四之人，天气太热，早早做完事情，我安排下去，未到亥时，府中人便歇了一片。
　　我还是睡不着，就只好提着个灯笼四处晃悠，又不想吵到人，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走着走着，抬头一望，竟然走到了后院。
　　灯笼的光微弱，我稍稍抬头往梨树上看了一眼，上面早已光秃秃的一片，只有几根枝桠叶子还未掉光，在一片黑色中朦胧胧望去，竟有些看不真切，只是觉得冷清得很，突然想起，去年此时，好像就是今日，这里开了一树的花。
　　开花就开花，可是不要开梨花，这会让我想起君暮。
　　这一年来，我已经很少时间会想到他，偶尔一想，便是想到他的眼睛，想到他站在梨花树下的神情，想起他送了我一颗对着月色会发光的耳钻，我用红线将它好好绕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冰凉的贴在我的心口。
　　王姐说得没错，我向来喜爱发光之物。
　　我还是当初那个人，依旧是到后院来看花，花没再开过，却已是过了一年春夏。
　　我抬起脚步欲走，如今这后院，再没什么好看的兴头，走到门槛处，突然想到，我不在这晃了，那漫漫长夜，又去哪儿消磨时光呢，总不好又跑回房间再对着月色发呆，再吓晕一批新的府中人员。
　　想了半天，左思右想，脚步就踏在门槛处来来回回，始终未曾走出去。
　　大约过了一会儿，听得空气中有声音传来，有人唤我，“阿诺？”
　　我望了望四周，没人。
　　“在这呢！”
　　提着灯笼往梨树上望去，树影稀疏处，方才还没看的仔细，如今细细望去，低处树干上居然坐了个人影，玄色衣裳简直与这暗夜融为一体。
　　“君暮？”
　　我在他唤我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是他，但我却迟迟没敢转身。
　　去年第二天我和他约好见面，前一晚上乃至赴约前都在想，我该穿什么衣裳去见他，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呢，他看起来博学多才，天南地北无所不知，我好像必须得耗尽我毕生才学，才能和他勉强对上话，做了这么多，想了这么多，哪能想到他根本没来。
　　他从树上一跃，明明不过几步的路程，我看着他走过来，像走了半个世纪。
　　所以现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也摸不准他为什么爬上树，又为什么叫住我。
　　“是我。”
　　他在我面前站定，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一套，但看上去还是奇奇怪怪的，我们云国，乃至天下，都没有他这种短袖袒臂的衣裳。他的面容，乃至笑容，都同去年一模一样，一样得仿佛是从昨日走来。
　　他终于摸了摸我头发，那是他最喜欢的动作。
　　他垂下头看我，还是那副眉目，只是略带些假装的不耐，“嗳，小姑娘，你迟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