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爱无忧》田丁

15、回忆六（修改） 如果他能活

　　验孕试纸像期待的一样，出现了两道红线。颖杰高兴得将我抱着围着床转了好几圈。第二天早上，他坚持我们还是到医院确认一下。医生拿着我的化验结果，亲切的对我说：“恭喜你，你的孩子已经10周大了，发育得不错，这是照片，给你爱人看看吧！他在门口晃了好几次了！”我不好意思的对医生笑了笑，她接着说；“叫他过来吧！我跟你们说说注意的事情！”
　　他细心的听着医生的注意事项，恨不得将医生说的话用笔记记录下来。最后，医生特别强调说：“目前这个阶段，如果条件允许，可以晚饭后到空气好的地方散散步。”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他高兴的对我说：“我到单位的办事处去拿点文件，坐车没不舒服吧！”
　　“没有！看，又下雪了！”我兴奋的指着窗外。
　　“大惊小怪的，赶明儿去我家那儿，叫你知道什么是雪！”
　　颖杰的办事处在C市郊区的一个植物园边，天气太冷，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行人。天空中飘落翩翩雪花，颖杰温柔的对我说：“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回去给你做。”我翻弄着刚刚在书店买的胎教书，说：“我什么都吃，除了芹菜。”
　　由于下雪，天色有点发暗，从办事处回来的一段路是下坡，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树木，现在就像穿了白色的大衣一般。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我都有点恹恹欲睡了。颖杰一边注意道路，一边关切得问我：“困了吗？别在车上睡着了，会着凉的。我开快一点，回家睡好吗？”“嗯！”我没有什么精神的回答他。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会阻止他加速开车回家，我一定不会犯困，但是一切来得那样的突然，以至于每当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我都没有办法确定自己是不是睡着了，要不怎么记不清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
　　我听到颖杰说了一句：“糟了！”然后看到他的手猛的将方向盘打向右边。我抬头看前面，一片茫然，还没等我来得及转头看颖杰，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颖杰挡在我身前，我只是觉得有点气短。一阵猛烈的颠簸，我只是觉得耳边很大的撞击声……等我慢慢的醒来，我觉得手脚都没有办法动弹，呼吸有点困难，脸上一阵阵热，眼睛都挣不开了。我拼命从颖杰胸前抬了抬头，想喊他的名字，但是张了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的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流，我用头狠狠的撞他，但是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看不见他的脸，车头可能扎到路边的深沟里了，他在撞击的一瞬间，用身体挡在我前面，死死的将我的头抱在他胸前。可能是我的哭声唤醒了他，他动了动垂在我身边的手，想抬起来摸我的脸，我将头轻轻的凑过去，他呻吟了几声，想移动自己，但是没有成功。我试着移动自己的身体，觉得背部钻心的疼痛，还有整个肚子，阵阵抽痛。我努力将身体向上，将头凑到他的头边，他正努力的将头抬起，脸上挤出一丝阳光一般的笑容，艰难的说：“我的手机在衣服口袋里。”我哆嗦的摸向他的衣兜，马上找到了手机，我拨打了电话，告诉了具体的地址以后，我疼的直冒冷汗。他断断续续的对我说：“我们……就会得救的，你……好好的！……”我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颤抖的摸着他的手，一阵湿润、粘稠，我用最大的声音叫喊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但是他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救护车是什么时候来的，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看见姐姐端坐在我的床边，她一双眼睛红肿，一脸担忧。见我醒来，她兴奋的抓住我的手，关切的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别人，她接着说，“我怕爸爸妈妈担心，就没有通知他们，救护车到时我刚好打电话找你，所以他们就通知了我。”我张嘴想说话，但是喉咙干涩得没有发出声音。姐姐赶紧将水给我吸了一口，我才缓缓的问她：“颖杰怎么样了？”她愣了一下，说：“他现在还在昏迷中，情况还比较稳定，你好好养病，姐姐帮你去看他。他爸爸已经来了，你就别担心了。”我的手缓缓向肚子摸去，姐姐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没有表情的接着问她：“孩子没有了？”她点点头，哽咽的说：“你还年轻，还会有的。”我的泪水从眼里涌出，自己觉得很累了，紧紧的闭上双眼。“警察来过了，他们说你们的车是为了避让一个横穿马路的孕妇才滑出路面，翻到坡底的。”
　　我在姐姐那里得到的颖杰的消息始终是他现在还在昏迷中，他的爸爸来看过我一次，他也没有和我多说颖杰的情况，只是让我好好养病。我的脾脏受到撞击破裂了，做了手术，还有肋骨有几处骨裂，医生不让下床。颖杰的爸爸是一个和颖杰有相似面容的中年人，他还和颖杰相似的声音，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阳光，尽是哀愁。
　　我乖乖的呆在床上3天以后，我发现姐姐总是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的哭。我的心中一阵阵的冒出不祥的预感，我坚持要去看颖杰，我对姐姐说：“我一定要去看看他，你今天怎么都拦不住的！”姐姐见我这样犟，她只好哭着对我说：“颖杰在4天前你们出车祸那天就没救过来，今天他爸爸把他的骨灰带回家了，早上走的。”我呆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我告诉自己，姐姐是在说谎，颖杰不会不要我的。
　　整整一年，我都是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我想象着颖杰还在外地，他的工程结束以后就会回来找我。妈妈将我带回了W市，她帮我处理了C市的一切，我和颖杰的家、我的工作……如果不是我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银色的项链和两枚戒指，我甚至可以怀疑颖杰是否只是我梦中的一个人。
　　在W市一个著名的心理医生那里，我接受了很长时间的治疗。我拒绝说话，漠视身边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包括妈妈的哭泣和爸爸的叹息。姐姐见到我这样，她跟妈妈说要带我出去散散心。于是她将我带到了颖杰的家乡，我再次见到了颖杰的爸爸，还见到了他的后母还有他的弟弟。他爸爸把我带到他的墓前，对我说：“颖杰去陪他的妈妈去了！姑娘，颖杰一定不希望你再为他伤心的。”我看着冰冷的石头上，颖杰阳光一般的笑脸对着我，姐姐说：“你就和他再单独呆一会吧！我在门口等你。”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照片，泪水止不住的流下来，先是小声啜泣，后来我放声大哭，将郁积于心中的所有思念都宣泄出来。我一遍一遍的叫着他的名字，就像出事以后那样，无尽的绝望充满我的内心。
　　我将卖房子的钱还给了颖杰的爸爸，他本来是不要的，但是姐姐说这笔钱将会是我的负担，他才收下。我贪婪的一遍又一遍的看着颖杰的弟弟，他和颖杰长了一张几乎一摸一样的脸，一样的青春，洋溢着温暖。
　　从颖杰的家乡回家的路上，姐姐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是来找寻幸福的，有的人找到了，就离开了，没有找到的人就会继续找下去。颖杰找到了他的幸福，所以他走了，因为你就是他的幸福。但是你的幸福还没有找到呢！所以你得继续找下去！”
　　我在心底其实是有些怨恨颖杰的，他真是狠心，将我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这里伤心，他却带着孩子离开了，什么都不给我留下。我的幸福，我还有幸福吗？我用手抚摸着那对戒指，幻想着颖杰笨拙的在戒指上刻字的样子，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幸福难道不是那个曾经给过我无尽欢笑和思念，如今给我无尽眼泪的詹颖杰吗？
　　看过颖杰回来以后，我开始试着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不时还接受朋友的邀请，出去吃饭、喝茶。当最后一次和心理医生见面的时候，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我很喜欢看《机器猫》，但是3年前，我却突然不再看这部漫画了。因为我知道了它结局。说的是最后一集其实是――康夫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独自看着天空发呆，前面所有的关于机器猫阿蒙、小静、大雄……他们的故事其实都是这个叫康夫的自闭症小孩子想象的，这个就是他的想象中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完成了他的世界的所有的想像以后，他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当时我觉得这个结局真是可怕，有点变态。但是现在，我觉得这个结局却是很真实的。对于残酷的现实我们无力改变，只有接受，不管你用什么方式，积极的反应亦或是消极的逃避，这些都是接受现实的一种表现。
　　心理医生没有什么表情的说：“很高兴你能够在现实面前不试着躲闪了，也许我也没有什么好方法来解决你要面对的现实。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千万别低估了时间的力量，他能带走伤痛，只留下疤痕。”
　　我找到了新工作，有了新的朋友，租了房子，并且将房子的墙粉刷成了我喜欢的颜色……在爸爸妈妈看来，我已经从悲伤中完全走出来了。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颖杰的想念，每个午夜梦回都是我和他约会的时候，他和煦的微笑温暖着我的梦。有时候醒来，我会不尽的想――只要活着，就不是背叛――这句话是多么正确。颖杰其实是真正的背叛了我，我不应该这样沉迷下去。我甚至想象着，如果他能活着，即使他因为爱上别的女人而抛弃我，我都会比现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