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一跃泱泱

2、02

　　从录音室走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裹紧外衣走进寒风里。

　　我刚加入时师兄还没有自己的录音室，整个工作室接大单子的时候都是跑到别人棚短租一阵，大多数时候都是成员们在各自在家接接网络歌手的单，那会他们在网上已经小有名气。

　　自从我加入后工作室蒸蒸日上，师兄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会扒拉过我的肩，说肯定是王源儿你当年那些女友粉找上来了，我暗自好笑，也不去反驳他。

　　去年师兄大手一挥长期租下了这栋办公楼五层的一间，我们几个人也出了点娶媳妇儿用的私房钱，把隔音门的钱凑齐了，师兄一个人分担了其他设备。

　　实在太偏僻，当初我拖着我那堆沉的要死的设备问了半天路才找到这栋楼。上楼之后我才觉得我不是走错了就是鬼打墙了，整个五楼只有我们租用着，黑压压的一片。被几个共事的朋友抱怨后师兄倒是笑得爽朗，打着哈哈说要不怎么能便宜呢。说这话时他眼里分明闪着光亮，那样的表情令我羡慕至今。

　　徒步走到地铁站要二十分钟，我倒是想得开，自我安慰算是运动运动了。只是今天可能就不只是走到地铁站这段路了，这会儿地铁站还开着我怕是得给本市工程部门磕个响头。

　　我叹叹气，这工作，替给钱的人办事只能百依百顺，人家一个不开心你还得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对方冷屁股。好在我不是个爱面子的人，客户提多少次要求我依然能心平气和打开软件导入音轨修改起来，导致师兄老拍着我的背一脸沧桑的夸赞我是能干大事的人。王俊凯就不行了，平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若是被触了逆鳞肯定是要翻脸的，那几年我不知道被他翻过多少白眼，现在眼不见心为净，我倒挺自在。

　　没想到十一月的天竟然这么冷。

　　果然地铁和公交都已经关闭，路段不好，很少有出租经过。我摸个大概，朝家的方向走。

　　路灯昏暗，风很大。道路两旁的树叶子竟早早就掉光了，再离地铁站那么近的地方竟然有一家我喜欢的牌子的奶茶店，我发觉自己从未好好地看过这个城市。

　　我并不陌生走在不知名的街头的感觉，以前我和王俊凯出去出活动结束后，会偷偷溜出去，慢慢的走在异地的街头。我发现很多城市都有河流，我喜欢在夜晚注视它们，因为无论他们白天看上去是肮脏或是清澈，置于幽暗路灯下都只剩下静谧和涟漪。我也喜欢在路灯下河岸旁和王俊凯接吻，关掉闪光灯之后只剩下静谧和涟漪。

　　下定决心徒步回家之后就不在犹豫了，我向来无处可去。

　　我看着我面前的影子，变长变浅，然后来到另一盏灯下，变长变浅。我呆呆的盯着脚下，直到两眼被泪水模糊，我以为我向来很擅长欺骗自己。

　　一个人生活后我一直很讨厌哭，即便是只有一个人。我听说人在小时候无一例外都是嚎啕大哭，长大之后才学会呜咽。可总听大人提起，说我从小受了委屈都不喊不叫，只是一个人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于是我像我从小到大一样，站在路灯下小声的呜咽。脑子混沌，不经意窜过了很多事，爸妈，同学，某个尴尬的访问节目，但更多的是王俊凯。

　　我从不知道人会脆弱到这个地步，但我很欣慰我还能保持理智的开始向前挪步，防止自己冻死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街口。

　　“滴——”

　　很长一声车鸣。

　　我吓得一抖，才发觉自己一直走在车道中间，脑子里突然闪过几个最近看到过的抢劫案后还是迅速的挪向人行道。

　　“王源？”

　　声音很熟悉，令我下意识回头。

　　“还真是啊，你怎么半夜走在街上不回家？”王俊凯探出半个脑袋，语气波澜不惊。

　　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也没有让我上车的意思。

　　气氛一瞬间就尴尬了，我庆幸昏暗的光线让他无法看清我脸上的泪痕。

　　“我家就在附近，我出来买点东西。”声音比想象的还要沙哑，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凌晨一点半？”好像是在笑，那种我每次耍宝后他都会用的独特语调。

　　我揉揉脸颊，顺便擦了一把泪水。这种话连我自己都骗不了，更不要说王俊凯，我敢说他连我有几根头发都一清二楚，在几年前。

　　“上车吧，”末了还故意加一句，“怎么这么惨。”

　　这种邀请是个正常人都拒绝不了，凌晨一点，寒冷街头，要真是个抢劫犯我可能都没骨气的跟他上车了，更不要说对方是王俊凯。

　　于是我一边点头附和一边自嘲说是啊是啊今天真的很忙，然后迅速的钻进副驾驶。

　　车内很暖和，还放着老摇滚，他半开玩笑的说作为搞音乐的要让自己随时沉浸在音乐的海洋里。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怎么大晚上在这里。

　　他说来找个音乐人，关于他的新歌，前几天出国了，今天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半夜出来溜达。

　　庆幸他没有顺势反问我，于是笑道，多大面子的音乐人还要你亲自来？

　　他一挑眉，说你不懂，这叫诚恳。

　　东一句西一句，没扯到个重点上，我没问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他也不问我退出娱乐圈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我感叹和王俊凯还是一样心照不宣，一样胆小。

　　到我租的公寓楼下后我们互留了电话就分开了，他没说“到家后打个电话”，或者“有空一起吃个饭”之类的虚情假意，我想他的号码可能会永远烂在我手机的通讯录。

　　牛奶煮在锅上，我走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后瞬间愣住了，胡乱的泪痕清晰在脸上，眼眶仍在发红。我低下头用水沾湿了毛巾狠狠地擦过去。

　　再抬起头，脸颊已经被揉搓的发红，我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走出去。

　　我躺在睁大眼睛床上直到凌晨，刻意让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却怎么都睡不着。

　　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逐渐亮起来，我只好认命的爬起来穿衣服准备去为人民服务。即便躺了好一会儿了，双脚仍是冰凉，这几年我的贫血愈发严重，却没什么时间调理身体。不敢和妈妈提起，怕她总在电话那头掉眼泪，可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人可以说起了。

　　我松开一直紧握在被褥下的拳，指尖用力到发白，在手心留下了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失的月牙印。这个习惯从小时候就有，每次我心里或者身体难受时就紧紧的攥起拳，当年还有人皱着眉拉起我的手，然后将我的手指一一展开，在暗中十指相扣。

　　如今却像是个简短又致命的笑话，字字恰到好处的讽刺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