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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虚世界 鉴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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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着做一张壁画
恢复意识的时候,感觉到脸胀胀的,是眼泪风干后的麻痒,眼睑也酸肿得看不清,一阵穿堂风过,蜷缩起来的身子凉的透透的,无知觉却还在不住颤栗,木楞楞的,我这是在哪里呢,她在心中自问。
朦胧中,似乎眼前是粗糙的水泥地,她这是挨着墙根铺延开来的水泥地睡了一觉吗?
忍不住又浑身颤栗了一下,真的很冷,似乎刚下过一场雨呢。她双手撑地慢慢抱腿靠着墙坐了起来。
意识还很混沌,模糊的记得,似乎挨了谁一巴掌,啊,脸好疼。
她想起来了,她叫宁玉萍,是宁家次女,按照妈妈常在耳边念叨的那样,老大香,老小娇,中间是个臭屎包,她就是那个名副其实的臭屎包,今年虚岁七岁,天天跟着姐姐去学校蹭课。
这天大概是老师骂了她,还说不让她再去听课,对了,就是这样,因为家中姐弟三个,妈妈照顾不来,让她跟着姐姐去蹭课,却因为她表现的太聪明,力压一群正式生,他们就合伙起来欺负她,奈何她似乎天生神力,打得他们一个个哭爹喊娘去找老师告状,老师见她一个蹭课不交学费的学生犯了众怒还拒不认错打了他一班的学生,就骂了她几句还让她以后再也不要去他班上上课。
她那时是真委屈,不明白犯了什么错,为什么平时夸她聪明对她很好的老师这么凶她,可她就是再小也知道,她和那一群小子相比,确实没有资格听课,因为她没有交学费。
委屈的回到家,还没跟爸妈说她想上学让他们交学费,这才发现家里好像谁来做客,见他们都回来了,就拿出了几个糖果,给她一个,她要吃,妈妈不让,要她让给弟弟。
让,她为什么要让,她刚在学校被别人骂没资格听课,明明是老师看她聪明睁一眼闭一眼允她听课还给她开小灶的,回到家别人给了糖果,妈妈却也说她也没资格吃。
平时就算了,菜、鸡蛋都是小弟的,就是姐姐都要让的,能吃上酱豆那都是福气了,可是过个节,哪怕烙个饼都挑油多的给姐姐弟弟,谁让姐姐读书费脑子弟弟年幼要长个,她不敢说,说来说去不就是她从小跟着奶奶睡?
跟着奶奶睡是她的错吗?谁人知晓她背后受到的委屈?
大家以为那是奶奶疼她吗?如果疼她的话,谁会让她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晚上吃过饭才去,早上五六点就要起来穿着单薄冒着寒凉独自回家,谁也不会想到奶奶家就坐落在两条河交叉包围的角落里,一个小孩子会不会好奇拐个脚就跑到水里,落个好名声要受罪的却是她,不过两人婆媳对决妈妈不战而退奶奶磋磨妈妈的手段罢了,凭什么她要不被人待见?
就连外人给她的糖果都要剥夺,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既然我不能吃,那就谁都不吃好了,她紧紧攥了一下被她握在手心的糖果,掩了发红的眼睛,狠狠心使劲的把糖果摔在地上,随即脚狠狠的踩了几下,不过瘾还使劲磨了几下。
谁知,心中的郁气还没发泄完毕,就被爸爸迎面使劲抽了一巴掌,眼泪顿时不听话的飞了下来,还被他们骂骂咧咧不停,听不下去,她甩着手就跑了出去。
她想离开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了。
可她又舍不得跑远,来来回回,眼泪止住了,郁气也喘平了,终于还是跑回来躲在堂屋后面。
妈妈常说家丑不能外扬,宁玉萍觉得很对,她再也不想别人看她的笑话,她们只会说难听的风凉话,她还记得有一回她被人欺负反打回去后跟妈妈告状,那些闲的发毛的女人嘴里说的不三不四,说什么没想到这一对面疙瘩老实人竟然有那么一个嚣张霸道却又狠厉的女儿,回家后问妈妈面疙瘩是什么意思,还被罚跪了呢。
最不能忍的是,今天和她打架的那群小子,要是让他们看到她哭鼻子,不知又会怎么嘲笑她呢。躲在堂屋后面倒是不怕别人看见,家中刚盖了新房,就在老房子前不到两米处,老房子还没拆,这样除了巷子路,四面就围了三方,余的那一面还堵着一颗树。
凄凄惨惨戚戚,抽泣着直到睡着,还是没有人出来找她。
直到长大后再回忆这一幕,才知道原来就连哭,她也是没有资格的,眼泪要流给真正心疼她的人才有意义。然而此时此刻,配合着阴冷刚下过雨的天,不是飘过一缕风,倒颇符合她凄风冷雨孤女的心境。
不禁心中冷笑,原来在潜意识里,她把自己定位成了孤女吗?
宁玉萍在心中起誓,这是她最后一次哭泣。他们不都说她没有资格吗,那就让他们知道,她偏偏就什么也不付出,让他们求着她压他们一头。
第二天,宁玉萍若无其事的跟着姐姐去蹭课,这么好会给她开小灶的老师,不要交学费还能学习课本外的知识,她有多想不开才会放弃。
每回在家的时候,她也尽量削弱存在感,或者直接不回家,跟着老师回家看着他拾掇葡萄架、喂小鸡然后乖乖坐等他帮自己烧饭,给自己讲故事,这大概是她整个小学期间最最幸福快乐却又最奢望的期盼。
一个孩童,天性就是爱哭爱闹,受了委屈要哭,被欺负了要闹,而宁玉萍没有这种简单的属于孩童的幸福。
于是即使在唯一的喜欢的老师面前,她也会克制自己,常听老师无奈的叹息,真是文静乖巧的小姑娘,足矣。
都说六七八岁的孩子猫嫌狗厌人憎,而宁玉萍却已本能的学会了当一张在家人、亲戚眼中没有存在感的壁画。
就这样,慢慢的长大,渐渐麻木了七情,终于有一天,宁玉萍惶恐的发现,她竟然不会流泪。
那时她才初三,面临中考,骤然间接连听闻大姨的婆婆和小姨夫都去世了,她竟然没有一丝触动。
短短十三年的阅历不足以让她知晓哪里出了问题,要说大姨的婆婆她没见过没有感触没话说,可是小姨夫……
在能力范围内,宁玉萍搜集了大量的悲剧小说,连着看了好几个通宵,可是还是没有一滴眼泪,心不涩,眼不酸,无措中周末那一天,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返学校时,她听到妈妈与娟妈(就是当年给她一个糖果却引发一场风波的来客)说现在哭丧人假哭的很多甚至还喊了哭丧队代替实在不孝,她知道她们说的大概是高家老太爷,已经九十岁了,村中少有的四世同堂,可以说半个村子里都是他的血缘亲人晚辈,要保证个个真哭天抹泪不可能,就以玩笑话道,老人无病无灾睡梦中去了乃是喜丧,再说了又不是至亲送一下而已,讲什么哭真哭假,反正不管谁去世,我是不会流泪的。
娟妈却笑着说,“你不会流泪,如果死的是你妈妈呢?”
“这是什么问题?”宁玉萍转身借收拾衣衫避开这个刁钻的问题,但她心里知道,这个时候的她心里是一点触动也没有。
可是没想到妈妈却接了上去,“如果是我呢?”说这句话时,她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脸上那古怪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我呢?是我什么?宁玉萍后背一阵冰凉,她看不懂妈妈脸上那古怪的笑容,却本能的低下头。
要不要哭,与能不能哭绝对是两种概念,不想哭,与没有哭的能力,也不知道哪种更悲哀。不过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不过一天,几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关于她哭不哭的问答,大概得了一个‘天性凉薄’的称号。
天性凉薄:性情冷淡,不容易动感情,看待事物冷眼旁观,不太会被感动。看完这一条解释,宁玉萍释然了,她想或许是的,因为她发现,不光是哭,连笑、怒等最最明显的情绪她都不会了。
再一次拥有情绪的时候,大概是失而复得,宁玉萍记得很清楚,因为她不光再一次拥有了七情还第一次发现原来知识也可以‘如此’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