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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娘 四月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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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江南,细雨缠绵温柔缱绻。行色匆匆的路人加快脚步走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远处石桥上有一纤细柔美的身影缓缓从朦胧氤氲中而来,墨色长发缠绕着雪白的脖颈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泛着点点的光彩,她撑着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两尾活灵活现的鲤鱼,好似下一瞬就会跃入桥下河中。
雨势大了些,河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落在地面坑洼处溅起的水花扑在了她的裙角,像是感觉到略微的凉意,伞下隐约露出的双唇轻轻抿了一下,而后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收紧,秀美如玉,欺霜赛雪。
画柳城,房屋建筑格局分明,只是道路交错复杂,若非本城的人迷路在所难免。
慕云笙在这城中整整绕了半个时辰,眼见的绣花鞋面已经被打湿。她抬高油纸伞,扬起脑袋看向近在眼前的素锦坊,懊恼的收起伞,抖落雨水走了进去。
“倒是比我想象中来的快些。”程素锦慵懒的倚在楼梯扶手处,一袭殷红曳地长裙,施了浓妆的精致脸庞,一颦一笑间,妩媚入骨三分,她摆了摆手,低声笑道,“阿花,快带慕姑娘去换身衣裳,可别弄湿了我这刚铺上的百花绣毯。”
慕云笙轻哼了一声,拎起湿答答的裙边,刻意用力甩了几下。水滴飞起跌落在绣毯上,渗入丝线中,颜色加深了许多。
程素锦对她孩子气的行为视而不见,只抬手抚过自己精心描出的柳眉,转身便往二楼走去,远远丢下一句:“阿花,等会儿带她来翠竹阁。”
“慕姑娘,请随我来。”身着鹅黄色窄袖裙的少女盈盈一笑,唇边酒窝绽开,娇俏可人。
慕云笙微笑颔首,将伞交予一边的小厮后便疾步跟上。
素锦坊以教习歌舞为主,除去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会请坊中师傅上门教习,大多数在坊里进行学习的妙龄女子皆是命运不济沦落风尘,当然也有少数普通人家的姑娘,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入官家做妾侍。不过,在素锦坊中也有这样一群女子,终身为素锦坊的舞女,每当城中富
贵人家有喜事时,会请她们到府上起舞助兴。
大概终其一生,舞乐相伴。
换完衣鞋的慕云笙随着婢女花语行至后院回廊。
淡淡的花香揉杂着脂粉的香气萦绕于身边。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婉转低吟,像是困于牢笼之中的雀儿诉着不能展翅的无奈之情,正到压抑时又倏忽激昂,似有转机。不等慕云笙细听,那清幽的琴音就淹没在雨打屋檐的凌乱之中,只剩余音绕梁,恍若未绝。
“方才是谁在弹琴。”慕云笙停下脚步,望向琴音来的方向。
花语犹豫道:“回慕姑娘的话,坊中乐师不多,可善于弹琴的却不下五位,而那处又是乐师们住的地方,具体是哪位乐师,花语也答不上来。”
慕云笙低垂下眉眼,因惋惜而叹了一口气,柔声说:“算了,走吧。”
翠竹阁深藏在素锦坊最里处,平日里只有坊主招待贵客时才会至此。
天青色纱幔缠于雕刻繁复花纹的木梁上,有微风抚过,层层纱幔迭起,宛如清水碧波。细细勾勒着精美花纹的白瓷茶壶缓缓吐出一脉清茶,杯中溢出沁人心脾的茶香。
程素锦双手执杯,抿了一小口又放回桌面。她看向对面有些心不在焉的慕云笙,勾起红唇似笑非笑,“什么事还得劳你亲自跑一趟。”
“七日后,左相秦公,五十大寿。宫主要选一批舞姬进献。”慕云笙平静的回道。
“哦?”程素锦挑眉问,“九阙宫不是向来不过问朝廷事么?怎么秦昱大寿,你们九阙宫还要搀和一下。”
慕云笙摇了摇头,“本就不是冲着秦昱去的,只不过想借这次机会......”
“行了,你们九阙宫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不过一介弱女子,惜命的很。回去告诉他,这个忙我不帮。”她出声打断,右手撑着额角,露出一副困乏的样子。
慕云笙倒也不急,指尖不紧不慢的轻敲桌面,云淡风轻的说:“宫主还托我给您带句话,锦娘,八年前的仇,是时候报了。”
话音刚落,程素锦凤眸猛地一眯,藏在衣袖中的手握着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有刺痛感盘桓上心头,痛苦深入骨髓的回忆像翻涌而来的潮水猛烈冲击着大脑,她尽力压下那股沸腾的苦楚,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有月牙的痕迹或深或浅。
“锦娘?呵呵...她早就死了,死在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了,再也没有锦娘这个人了。”程素锦想要掩藏自己的失魂落魄,她借着喝茶将眸中的恨意全数埋入阴影中,只是止不住颤抖
的手还是出卖了她。
看尽尘世浮华又如何,有些伤痕又岂是时间能抹去的。只要那道疤还在,它总会提醒你,当年,那锋利的刀子是如何割破皮肤,一寸寸深入,直抵白骨。更何况,还会有人时不时撒一把盐,指着那血淋淋的伤口,嘲讽你的懦弱。
能坐上九阙宫宫主这个位置,他靠的多半是利用别人的弱点达到自己的目的,武功高强?哪斗得过他心机深沉。迟早有一天那些被逼急了的仇家会找上门来,几十大酷刑连番伺候。慕云笙对这点深信不疑。
她盯着程素锦,直言不讳,“这么多年来,你躲在这乐坊中,看起来与世无争,其实暗地里还是注意着朝中动向,就等着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你瞻前顾后,多次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你有顾虑,所以即便你布局周到,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做不干净,牵连到那些你在乎的人,恐怕悔恨终身。”
“在乎?直至今日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程素锦冷笑道。
“你在这些舞姬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慕云笙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慌乱,加重音量,“你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悉心栽培。有男人欲染指,又不顾身份暴露,多次出面维护。若只是为了利用她们,未免做的也太用心了。”
程素锦像是默认了她的话,不作回应,而是突然问她:“慕姑娘是慕大人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一个闺阁中的千金小姐为什么也会搅入其中?我想不通,你何必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不论江湖与高堂。”
慕云笙启唇正欲说什么,忽然之间,狂风大作,春风卷着雨丝纷纷扬扬洒在了此起彼伏的纱幔上,那琴声依稀再次响起,平缓舒畅,再无雨打芭蕉之势。
她抚平吹乱的发丝,凝眸望向翠竹阁外的景色,愈发朦胧,愈发苍翠。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