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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告别 唐国安到了 ...


  •   唐国安上岸的时候,船家告诉他这个地方就叫“龙船浜”。小小的无锡城里河道纵横,夏天更显得特别闷热,这让北方来的唐国安感到说不出的难受,他穿着长衫,无法适应这样的天气下的累赘,他将下半段收起打上一个结,这似乎才有爽了一些。他左手抱着三岁大的唐家荀,右手挎着一包袱,船家帮忙叫了一个挑夫,将唐国安的一船行李挑上了一个大板车,又把随身的行李一一装到了独轮车上。这种全木制的原始车子有一只大轮子,有车架和推杠,车夫用一根车袢系住车杠两端,再攀到肩头上。唐国安将行李放在车子的一边,自己抱着儿子坐在另一边。
      推独轮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长得文文弱弱,看得唐国安都不好意思坐上去。果然,无锡的路不比北方,弄堂多,而且狭窄。基本都是石子路和泥土路,推这种重车相当吃力,须有一定技巧。唐国安看着车夫扭摆着身子趔趔趄趄地一路前行,想想独轮车的车速原跟走路差不多,不如下车一起走走。
      唐国安想与车夫闲聊,却听不懂车夫说什么。但是,他还是找着话题,自顾自的讲:“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年纪,你们江南人啊,就是没有我们北方人长得结实,我都不好意思坐咧!你知道雷云殿吧?船夫跟你说了吧?你贵姓啊?”
      车夫叫吴有根,常年在码头拉些客人,听唐国安讲话还是不困难的,就是要让唐国安明白他在说什么好象不易。有根嘿嘿憨厚的笑着答道:“偶姓唔,叫唔有根。”“雷云殿,偶晓得晓得个。”
      唐国安似乎听明白了。“你们无锡人讲话抑扬顿挫,到是挺好听的。”
      无锡到处是弄堂和拱桥。这是一幅标准的江南水墨画。白墙青瓦隔着弄堂,面对面的隔着是年代久远的青石拱桥。正所谓小桥、流水、人家。
      唐国安看见弄堂里走出的女人,会有头发蓬乱地拎着马桶,扯着嗓门叫着马桶工的,也会有穿着一身旗袍,摸着发鬓,走出弄堂,含笑不语招手示意黄包车的。
      弄堂走出的男人,会有赤膊提着鸟笼,叼着烟,哼着小曲的,也会有跌跌撞撞赶着出去开工的。
      唐国安跟着有根走过一个个弄堂,弄堂长而且深,走进去,再热的天气也一下子少了暑意。弄堂之间就是人家,每家每户几乎都有一个庭院。看得院子里,千篇一律的种着夜来香,月季还有薄荷叶。
      有根说在这些弄堂之间会有蛇精的出没。老实点的孩子一到天黑就会告别伙伴回到自家院中,或听老人说些故事,或是灯下读书习字。
      即使在改朝换代的民国初年,无锡弄堂的人还是这么生活,没有什么改变。无锡的街上依然很多人留着辫子。无锡的老百姓对于谁坐天下有些不以为然。不管谁管了天下,日子还是一样的过。因此,就算北京城皇帝换了,每天早晨,河里的乌篷船还是一样的将米运往各地,周边的城镇的水产小贩还是一样的来鱼市批发太湖的各种水产。
      弄堂朝着河边一拐弯,是十分热闹的。沿途是缘水而筑的瓦房,高矮不一,门窗各异,这些大多是商铺,也就形成了这个水城熙熙攘攘的街市。布店、金店、当铺、米行,几乎是齐全的。
      无锡的弄堂就好象桥一样的多,这走了一会儿看似路不长,但叫人怎么也认不出回去的路了。唐国安只记得进了一个又一个弄堂。墙和墙之间刚好走个独轮车,湿湿的石子路,湿湿的白墙,墙脚跟长着墨绿色的青苔。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看得见里头的院子和客厅。院子大都有一口井,客厅也大都有张八仙桌。这一路的景色就是这么的小家小户小弄堂,让人觉得无锡真小。
      “快咧快咧!”吴有根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咧着嘴告诉唐国安。果然不一会儿,唐国安便看见“雷云殿”三个字到了眼前。他抱着儿子,拎着包袱,跨进了道观,吴有根在后面推着车跟到门口,停下来等着。
      很快唐国安便出来了,后面跟着跟道长模样的人。唐国安皱着眉头,他的运气很不好,叔父唐行之昨日刚离开,前往湖北了。唐家荀似乎看出父亲的烦躁,乖乖的不闹也不哭,安静地趴在唐国安的肩上。道长姓华,带着弟子们正要出门做道场,唐国安看着一车的行李,放下唐家荀问道:“道长可否容我将行李存放观中?我和荀儿。。。”没等唐国安把话说完,华道长热情地说道“存放行李当然没有问题,你和令郎暂且住在观中吧。只是现在我们正要去做道场,你也可跟着我们一道去。”唐国安原本就是这样的打算,又不好意思说,华道长先提了,他当然感激地应下了。他怎预料到,来无锡是这样的狼狈呢,他怎又料得到叔父压根就没有收到父亲的信呢?
      放下行李,唐国安带着唐家荀立即就跟着华道长一班道士去了一个叫田基浜的地方。无锡的一些大大小小的河浜中,屡屡可见驱使鱼鹰捕鱼的捉鱼船。这种船一般都不大,船帮架有竹竿,竿上停歇七八只张着湿淋淋翅膀的水老乌。摇着双桨的渔人看准一处河面,就用竹篙将它们轰下船去。水老乌们俯首听命,一个个扎猛子潜入水中,转瞬之间即能叼上一尾尾鱼。渔人让其站到篙头连篙提起,伸手捏脖子一挤,不大不小的活鱼便从它们的嘴里吐落船舱。小些的鱼明明已经吞进喉咙,照挤不误,原来,可怜的水老乌的长脖子上都勒着绳圈,它们无法将鱼咽入肚中。有趣的是遇到大鱼,两只水老乌为了争抢,居然会合力把拼命挣扎的鱼叼离水面。此时,渔人就需要赶紧抄起抄网帮忙。
      昔年,操此业者终年转悠在城里城外的河道中,整日里劳作不息,任凭风吹雨打,为的是将捕得的鱼提到小菜场卖钱求温饱。而水老乌,虽说是与生俱来的捕鱼能手,平时却只喂它们一点豆渣吃,只有在鱼捉得多时,才解下颈间绳圈奖赏几条小鱼。然而,令人唏嘘不止的是,爱买此种鱼的家庭主妇向来寥寥无几,她们说价钱再便宜,吃起来总归有点“腻嘴相”。
      到了主人家里,门口一群街坊的小孩子喊着“蛳螺壳里做道场咧”。一个十几岁的小道士告诉唐国安,“蛳螺壳里做道场”是句老掉牙的俗语,在无锡,“做道场”很兴盛的哦,我们道士就靠这个给道观添点香火钱个!只要到这个时候,总归很闹猛的,老小么就是老小,全都来凑热闹的。”
      唐国安抬头看宅子大门上方写着“叶宅”两个字,两边赫然挂着写着“奠”字白色的大灯笼。从大门往正厅大约走了有100米,院子两旁种满的月季早已经凋谢,只有四棵梧桐,偶尔还飘下几片落叶。唐国安看见大厅的设着灵堂,两旁一幅挽联:恩爱八载灵肉随黄鹤西去,怀胎十月血脉自紫气东来。
      小家荀有些害怕,紧紧地抱住唐国安的脖子:“爹,我怕。”
      “不怕,家荀乖”。
      唐国安糊里糊涂的跟着道士们走了进去,站在一旁。
      叶湘平跪在灵堂旁,眼神有些迷离,他觉得这一切就好象在做梦,一夜之间有了儿子死了媳妇。就在一个月前,他还贴在雅云肚子上听儿子的胎动,而现在雅云却躺在叶家祖坟里头。他愣愣的跪在灵堂边,直到东伯走过来伏在耳边说“少爷,少奶奶娘家人来了”,话音刚落,湘平的大舅子青云奔了进来直扑妹妹的灵堂前,“这是怎么说的呢?怎么好好的人说没就没有了呢?雅云啊,爹娘死的早,你怎么也就撇下哥了呢!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人。。。”青云是雅云唯一的亲人,常年在外经商,一接到消息就急着赶到了无锡。
      “舅爷,我们叶家对不起雅云啊!”叶老太太走了出来,说着就要给青云跪下。
      青云吃惊的连忙挡着:
      “这哪里受得起,使不得使不得。”
      青云边哭边拉着老太太,“亲家太太,是我们雅云没有福气啊,没有福气啊!好不容易盼着。。。”话没说完,泣不成声。
      “舅爷,你放心,雅云是叶家的功臣,大功臣,她在叶家的位置没有人替代!以后叶家就她一个少奶奶!”老太太颤抖的手摸着雅云的牌位,红着眼,“雅云呐,你听见了吗?你就安息吧,你得在九泉之下,保佑湘平和孩子啊,保佑叶家啊!”
      湘平控制不住也跟着抹眼泪,顿时这叶家上上下下哭的哭,喊的喊,哀鸣一片。华道士这样的场面也见多了,谁家死人不是一样呢,这已经是五七了,时间总是会冲刷一切的。他和弟子们穿着青布道袍,戴着一面坡的道冠。点上香,开始吹奏笛笙和唢呐,也有道士摇铃击鼓碰钹镲。这个时候其他道士开始念经诵文,那个十几岁的小道士便开始拿起一个大法螺“呜呜”开始吹。唐国安觉得心惊肉跳。他看见华道长开始在黄表纸上用朱砂画符咒,众人还是自顾自的悲泣,即使是来看热闹的街坊孩子们再也没有进门那会儿的调皮,也跟着大人们哭了起来。唐家荀不知是害怕还是受到了感染,大声地嚎哭起来。唐国安急忙哄着唐家荀,却怎么也哄不住。
      “怕是吓着了,一平,你带唐施主先回道观吧。”一个年长的道士吩咐着一个叫一平的小道士。
      唐国安到了无锡的头一天竟然是一家人的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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