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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咸丰十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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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十年的一个九月,姜少衡觉得这年的秋天与往年有些不同。早晨的露珠似乎无处可去,给整个郊外带来蒙蒙的湿气,深秋虽然未到,但是,让人觉得那湿气已经寒到骨子里去;树叶如约定般的落入泥中,却没有了护花的勇气和壮观,悄然无息,偷偷的就这么落下了。
路依然还是那条路,他自小就跟着师傅,也就是未来的岳父,师妹的父亲,每次出远门他们在这条路上离开家,离开景德镇,又在这条路上回来,又回到景德镇。这条路送他去过苏杭,去过福建,唯独还没有去过皇城根儿。那一年,师傅接到圣旨,一个人便离开了,从此,师傅在京城,他在家乡,师徒两人忙着朝廷的官瓷差事。今天,姜少衡也要去京城,是因为接到了师傅的来信。马车已经离开家很远了,他想起师妹昨晚的泪眼婆娑,想起了她哽咽得念着杜牧的诗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不禁有些不舍。
车夫二子赶着马车在小道上走,脆脆的鞭子,把清晨还没有睡醒的鸟儿,恼得噼哩啪啦的一阵乱飞。二子问:“唐先生怎么也不让家人来送一送呢?我看你家姑娘眼睛肿得跟鸡蛋似的,昨晚哭了一晚上吧?”
“那就算了,姑娘家一来一回也得半天呢,怪累的。”姜少衡笑道。他还是怕,怕他这个师妹到了码头,又是一番妹送情郎,泪两行。
眼见就要到码头了,这时,那种好男儿志在四方的激动一下子又掩盖到了方才的一丝儿女情长。姜少衡的那些离乡哀愁也随着离码头越来越近而冲淡了很多。
他不知道此时是什么心情。兴奋,紧张,还是惶恐?自接到师傅让他去北京的消息,他就激动得不知所措。直到坐上马车的一刻也没有停止这种激动。
景德镇雄踞长江之南,素有"江南雄镇"之称,历史上与广东佛山、湖北汉口、河南朱仙镇并称全国四大名镇。史籍记载,"新平冶陶,始于汉世",可见早在汉代就开始生产陶瓷。宋景德元年(1004年),宫廷诏令此地烧制御瓷,底款皆署"景德年制",景德镇因此而得名。自元代开始至明清历代皇帝都派员到景德镇监制宫廷用瓷,设瓷局、置御窑,创造出无数陶瓷精品,尤以青花、粉彩、玲珑、颜色釉四大名瓷著称于世。
姜少衡的师傅便是镇上最有名的瓷器专家唐英的后人,唐继业。
景德镇全境山峦起伏,陆路关山阻隔,水路仅仅依靠河面并不很宽、河床也不很深的昌江。昌江是景德镇唯一通往全国的一条水路。码头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夫们一看见姜少衡的车都纷纷涌过来。“爷这回去几时回来?去苏州还是镇江?你也知道,我张喜子的船保你既安全又快速!”一个年轻的船家第一个冲到姜少衡面前,二话不说先接过行李,拉着姜少衡往自己船上走,这个生意谁都别跟他抢,谁让姜少衡是他的熟客呢。
“这回不去江南,去京城,要不是你的船太小,真想就这么一路承过去呢。”姜少衡开玩笑的说。
“行,走吧,不过,最近不知去京城有没有大船呢!”张喜子说道。每次他总是将姜少衡拉到临湖口,然后姜少衡就换坐官船去苏州或是镇江。这回去北京也自然是一样的程序。
一路上张喜子一张嘴巴说个不停,说:“姜师傅,我跟你学烧瓷器如何?”
“你?哈哈,喜子,不是我说不行,我先问你,你会作画吗?会书法吗?”姜少衡笑着问道。
“嘿嘿,不会,我现在学不行吧?来不及?”喜子憨憨的问。
姜少衡笑而不答,当然来不及了,这瓷器的学问和功夫,怎么是学一年半载学得来的?要不是自己从小就住在唐家受着熏陶,他哪有今天的学识?不过,他也暗自庆幸,幸亏唐继业只生得一女,他才有唐继业视如己出的传承。
喜子无不羡慕的问道,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的问过姜少衡,但是,他还是很喜欢听姜少衡给他讲唐家在景德镇的故事。
“喜子,你要是自小就开始识字,自己能看懂书,就不用我讲给你听啦。”姜少衡说道。史书上记载:雍正六年(1728),唐英以内务府员外郎身分到景德镇驻厂署协理陶务。唐英一到景德镇,便"聚精会神,苦心竭力,与工匠同其食息者3年",很快掌握了瓷业生产诸方面的知识,基本上掌握了瓷业生产的物料、火候变化规律。雍正八年(1730)绘制《陶成图》,并注重对实物的保存与研究。他把存放在"僧明寺"的明万历年间制青花龙缸移到"佑陶灵祠",还写了《龙缸记》。雍正十三年(1735),作《陶成记事》,并汇集《瓷务事宜示谕稿》,作序刻于石。次年,以淮安关使兼总理陶务。唐英管理瓷务多年,躬身实践,并注意发挥工匠们的聪明才智,历代名窑无所不仿、无所不精,世人都称之为唐窑。"厂窑至此,集大成矣。"乾隆八年(公元1743)五月,唐英编《陶冶图说》,制图20幅,对景德镇瓷业在采石、制泥、淘炼泥土、炼灰、配釉、制造匣钵、制坯、采取和炼取青料、绘画、沾釉、吹釉、成坯、入窑、烧窑、洋彩、束草装桶等方面进行了科学的总结和记载。全文虽只4500字,但图文并茂,是一部重要的历史文献,已流传到欧洲。唐英还著有诗文《陶人心语》。到乾隆八年(1743)十一月结束瓷务离镇,先后在景德镇只有15年。但是唐氏在景德镇的威望却在后人的继承下不断的延生。
唐继业在景德镇烧瓷业界的名望也就不奇怪了。
靠了岸,姜少衡开玩笑的问喜子,“喜子跟我去京城吧,你不是要学烧瓷吗?”
张喜子一听,手一挥,立马把包袱扔给了姜少衡,指着停靠着的船只疑狐的说:“我做不来,的确做不来呢。再说,您也胆大呢,现在还有谁敢去京城啊!您没听说啊?洋人的大炮都直轰大沽口了!”
他的话得到了周围所有船家的响应。一个年纪大的船夫说,“就是给三倍的价钱,我都不去。只怕有命去,没有命回咧!”。
张喜子双手抱在胸前:“就是京城来的官船,怕都不愿带你回呢!”
姜少衡笑了了,伸出三个手指头,“我就是给三倍的价我都得去!”
喜子嘴巴往自己船上努努,示意姜少衡上他的船“你给我三倍的价,我就带你走,如何?”
“你那小破船在小河里还行,走昌江去北京,那不得十年八年啊!”
张喜子没有走过京城线,看在银子的面上,倒还真是想冒个险的。听说京城洋鬼子打得凶,可皇帝不还在那儿呆着吗?大凡也是传得以讹传讹呢!他随便开个口,逗逗姜少衡。
“行了!你回吧。”姜少衡下了船也不跟喜子多说了,让他早点回去。
多少天了,姜少衡除了上岸买些干粮,几乎不上岸,官船似乎也是赶时间,就这么披星戴月的赶着路。水路不比旱路,晚上找不到靠岸的就得住船上。水上湿气又大,姜少衡身体极不适应。盼着早日赶到北京找着师傅唐继业。
这日姜少衡醒来,便看见两岸边枫叶红似血,火红的绚烂。这样的景却被远处的炮声衬托着。“快到京城了”,同船的一个客人有些害怕说:“姜爷,京城果然不太平啊。快到了,姜爷在京城呆几天?要是时间长,您可小心了。这兵荒。。。”没等他说完,姜少衡不耐的说:“你害怕来京城做什么呢?我没个准。”当然是没准的,姜少衡捉摸着这次师傅让他来是不是跟着进宫学烧珐琅瓷的,那就是让他呆一辈子都值了。
上了岸,与船家结了船钱。姜少衡就径自进了城。
北京街上没有因为洋人的大炮变得萧条,反倒比想象的还要稀奇热闹。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还多了很多黄头发绿眼睛的洋人,那些洋娘么穿的衣服倒是累累赘赘,可胸前就少了些布,白白的胸脯露在外面尤为刺眼。姜少衡虽是告诫自己非礼勿视,可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里自我安慰,看洋娘么儿不要紧吧。这些洋娘们还打着雷丝花边的阳伞就更让姜少衡不解,还有那些各种装饰的古里古怪的马车。姜少衡充满了好奇和新鲜感,真想好好的停下来好好的逛逛,可是先找师傅要紧,他没有想到唐继业的宅子那么好找,“唐大人啊,知道,知道。”车夫二话不说拉着姜少衡就走。
唐继业宅子前有棵百年梧桐树,深秋了,已是没有一片树叶。走到宅子门前正赶着遇上个下人模样的人,一听自己说姓姜,来人就立即就跑去传了话,很快就出来了一个瘦瘦的四十来岁管家模样的人。“是姜爷吧。”姜少衡应了声“正是”,“大人等了您几天呢,等不及就先走了。大人这几天住在城北庆阳窑厂,陪着恭亲王府的客人呢。今儿个您先住下,明儿个我带您去。”马管家一口气象是背了几十回的样子,一口气说完了唐继业交待的事情。说完让一个下人一起带着姜少衡去了客房。
第一次住在唐继业府上的姜少衡趴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站起来度几步,一会儿又躺下,一会儿又爬起来。满脑子以前师傅教自己烧窑作画的场景。就这么折腾到天亮,一早便催着管家带自己赶快去庆阳窑厂。
上了马车,管家告诉姜少衡,庆阳窑厂是恭王府管辖的一个官窑,据说聚集了来自江西、福建众多烧窑高手和画师。不过说最近恭亲王正和洋人谈判,也不常来,最近带来了个恭亲王家的妹家外甥,唐继业就是带着他学瓷呢。说着说着,“哟,这就到了”。管家让车停下来,请姜少衡下了马车。刚准备进门,就见门口来了四五辆马车,就是姜少衡昨天见过的洋马车,马车装饰的十分粉气,就连车窗都包着蕾丝的花边。车上下来一个都是些红头发的洋人,周围的百姓无不避而远之,就只姜少衡呆呆的站着看着他们。管家一把拉开他,“你别挡着他们的路,这些鬼子手里都有火枪,一不高兴就给你几个枪子!”果然,他看见一个洋人的腰间果然露了个枪托。走几步,姜少衡又定住了。他看见一个黄皮肤的年轻人。他捧着一个高将近85公分的大瓷瓶。象极了乾隆年间的“瓷母”。瓷母是景德镇御窑厂为乾隆皇帝烧制的一件,中国陶瓷史上空前绝后的瓷瓶。它总共汇集了15种釉彩,16道纹饰,彩绘12幅吉祥图案。但是,他知道肯定不是。这样的一件珍品绝对不会随便在这样的街市出现。但是他还是看呆了,不知不觉跟着那个少年,确切的说是跟着那个瓶子。
啪的一声,姜少衡只觉得身上辣乎乎的,还没反应又来了一下。一个男人给了他两鞭子后,抓起他的领子恶狠狠的开始吃猪食似的叽里呱啦起来。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脚已经被他提得离地,姜少衡一时懵住了,竟然说不出话来。
街上的百姓远远的驻足围住了一个圈,少年见人多了,就叽里呱啦的说了几句,男人又恶狠狠的将他放下了。“你也懂瓷吗?”少年这会儿又说的是中国话,开口问了姜少衡。此少年虽然约摸15岁的样子却显得一富贵气。
姜少衡没有理他,爬起来弹了弹灰,被管家拉到一边。侍卫和太监们忙着惶恐的应付着这些洋人,他们似乎对少年有些惧色,其中一个中年太监哈着腰,面有难色地说:“主子一个人来就行了,怎么还带着这些洋大人呢?”少年不肖的说“舅舅不是说了吗?同意我出入窑厂,也可以带朋友来的吗?”
太监凑在少年耳边,指着刚才拿鞭子的男人轻声说:“主子,田中管家可以进,洋人可不合适进去啊!”
少年面有怒色,回头看了一眼一起来的那几个洋人,轻声却狠狠的说:“这些都是我同窗和朋友,我都答应了!你个死奴才是不是要让我丢人啊!”
太监带着哭腔,“我有几个脑袋啊,恭亲王都说了,要不是田中管家是您的管家,要不是格格说情,他也不让进呢!”
少年看出没有商量的余地,转头把洋人围起来,勾着他们的肩,大约是解释不能进去的理由。洋人们又回到马车上,边走边唧唧歪歪。
少年看着马车走远,回过头来抱着瓷瓶就往里走。此时马管家也通报好侍卫,拉着姜少衡一起进了窑厂。因为好奇,姜少衡一直跟着那瓷瓶,渐渐的就不跟着马管家,独自跟着少年走得方向。少年似乎对周围很熟,没有谁带着就到了一个别院,门一关,只听见啪的一声,瓷器摔地上的声音。姜少衡原本偷偷跟着,以树和柱子为掩护。一听瓷瓶掉地上,就一个箭步的冲上去,撞开门。一地的碎片让他激动得不住地抖动。
“不是真的”少年咯咯的笑着,“我就知道你懂瓷器的。”
“那也不能摔了呀,工艺多好啊。”姜少衡蹲下拾了个碎片,可惜的摸着残缺的花纹。
“我师傅说,这种赝品留着没有任何意义。”少年骄傲的看着一地的杰作,毫不掩饰自己对他嘴里说的师傅的崇拜。
此时姜少衡觉得这少年不简单,而且,周围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依然自管自的走动,干活。“等会儿,会来个太监挖坑埋了的。还得记录,这里任何一件瓷器,哪怕是瓷片都不能外流的。”少年看姜少衡纳闷,不由就解释了一下。看来这里是专砸瓷器的地方,而少年也肯定不是第一次砸瓷器了。
少年抓住一个小太监“师傅还没到么?”太监说来了,又走了,象有急事。
少年失望的看着刚才咂的瓶子,“早知道,等下回师傅来了再砸了。”师傅?这小鬼也有师傅?姜少衡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来找师傅,却也不知道自己接着该怎么走。姜少衡慌了神,看着来回走得太监欲言又止,这时少年走到姜少衡面前“你一个人吗?”
少了那个瓷瓶,这才让姜少衡仔细看见了少年的模样。少年眼睛炯炯有神,眉宇之间英气逼人。少年说话有些口音,一定不是汉人。
“我叫阿倍浩三。你呢”少年主动介绍自己。
原来是个倭寇!姜少衡心里顿生了一种厌恶,不愿接话,说了声“我走了”。
正要说着,马管家气喘者跑进来,上接不接下气的说“姜爷哟,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哟。走,跟我回吧,大人被恭亲王叫走了,让你回府等他消息。他过两天就回了。”
可是两三天过后,姜少衡还是没有看见师傅。北京城外的炮声停了。不知哪里的消息说是只要皇帝能把南边的九龙岛划出去,洋鬼子就撤兵。这天,姜少衡一个人无聊出去闲逛,却又没什么可逛的,实在无趣,心里想着师傅,不免又惆怅起来,沿着北走,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了庆阳窑厂。门口遇到马管家,马管家略带埋怨的说,“姜爷去哪里了?找了你一天了。”没等姜少衡接口,急忙拽着他说“走吧,老爷等着你呢。”姜少衡见去的路,正是上回日本少年砸瓶的方向。
“啪”!姜少衡刚走近了那个院子,便听见里头传来咂瓷器的声音,想必又是那少年。姜少衡冷笑着摇了摇头,“姜爷,师傅就在里面”马管家引着姜少衡往这个院子走。
师傅?姜少衡顾不得疑惑,箭步激动的撞开院门,果然是师傅。姜少衡眼睛红红的,仿佛受了多少说不出的委屈。奇怪的是少年也在,看着一地的碎片,看来刚才那声音果然是他的杰作。
师徒久未见面,喜极而泣。唐继业问着:“家里可好啊?”姜少衡不顾回答得报告唐继业说着:“师母好的,老太爷好的。师,师妹也好!”
唐继业吩咐太监埋了随瓷器,接着就解释说。“从康熙皇帝开始,窑厂烧出瓷器若有瑕疵不予采用是不可随便处理的,只可在规定的地方砸,砸碎的瓷片也不可带出窑厂。”
他指着阿倍说,这是齐格格家的小阿哥,每次阿倍在外头找到一个赝品,我们一起验证以后师徒两人就约好也到这个地方砸,呵呵,他虽有些孩子气,但是我却也喜欢这种古怪的方式。”
这时姜少衡便了解了少年的母亲是皇族的一位格格,父亲是日本天皇最赏识的一个皇族成员,少年就是太监们说的恭亲王的客人。他的存在,微妙而且尴尬。日本人以此借口愿意出兵帮助清王朝打击太平天国,因为这类筹码,完全可以使得日本人不断的在贸易领域进入中国市场,而不是光看着那白花花的银两不断的只流入英法等国的国库中。算起来,恭亲王算得上是他的舅舅,也同样希望能利用这层关系得到日本的支持。阿倍正因为生在这样一个特殊家庭,而被政治利用着。而阿倍却无视于这样的微妙,反被中国瓷器吸引,唐继业就是他的老师。
听说是自己的师兄,阿倍就像遇到至宝一样的脸上泛着红光。“师兄,原来你就是师傅常说的家乡那个天资聪慧的徒弟啊。我请师傅邀你来京城很久了,怎么现在才来呢?”
姜少衡一听是因为阿倍的意思,师傅才捎信叫自己过来时,心里一阵堵的。当年唐继业走时,姜少衡跪着拜着要跟着,都没有能应允,唐继业为的是他在京城办事,姜少衡在景德镇就是个对应,再者家里也有个照应。这当然是真正的用意。可是今天被阿倍一说,姜少衡倒是有些不乐意起来。怎料一个,不,是半个洋鬼子一说,师傅就答应了。想着,方才兴奋的红光也逐渐黯淡下去了。看着阿倍期待回答的眼神,没好气地说“路上要躲鬼子,差点没挨枪子,自然要走的慢些。”
阿倍的红光同样也随即黯淡下去了。但随即又像似要讨好他的说:“明天跟我去圆明园吧,那里有上好的瓷器。数都数不完,看花了眼呢,舅舅答应我可以去的!”
这时唐继业也开口了,“这次你能来,真得谢谢阿倍呢。”他示意姜少衡坐好,继续说“恭亲王这次和洋人谈判,得到皇上允许去圆明园取了些瓷器古董赠与各国谈判使节。听说一些大臣曲解皇上和恭亲王的意思,竟然拿的没谱了,园子里的一些瓷器有了些出入。正好恭亲王说,自道光帝到现在也没有正儿八经对圆明园的瓷器做个统计和记录。这就想到了要做这事。恭亲王错爱,让我做这事,我也就顺便把你叫来,一来,帮个忙,二来,长点见识。”
唐继业虽被任命宫廷的督陶官,却没有办法带着姜少衡一同入宫。当年姜少衡聪明伶俐,唐继业由于无法确认他去北京的命运,加上窑里也不能没有个管事儿的人,因此就没带上姜少衡。而遇到阿倍选他为老师时,他其实是不愿意的。不愿于阿倍的身份。但是阿倍似乎与陶瓷有缘,无论是青瓷还是珐琅瓷,真赝辨别方法一教便通。对陶瓷工艺也一样的好学。这让他经常想到在家乡同样聪明有缘的姜少衡,而且恭亲王又许阿倍进入圆明园一起编著瓷史,唐继业便答应了。他决定让这姜少衡这个徒弟也能来北京。也就不由得下意识的常常在阿倍面前提起,阿倍也就不时跟他的格格母亲提起,这么一来,姜少衡进京也就水到渠成了。
进圆明园那天,是姜少衡来北京的第十五天。
姜少衡自从师从唐继业以后,除了绘画,烧瓷,唐继业还常带他去苏杭走动。一来是为了了解苏杭江南意境,写生寻找作画烧瓷的灵感。二来,是了解苏杭一些民窑的烧瓷手法。记得当年第一次到杭州,美景实在让他流连忘返。他总算真正了解到,当年苏轼的一首《湖上初雨》水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艳抹总相宜。实在是美轮美奂的意境。
一个圆明园仿佛把整个江南都已囊括。这就使帝王的权力。他感到震撼和兴奋。突然之间,他发现原来督陶官原来是如此美差。不需要车马劳顿,便可在一处大饱眼福。先不说美景,就是来往行走的宫女,都觉得是一道风景。姜少衡此时对师傅的垂爱,阿倍的用心也不由得多生一份感激。
按理,姜少衡和唐继业应该和其他画师,督陶官,及工匠们一起住在安佑宫,但是阿倍是皇族成员,则住在别处,因此在他的要求下,姜少衡和唐继业自然也随他住了进去。
“圆明园”这个园名,是由康熙皇帝命名的。玄烨御书三字匾额,就悬挂在圆明园殿的门楣上方。为什么叫“圆明园”?雍正皇帝有个解释,说“圆明”二字的含义是:“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意思是说,“圆”是指个人品德圆满无缺,超越常人;“明”是指政治业绩明光普照,完美明智。
而此时大清皇帝咸丰却已不在圆明园。八月初七,通州八里桥决战清军失利,次日晨,咸丰仓皇自圆明园逃奔承德避暑山庄而去。名为“北巡”,实则置祖宗社稷于不顾自逃性命。从而造成都城无主,百官皆散,军卒志懈,民心大恐的危机局面。
唐继业他们对于政治向来也是不太关心,虽在朝为官,却也多少有些书呆子气,他们对于书画,陶瓷,特别是陶瓷痴迷得可以忘了自己是谁,又何况是外面的枪炮外交?
他带领着十几个与他一样痴迷的督陶官一起,开始了恭亲王,也是他本人的一项工程——编制圆明园陶瓷目录。
姜少衡也逐步在与师傅整理、编制的过程中了解,他之所以一来就见圆明园与江南相似,就是因为这里大量仿建了全国各地特别是江南的许多名园胜景。乾隆皇帝弘历曾经六次南巡江浙,多次西巡五台,东巡岱岳,巡游热河、盛京(即沈阳)和盘山等地。每至一地,凡他所中意的名山胜水、名园胜景,就让随行画师摹绘成图,回京后在园内仿建。据不完全统计,圆明园的园林风景,有直接摹本的不下四五十处。杭州西湖十景,连名称也一字不改地在园内全部仿建。正所谓:谁道江南风景佳,移天缩地在君怀。
圆明园,无论是对姜少衡还是唐继业,又或者是那些作画的画匠,他们对于可以进入园子就像进入了梦里。
对于姜少卿来说,清晨他见的牡丹园就仿佛少女那淡淡的第一次初妆,那是种含羞的隐约的绿色;菊园则是嫣然的美得飘逸,那种菊香飘入紫檀的木窗,放佛将少女的心事全都了然。夜晚的月色就好像是柔情的伏笔,藏不住少女的相思,那芭蕉在江南任何一处都等待着少女的芳帕。这个园子让他们将人世间最美丽的想象融入到自己的思维当中,在他们的今天,已经没有枪声,炮声,没有战争,没有贫穷,只有这些关于景色、遐想和江南的温柔。
阿倍虽有日本血统,但是每日对圆明园多了解一些,也就对中国的文化多了一点自豪。真不愧是一座皇家博物馆,堪称文化宝库。园内陈设豪华精美,收藏有大量的艺术珍品。据目睹过圆明园的西方人描述,“园中富丽辉煌之景象,非予所能描色揣称,亦非欧洲人所能想见”。“各种宝贵的珍品,均积聚于此皇家别墅,千门万户之中。”
这一天,唐继业登记好一康熙年代的珐琅瓷瓶,正准备放回架子收工,却觉得这珐琅瓷瓶中似乎有些异物。他将手伸入瓶中,却什么也掏不着,摇晃了几下也不见有东西掉出。在探头眯眼一看,瓶口向内深处比其它瓶子阴影深,不像是光线的缘故,他见四处无人注意,就先将瓶放回。
一到晚上,洋人也就不折腾了。虽然一时太平,郊外也没有炮声,可圆明园却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歌舞升平。唐继业想起傍晚看到的那个珐琅瓷,越发觉得蹊跷,怎么也睡不着。等到三更,他摸索着爬起,披上衣服,掩进了黑幕中。
唐继业点起油灯,凑在瓶上看,此时油灯的光线才使他发现瓶里应该写有些字。他取出阿倍送他的怀表,将手和怀表伸入瓶中,希望可以将字反照出来。可惜晚上实在光线太暗,一点也看不清楚。他不得不放弃,但是人却没有离开。天亮了,外头已经有宫女太监走动,唐继业估算着其他人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了,他凑到窗前,用怀表的背面就反光出以下几行字:
九曲银河满天星,
州府共举周王鼎。
同心宁为金玉碎,
庆身不做水青青。
藏入大内紫禁城,
牧羊北海苏子赢。
丹心血洒太和殿,
亭台依照日月明。
外面脚步声开始多了,唐继业看完迅速将瓶子放好,伏在案前,铺好文稿,作研墨状。他意识到自己的两颊红润,心脏跳得厉害。莫非他看到的这个是指明燕王夺位迁都北京为表正统而特制的九个青花瓷瓶?九州同庆曾在在官窑界名声大振,称得上是精品中的上品。后又在清兵入关后失踪。牡丹台?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牡丹台在什么位置,而这九个瓶子又在哪里呢?
姜少衡觉得这几天的师傅变得非常的奇怪,似乎有什么心事。阿倍找他他都随便应付两下便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有时都不一定能找见他。
这天姜少衡记得非常清楚,八月二十二,是唐继业的58岁生日。一早东方的鱼肚刚刚显白,他就起了。他原本和阿倍说好了,要亲自去御膳房给师傅做碗家乡的碱水耙,阿倍怎么也算是恭亲王的外甥,这点事情还是能算数的。可去阿倍的房间的时候却不见阿倍。从屋里出来,远处见很多官兵和太监一样的人将阿倍反手擒着,人多,却悄然无息。
姜少衡一拍大腿,“这可糟了,”急忙跑去找唐继业。
到了,见唐继业已经站在厅里,和主事的太监梁英正问着来龙去脉。
梁英叹哭丧着脸:“当初跟姜师傅你学艺也是迫不得已,要不是正好有瓷器这东西能迷住阿倍主子。恭亲王还真没办法留住他呢!谁让倭寇的炮比咱们的厉害呢!恭亲王本就关照着小的,让一直盯着阿倍主子,就怕他溜出北京城。”梁英无奈的哈着腰,他一个奴才,有几个脑袋?就算阿倍有倭寇的血统,格格再怎么大逆不道,但总也有一半是清皇朝的血脉,没有主人的指示他自然也不敢暴露的,“他今天一早起来就往外跑,我们能不急吗?这才擒了他。”
姜少衡知道定是阿倍昨晚看御膳房没有做碱水耙的原料,今一早想去外头找。这才被抓了。也就是这样才明白了恭亲王之所以放他们进圆明园原来是要软禁阿倍。
姜少衡和唐继业一时也无计可施。这天听的外头炮声轰天,没有停过半晌。不断看见太监宫女们慌张的收拾衣物,似乎大难临头的样子。唐继业见四处无人,将门关好。拿出一个瓶子,将姜少衡叫到跟前,塞进他的胸口,关照道:“这是一只是明代燕王登基时候的青花瓷,应该有九只,那天我躲在屋里看,阿倍调皮从窗户偷偷进来,给他发现了,让他拿走一只,我没敢跟他明说来历,怕生枝节,只说是家传之物,观后要还。这可是失传多年的九州同庆。阿倍的爹是东洋人,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能让他起疑心。总之,不管以后如何,你得把他那只找回来。还有七只藏在牡丹台下。我老了,跑起来不比你年轻人,如果我有不测,你记得将此青花瓷保管好,”他转身,又不放心,“你记得找到他,一定藏好了!”
傍晚,一帮太监宫女叫的惊天动地,纷纷往安佑宫方向跑去,总管太监梁英也跑来一把拉住姜少衡和唐继业“快走快走,”唐英和唐继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跟着梁英进了安佑宫。
到了安佑宫,梁英才缓过劲来:“洋鬼子来了,任亮总管和守园的文大人快顶不住了。”
到了晚上,有小太监来报,任亮等八人殉职,文丰投海自尽。
就这么短短的十几天,英法联军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洋人从四面八方涌进圆明园,纵倩肆意,予取予夺,手忙脚乱,纷纭万状。整个圆明园已经是满目狼疮。
九月初五,英法两军再次闯入园子,梁英怕联军闯入安佑宫,就将安佑宫的大门反锁,并嘱咐姜少衡和唐继业及宫女太监们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作声。自己去外面探个情况再作打算。
而梁英这次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枪子结束了他45岁的生命。连哀鸣都没有人听见。因此,也就没有人通报安佑宫,英军放火的消息。
历史上记载,“九月初五,英国侵略军烧毁安佑宫时,因他们来得突然,主事太监又反锁着安佑宫的大门,所以,当时有太监、宫女、工匠等共300人,被活活烧死在安佑宫。同时安佑宫所有的珍宝也同样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