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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邶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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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诗
维其黄鸟,戍我彼方。翾兮颻兮,止于淮扬。淮何澹澹,淇何汤汤。嗟尔妇子,慰我爰桑。
维其黄鸟,戍我彼方。寰兮洄兮,止于南岗。丘何俨俨,陵何将将。嗟尔父母,慰我蓼糠。
仓庚京京,伯劳凄凄。太岁其流,猃狁棘棘。若穈离离,若蘩靡靡。王曷宁嗣,昊天罔极!
四牡驾驾,公车骈骈。修我干戚,三日于郊。皇天纛纛,崔嵬昭昭。王于禋祀,以祝醴醪。
正月周行,载玄载黄。二月涉江,雩雪其方。三月彼砠,况瘁迟迟。四月献牲,犀鼓振振。五月六月,戮烈夙夜。瞻彼高山,盈彼濩落。七月八月,弓矢罔替。瞻彼同袍,疾彼泣涕。
九月螽飞,于归于归。我心匪石,蕞尔何悲?陟彼山阳,以望穷疆。天何苍苍,莫知我伤。
维其黄鸟,戍我彼方。桓兮漫兮,止于莪苌。艺何旆旆,秬何茫茫。嗟尔行人,慰我离殇!
归去。谈何容易。
那时我们都还不懂,在一条道路上走得太远,到尽头时,蓦然回首,却发现早已找不到归路,因缘孽果。人说落叶归根,但我们终究漂泊得太久,错把殊途当作故园,扎下根来,就再也离不开。
我如今一天天地在那城门口,等黄尘漫漠,朔风飞扬。跫音不响的悠长古道上,踏过笼着金络脑的大宛骏马,载了于阗的美玉,龟兹的佳人,一抬头,素薄面纱下两汪碧落泉水。但我再也不曾见到他。我不知他是否已然忘却,城楼边上,白杨树梢,清凌凌挂着的那弯新月,如弦如钩。
我曾对街角那间酒肆的老人讲那些连我亦有些涣灭的故事。一个故事换一壶烈酒,没有掺水的高粱酒,入喉似刀,刀刀催心。时至今日,墙角的空坛已等檐高。老人把故事当传奇听,里面总是有一个将军,一名书生,一成不变。横槊赋诗,挽弓向晚,玉带銮阁遥对铁马冰河,平明狼烟骤起,便将一切都烧得不留痕迹。
城外八千里杨柳青青,一瞥数年,已然环抱。老人不止一次问我那两人的名字,我总推说时隔已远,记不得了。
清角渐乱,千帐吹寒。少有人记,这曾经是当年赫赫有名的中州王庞统驻地。当年四月,我大破契丹万骑于龙城,自边城车骑回朝,三千铁卫随行,一路龙吟虎咆,好不威武。至朱雀大街,却见拥民数万,水泄不通,人潮浪尖上,硬生生抢去我多少风头。打听才知,正是新科状元御街夸官,琼林赐宴时节。
我向来不惯这殿前文臣温吞软懦之状,我十万将士在外风餐露宿茹毛饮血,却只为换得案上一抔白玉盏,帐内几颗玛瑙丹。敲骨食髓,莫过于此。打马一鞭,就要长街驱驰,踏破这朱衣簪花一派假惺惺风流富贵。
忽然却有一内侍排众而出,恭然行礼,说什么状元郎敬仰将军已久,特请将军先行。
我丢出一句“何须你让”,拨转马头,索性绕道而行。
我与当朝状元郎错身而过,仓促间,竟没来得及看他一眼。说与谁人,都是难以置信。我不敢肯定,这是否为我们其后的生命埋下了一个不忍卒读的伏笔。
我将此事改头换面,讲与老人听。他为我再添壶酒,丘壑横斜的脸上亦是怅然。
“怎么,你也在位没见到状元公遗憾?”
“哪里,”老人摇头,“说了你也许不信,我当年也是中州王麾下一卒,阵前点兵,我还远远见过他一面呢,银盔白甲,素衣红马,身后七十二骑风行云随……啧啧,就像是戏里边的二郎神领着天兵天将,为咱老百姓除害来了!”说得兴起,竟拉起混浊的嗓子吊了一句:“且看我鞭敲金镫拜君王!”
我醺中醉问,他中州王是不是真如传言,生了三头六臂,铜铃牛眼。
老人讪笑着借了我的话搪塞:“时间久了,哪里还记得……”
不错,那些事情,哪里还记得……我辞了老人,一转身便让那浸了秋气的月光洒了一身,浇醒了我半分酒意。忽然忆起,他于某月某日,对着同一轮明月,笑谓我言:如此好景,当踏月而归……
那年紫薇垣断,失其星位,贪狼横行,地不周载。十万辽军,挥戈南下,河南河北,尽皆沦丧。而这雁门关,则是直捣中原,进逼华夏的最后屏障。听闻天子震怒,向太后讨了太祖宝剑,誓要御驾亲征临易水,不破胡虏终不还。无数朝臣跪席请命,上扣宫门,甚有前朝老臣颈系白绫,断指血谏,三日三夜,方才劝得圣心回转,收回成命。
那一纸诏书传到边关,伏在我的案头。我倏然拔剑,惊了来传旨的宫人。破开印封,明黄缎上,淋漓的朱砂墨像是要染红我的战袍。
“皇上这是何意?”我将一桌的文告战书尽拂到地上。
既信不过我,何必让我节制全国兵马。既让我节制全国兵马,又何必派什么劳什子监军牵制。匆匆封上的一个空头王衔,就想要江山永固,民无二心。自古以来这异姓王哪一个又有好下场,这一石二鸟的计策,你赵老六真当我是傻子么!
看他唯知叩首,喏喏不言,我却也是懒得计较,这内廷的宫人又懂得什么,不过是充作马前的卒,生死都攥在别人手里。
黄绫一角,勾着个潦草的名,笔走龙蛇,似这阆苑丹砂也锁不住他的神魂,非要逸出这一方窄碍天地方得解脱。我挑起来灯下细看,辨得三字:公孙策。
原来是他。我将这圣旨掷还给宫人。公孙策这个名字这几天我听得不少,殿前平章,内府参知,汲汲骎骎,竟赶在皇差之前,联名向我投书。要我天下为重,诛此奸幸。其中更是历数礼部侍郎公孙策十大不赦:佞媚惑主、祸乱朝纲、忝列公卿……一条条细数,洋洋洒洒数万言,而我于此中只窥出一句——其罪当诛!
此信还甸甸压着我的衣甲,丞相裴樾为首,各部郎官三十二人婞直嘴脸,忠君心肠,然而其下落笔顿首百拜的微言大义,我却看得清楚。借刀杀人,好精的算盘!且要看我庞统愿不愿做那俎上刀,项庄剑。
山河表里,关城内外,京华烟雨并塞上干戈翘首以待,殷殷期盼。那人终于姗姗来迟。骈辔瘦马牵柏木轻车,逶逶迤迤,驻于辕门。
我高卧帐内,闻军吏来报,说是钦差大臣公孙策请见。我翻身向内,目不分张,遣他且去回报,说本王巡营,让他稍后。
我只知他是恩科状元,文名天下,却没料到嘴上功夫也是如此了得。
不多时军吏来归,面有难色,道公孙大人自称乃是天子使臣,相候,也应请王爷相候。
好大的胆子,我披衣而起,掀开幕帐,只见营前茕茕立着一人,轻车简从,竟是一个从人也不带,柳色青衣,不辨眉瞳。北地的罡风底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很直——让我想起瀚海上壁立的那些胡杨。
我转身回帐,命人甲胄伺候。顶盔贯甲,我自披襟当风。腰上悬一长剑,上曰鸿蒙刃,下曰宇宙锋,一剑光寒,六军辟易。他的目光排开千军万马,直落到我的眼中。演绎过朱雀长街上那些栏杆楼头,鸿音如雨,我薄衣轻骑,与他擦身而过。
他敛衣拱手,呼我中州王。我拂甲按剑,回他公孙公子。
我咄咄逼人,质他可知周亚夫,细柳营。
他针锋相对,还我君臣大道,不可偏废。
我横眉冷眼,吐息漠然,言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他一身江南水色,忽然就结成了百丈坚冰,如是我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好厉害!言辞应对竟是无懈可击,我庞统自忖此生罕逢敌手,竟被一个文弱书生逼至绝地,六军将士看着,四面边声听着:情何以堪!
我擎剑在手,厉声相喝:公孙策你大胆!
说大胆怎有王爷大胆!
我从来不曾在我的任何一个部下身上看到过如此激烈而义无反顾的勇气,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自己献祭,横刀立马,活得骄傲而隆重。事后我曾问他何敢如此,他也只应我一句:此乃浩然之气。到如今,也不知是不是敷衍。
那时他骈指皙长,衣袂风举,辞声清越有如凤鸣,却又暗扣了这边地的金戈杀伐,一字一句,都揉进征夫的心坎里去:王爷,你轻慢天子,是为不忠;目无君父,是为不孝;擅动刀兵,是为不仁;巧言令色,是为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人人得而诛之!相鼠尚且有皮,人却无耻,不死何为!
这一番雄辩本应发在昭阳正殿,任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群臣吏民,万众侧目。其后开一代文气之宗,登青云梯,入凌烟阁……
可惜,可惜,可惜……我连叹三声,狂风沙,以此为凭,纵有鸿雁,也送不到丹墀之下。裴樾之辈,百般忌惮,机关算尽,什么媚上惑主,扰乱朝纲,全都抵不过一句骨鲠清介,杀人不见血。
那时的剑上终是沾了他的血罢。逼到他的喉咙上,挑破一线,要看他俯首称臣,油然战栗。我最后一次问他:不知大人之血是否能如苌弘,三年化碧?
他的话铿锵投入古井,陡生波澜:愿得一试。
而这已是我的让步,只要他能服一字软,我便认了他这个钦差。但……那就不是我其后认识的那个公孙策了。
不识抬举!我拂袖而去。
往后,往后,谁人知悉往后。如果一切都停在那个晚上,或是我的剑再深两寸,除了再负上一条人命,我将不会有任何不同。但是我没有错,只是这时间,经不起假设。我那一剑终究没能刺下去,毕生唯此一败,连同我和他共同领受的那些无涯岁月一起,不断在我的记忆中漫溯徘徊,让我想起那些咽咽的芦管,总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淡淡地响,终我一生,满窗的霜。
从朝到暮,大帐中,辕门外,区区一箭之地。一角苍翠,扬起,又复在骏马的来回奔驰间落下。栖息在阴山之巅的月,吹起胡笛,千里来相照。我于声声长恨中望见他天寒霜冷,轻衣御风。一天一夜,悍然对峙,谁都不甘先行认输。
良久,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多久。我只觉得连肩上的狐裘都已挡不住八月的寒意,再看他幢幢身影,微明,朝露暗生,挺直有如胡杨。扳指数来,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八个时辰,这夜,正要尽了……惯为征战行伍,我无法拒绝如出一辙的倔强。百炼坚钢,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其间多少荣誉与骄傲,不是这塞上的人,未见过血似的残阳,便不会明白。他或许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好士兵,但却可以在这片灌溉残酷的土地上活下来,我想。我扬声下令开营,在刁斗零落的夜里,我的声音是箭矢,开弓无回。我坚信,每一个抑扬,都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依稀转过头来,向着这无边黢黑中唯一一点微光,隔得太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军营就如同遥远的皇宫里计算精确的晷漏一样运转起来,不论子午,从无差错。后营一声呼喝,金鼓频敲,四面边角相和,将北地的烈风压得抬不起头。三军军士鱼贯而出,全副甲胄,手执干戚,盔上的红缨,鲜亮如新,胡天八月,尽染枫红。枕戈待旦,庭前列阵,而这万千兵马,我知道,都只为我一个人休戚与共!
三层辕门,次第开启,他扶着车轼,肃然摩挲,我知道这是古礼,昔年文帝巡游细柳,曾用此礼。我还他一躬:甲胄在身,行礼不便。一如当年。
从此他便长久在此驻下,本想是三四月,却不道五六年。征战频繁,他漫卷诗书,于黄尘漫漠中,看我在朔风中挽弓回望,剑斩楼兰。自江南一去塞北,云月无凭,托书鱼雁,只换得几页薛涛签,沾了三月里泸州雨季的湿气,抑或是端午雄黄酒的醉意。从那遒劲笔墨,我知他故里尚余老父,赋闲在家,听闻儿子迁礼部侍郎,正欲上京。谁知天不从人愿,老人半道得了消息,骨肉已在万里之遥。哪怕是路途杳远,逢年过节,总会想法子差人送些土产过来。每到这时,他都会一个人在帐里,出来的时候,襟衫袖口总会染上江南的那些烟雨。
我与他订下约法三章,首当其冲便是不得干我军事。他不是个应当经历战争的人,但那些在我看来有些可笑的固执,让我坚信那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阴差阳错。我长于兹十余年,每一天都在我的生命中镌刻下粗砺的年轮。没有这一片自古征战地,又哪有现在的中州王庞统,丹穹上的帝王又怎会容我安然至今。我在千万的次抉择之后发现,曾经做下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会成为命运下一个玩笑的乖张借口。
螟蛉食于虫豸,虫豸归于尘土,而螟蛉又从尘土中孕育而生,生生不息,万年不变。就算是朝生暮死的蝼蚁,也执著地在荒滩上代代繁衍,何况我乃堂堂中州王,六镇雄兵,尽在我手。他知,我知,我不愿坐以待毙。只是他,一直都过分诚实。
后五年,辽国大举入侵,然则凡我军威者,虽远必诛!我连夜点起五千精兵,七十二飞云骑在侧,偃旗匿迹,出雁门,入胡天,渡交河,越燕山,一夜奔袭三百余里,于漠上遭遇辽军主力,一时旌旗蔽日,血光接天,白刃相见,黄沙百战穿金甲。骨肉钝响,声声入耳,这本是征战铁则——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摆下雁返阵,寒光覆翼,运喙成锥。振翅翱翔,借着与我相濡以沫的北风,将几十年来加诸我军将士心头的忧患绝望一举返还。辽军阵脚大乱,如鸟兽散。我狼牙雕弓,赶着那摇摇欲坠的大纛,一往无前,兵败如山倒。事后我方知,那一箭取了南院大王一只眼睛,追亡逐北,勒石燕然。我折剑为笔,血泪磨墨,功成万骨,将我的战绩刻满天山的每一块岩石,千年不灭。
这一役,斩首钜万,俘虏无数。他站在营前迎我。从冬入夏,他却是一尘不改。我顺手抛给他一颗龙眼大的明珠,乃是从一个偏将从战场上拾获,不敢私藏,便献了我。
很配你的衣服。我说。
他舒眉一笑,明珠攥在他的指间,光晕柔然,拢在一方碧色衣袖中,掩过他眼中那点游离,让我晃然不安。
我知他心有所怨,却没想到他竟会在庆功宴上遽然发难。诸位将领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我放那一干战俘北归。
何人无父母,何人无妻儿!喁喁翘首,盼来的却是尸骨无存,异乡终老。试问众位将军,人同此心,情同此理,该当如何抉择?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况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七级浮屠,何必多造业孽,还请各位三思!
他一揖到底,久久不起,看不见他身后的眼刀目剑,不屑一顾。有几个孟浪的怒形于色,手已按到剑上。他只知道他是天子门生,当朝状元,但这中军大帐却不是昭阳殿,校尉统领也不是殿前传胪。他们都是些纯然武人,目不识丁,整日唯知生死杀伐,哪里听得进这纶音大道,慈悲劝慰。发起狠来,恐连我也弹压不住。
我持杯而起,积威之下,鸦雀无声,无人敢蠢蠢欲动。
公孙大人一番宏论,虽为正理,只是这军中之事,大人未必明白。
王爷此言差矣,人情事理,万物相通,怎无关联?
如此……倒要请教!
王爷熟读兵书,可知秦昭王四十七年,武安君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
知又如何,莫非公孙大人要自认赵括,效那纸上谈兵之举?
他罔顾一席冷眼,横眉参差,那些不约而同的微笑是如此不怀好意,只是缓了面色,敛衣再拜:然武安君后三年即死于非命,杀降有干天和,于军无益,于国有灾,王爷身为三军统帅,怎可如此草菅人命!
大胆!他的话说得重了,不单我的面子挂不住,底下人脸上也过不去。顿时有人掀案而起,要将他就地正法。皇帝亲令委派的钦差,要是血溅当场,我左右思量,却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且慢,诸位请听本王一言。
我瞥见他淡扫了眉眼,望向我,一沾即逝,再要追寻,那双眸子却忽然失了神。
公孙大人乃是天子近臣。
近臣,那两个字我咬得尤其清楚。他的荣光,他的耻辱。锦绣带子芙蓉绦,是从江南捎过来的,系在他的腰下,从不离身。结着的那颗珠子,苍雪般的手指紧紧攥着,璃光破碎。
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你赢,我放人。我赢,堂上刀枪剑戟齐备,请大人亲自给众将一个交待。
好!他的声音如同这昼夜不舍的时光,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它的存在时,一纵即远,我抓不住,也挽不回。
久闻公孙大人才高八斗,本王也想亲眼见识一下。
酒是西域葡萄酿,杯是翡翠夜光杯。我案上置酒,整整七杯。
听闻当年曹子建七步成诗,今日大人若能在本王饮完七杯之前赋诗一首,便算是赢了。
烦请王爷出题。
我知道他的自信并不是空中楼阁,传言三年前江南大水,断了驿路,栈道不通。他披了一蓑杏花雨,误了考期。愤然于贡院门前口占七绝一首。适逢皇帝巡临,恰好听闻。召他前来,命他以“周公吐哺”为题作一篇策论。洋洋千言竟是倚马可待。十五日后恩科发榜,偌大一张黄榜,朱笔亲题“公孙策”三字,占了整整一页。贴在朱雀大街上,三日三夜,汴京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少年布衣,一跃龙门,旦夕之间,殿上为臣。而这,埋下的流言的种子,伴着千年不变的宫闱岁月,于深宫最深处,茁壮地生出来。秦砖汉瓦,未央宫,昭阳殿,人如流水,却是一样的幽幽永巷,煌煌苍穹。待到昔日的状元郎免冠挂印,自请戍边,这满朝文武欣欣相觑,才算松了一口气。
现如今,那些点滴佚事已渺如鸿雁,在他眼里落下吉光片羽。他立在帐下,听空气里的翅膀,逐渐远去。
本王曾有幸在大内见过帛画一幅,我信手拈来,画中之人神清骨秀,俨如冰雪。对了,这么说来,倒是跟公孙大人有几分相像。
他此时脸上的神情颇令人玩味,弄不清我到底意欲何为。
此画角上书了两个古字,想大人必定认识。我手指蘸了酒,点在案上,横竖撇捺,随写随干:董贤。我知道他在看清的那一刹那定是变了颜色,但风移影动,灯火阑珊,抬眼的片刻,我已错过。
还请公孙大人以此二字为题。
这讥诮太明显,饶是他惯看风浪,也在片刻间无所适从。军帐与朝堂,本是一丘之貉,亲者痛,仇者快,如出一辙。他抛下一切,毅然北遁,却依旧看不完这一番惊风密雨。
我持了一杯酒,琥珀醴酪,浅酌一口,温酒微凉,其间淀下的碧玉寒气已悄然泛上来,粘着舌尖,牵萦出一丝甘苦回甜。好酒,我笑谓他言,这是第一杯,公孙大人。
他悠然转身,大袖挥扬,将案上的余酒都卷到地上,氤氲香透,赤色如血。趁我愕然之际,他竟劈手夺了我的酒杯,就着残浆,一饮而尽,道:区区之事,一杯足矣!
只是……他翩然伸手,漆黑的眸瞳,波澜暗涌。有诗无剑,未免不足,请王爷借剑一用。
你会舞剑?我也来了兴致。
他腆然一笑,道:少时在书院里略略学过。不瞒王爷,下官少时也曾出过边塞,遇过乱兵,幸得贵人相助方保得性命。然年生日久,不免荒疏,还要请王爷多多赐教。
好!我解下佩剑递与他。只听一声龙吟,万刃银亮,水色衣衫晕起波纹,无风自动。他除了纱帽罩衣,绛色官衣也被抛到一旁。一举手,乌丝长发被挽成一个武士髻,一投足,凫羽鹿裘已换作铁衣长靴,腰间一束青铜扣,勒出青年的胸膛,单薄而挺直,掩了锋利却难以动摇。谦谦君子,如琢如磨,我眼看着他摇身一变而成凛冽军士。
刃暖锋寒,剑长三尺六寸,取昆仑五金之精,置于洪炉,备龙泉之水,锻造七七四十九天,身缠夔云,吹毛断发。脊上一道艳色红痕,是沾了千万人的心头热血。
他弹铗三发,曼声长吟。回风拂柳,扬起漫目霜天同雪花六出。
水珮风流楚越衫,丹青寥落魏王环。
陡然间烛火烟光涣灭,平明竟似涌出一溪清流,数峰远山。有人一剑西来,放纵而歌,蓦然回首,眸中映出枫红万重,落英无穷。弧光一现,圆转成寰,硬生生划下澄江一碧,太液如洗。
我尚来不及喝一声好,他的第二句已破空而来。
长门旧望娥眉赋,上苑新裁广袖寒。
偶然环佩玲珑,丝竹无边。层层宫闱,渺渺高楼,登临送目,望不尽,天涯归路。剑走偏锋,贯日如虹,疏拢横斜,挑开重帘叠嶂,画屏一角。隔扇之后,凤凰花下,刹那娥眉谣诼,天威不测。宝钗已分,桃叶难渡。只听一声断玉似的裂帛,如檀板一交,别有幽情,暗恨丛生。
哽咽处,清光缠绵,若即若离,如泣如慕。我从不知道那把剑在猎猎金风之外,竟还有如此的……风情!
朝闻龙沉沧海乱,暮从鸿影月钩残。
忽然一线,奇峰崛起。长剑纵横分光,散入洪荒。弹指之间,倏又昂扬。海也苍茫,田野昏黄,水天相接处,似有一道霹雳坠落,撕开浩瀚青穹,引下汤汤银河普天一洗。而他,则领八方风雨,岿然不动。
舞至此处,他气息为乱,鬓发松散。我扼腕叹息,果然是书生其质,刚必难久。不禁握起箸来,击节相和,其声铿然,领着他的那股年少意气,萧然逸兴,直上到高出再高处。如乘骖龙,如驾飞艨。
他转头,一泓清瞳便自我眼下心头缓缓流淌过去。
辨识图画昭君面,白首宫中忆董贤……
高至极处,九天一炀,羽化成千觞流火,翻覆直下,坠入生着若木的原野,顿时云消雨霁,斜斜里掩映的春寒孤馆,瞑色修竹。妙手,削成一杆弄玉台上的箫,清晓吹澜,如同那滚滚的东逝水,奔流在每一条能在醉梦中望见长安的驿路归途上,年年夜夜,永无断绝。
何时明月,照彩云归。骤然间万丈波涛,金瓯一收,唯余荧光点点,似断还续。他揽衣回剑,稽首献礼:多谢王爷。
好剑舞,更好剑意。我起身相扶,啧啧赞道,当真是来如群帝骖龙翔,罢如江海凝清光。
他执意不起:请王爷谨守诺言,放这一干人等一条生路。
公孙大人!我言外有意,何必如此不识时务。我贴着他的耳廓,捅破那层薄窗纸:扰乱军心,大人能留得一命已是万幸,切莫得寸进尺。
中州王爷!他唇齿翕合,软软顶了回来。王爷……他沉音顿挫,语焉不详。其后,他对着我的面说得那番话,让我毕生难以忘怀,一字一句,时时刻刻,如在耳边。
昔日唐雎语于秦王曰: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如今我距王爷乃是近在咫尺,以我方才身手,若我奋起一击,不知王爷可有胜算全身而退?
你在威胁我!我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发生如此可笑之事。我的剑负在他的手里,熹淡的铄金流光,冲着它的旧主人扬威立目,不可一世。让我无端端就想见了高渐离的琴,荆轲的歌,还有鲈鱼肚中那一柄匕首犀利,晃得我眼花。
就算你能杀得了我,也走不出这个大帐!
但愿一试!
他不是刺客,是真正的士——死士。我与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遥对峙的晚上,或许从一开始这场较量就并没有结束,妥协,只是为了寻找下一个进攻的借口。只是他不再像那夜一样,唯留给我一个浩荡罡风,茕茕剪影,让我来不及看清他的坚硬与倔强。现在,他的眉目神情都落在我的眼中,刀劈斧凿,再也转移不得半分。
好好好!我纵声长笑。公孙大人果然有义士之风!本王要是再做坚持,岂不是有违天道!我挥一挥手,将那数万俘虏尽放北归,一路生死由天,于我,再无怨尤。
他把剑交于我手,剑柄上还有他手掌的余温。风起帘帷,卷起梨花盈门,不知不觉,竟又下起雪来。
公孙大人。我叫住他,见他恍然回首,却不知如何开口。他似也有话在喉,只不知是不是同我一样缘由而选择了沉默。我见几点白雪扑到他的羽披上,浸出朵朵浅淡云痕。我忙解下身上的大氅给他:你的衣裳太薄,耐不住这风冷。
这便是他在胡地的第一个冬季,就像是一首故久相传的古老战歌,声声金鼓,有缓缓溯洄的长吟在隐隐相和:
九月螽飞,于归于归。
我心匪石,蕞尔何悲?
余音接浑茫。在连苍松都望而却步的莽莽雪原上,却有一只来自江南的雨燕,再长途跋涉之后,衔来一支来自灞桥的杨柳,种在这极北亘古不化的土地上。
转眼便是二月,高山上的冰川汇集成涓涓细流,催醒戈壁滩上第一抹新碧。绿洲上之气星星点点的帐篷,牛羊代替了野花,于青空之下悠闲徜徉。
胡人有夷俗,名曰刁羊。青年男子策马扬鞭,去夺领头公牛角上的红绫,献给心仪已久的女子。若是接受,则两人当场结为连理,若不接受,依草原女子的性子,便会当即拔出腰刀,斩裂红绫,表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年年看刁羊,有时也见帐前的汉子们,耐不得边城寂寞,下场与牧人竞逐,也常常有牧羊少女流连盘桓,惹出些风流孽债来。而那年的春季仿佛来得特别的早,还停在一月的尾巴上,牧草便迫不及待地冒出头来,叼羊也被自然而然提前到了二月初。
绵延数十里的营地,号角喧天,骏马奋蹄。往来呼喝,人声鼎沸,猛然间,平空红绫飞扬,爆发出一阵轰天叫好,偶有银铃娇笑,如一线风筝,远远飘出去,荡向那云山一爿,玉关遥涔。衬得那春似乎又暖上了几分,竟将那一向好静的人都引得坐不住了。他本极畏寒,长达五个月的严冬,几乎未出大帐一步,带了的几箱子书竟都被他翻到了纸页松脱,字迹不清。我看他站在辕门口,负了双手,远了人群,静静地瞧着。一身衣衫,同春草色,如天一碧。忽见着我在望他,目光一错,忙避开去,别转脸,盯着那迎风招展的红绫出神。
我一声唿哨,唤来坐骑,翻身上马,提疆一鞭,只听长嘶一扬,四蹄若飞,踏去留香。顿时三军如沸,众鼓齐鸣。长啸,拔地而起,一浪高过一浪。大宛名驹,群马辟易,长鬃招飞似翼,拉出一道银弧如流星,逐日赶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在最前。
我将马鞭交到左手,自公牛身边一掠而过,夺那角上红绫。不想那公牛竟异常迅捷,侧身一让,迎头相抵。我举手一鞭抽在他的颈上,公牛吃痛,勃然大怒,奋不顾身就顶向马的下腹。近在咫尺,就算人得无虞,坐骑也免不了开肠破肚之难。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瞬间涌入我的眼睛,被飞快地扭曲成我从未见过的可笑的模样。
我长吸一口气,一提缰绳,□□的骏马善通人性,倏然腾空而起,于千钧一发之际,从公牛头顶一凌而过。电光火石间,我足间一挑,挟起一脉明霞初飞。甫一落地,我高擎起那一幅炽烈红锦。
排山倒海的欢呼次第而来,为我的再一次胜利摇旗呐喊。我摆了摆手,立时有八名健硕军士越众而出,分别扛着八尺见方的乌木箱子。打开来,只见荧辉碧透,宝光盈天,非是夜晚,也将方圆十丈之地映得纤毫毕现,能辨丝发,颗颗尽是龙眼大的明珠。
本王今日概与民同乐!我挥剑力斩,顿时斛珠泻地,浑圆滚落,我卑睨众人道,这乃是赏你们的!
稍微迟疑之后,逐渐群情鼓噪,人潮涌动,数万人一拥而上,争来抢拾。此时春草已深,寻觅不易。直到若干年后,还有牧民不时捡到当初散落其中的珍珠。
我分开人流,信马游步踱到他面前,见他神色殊为不豫:天地不仁,使万物为刍狗,王爷何必效仿。
你总是爱扫我的兴,我说。他或许永不会明白站在世界的穹顶上一览众山,纵横捭阖是个什么滋味。那是一种毒,一旦沾染上,就一辈子也戒不掉。他总是无时无刻保持着他的骄傲,我知道他们文人总是诩之为风骨。但是他们却总是不懂,当一个人只能以仰望的心情面对命运的时候,所谓风骨,往往会令他们无处容身。那时,我没来得及对他说,只是将手中的红绫递与他,道:喏,给你的。
他严肃的脸忽然慌乱起来,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荡破波心的那轮圆月,仿佛连天上的清辉也受了牵连,再也无法回复当年的朗照无痕。
你……你这是为何?
不爱看他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样子,我伸手拦腰将它抱上马来,众目睽睽,却无人看见。
跟我走吧。我不由分说,一逐轻骑,绝尘而去。
高天浩荡,飒冽春风。北地的春便似此地的佳人,红颜轻纱,曼妙无方,着一身凛利的红衣,腕子一翻,便从腰底下转出一把弯刀来。她们同男子一样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千杯不醉。若是醉了,便横卧男儿膝,顾盼生辉,万种风情。那是绵里的针,蔷薇的刺,揾作重重叠叠的英雄泪。
我没有见过江南的春景,不知那里是否真的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而胡地的草却因为过分短暂的春而近乎疯狂的茂密生长,像是要从这三月的生命中望见无涯。
我曾听他吟唱过家乡的歌谣,不同于收录在他文集里的那些金殿策论或是雅士酬唱。如同他家门后的一条小河,流过少有行人的柏木桥,烟水离致的石板路,还有飞着杨花柳絮的竹篱书院,一转身,就有朗朗的书声从画轴里飘出来。我想见,寂寂的小城,春帷不揭,而他则独自走在那条幽径小道上,渐行渐远,一去十余年。或是残灯听香,云霞带雨,他在窗下一枕潇湘,半纸青书,共那琴短萧长,弦弦掩抑说相思。
百里戈壁,朝夕可至。我与他一路往北,同乘一骑。青草渐无踪迹,浑漠的砾黄粉墨登场。本就脆弱的春色在到达这里之前早已销声匿迹,自古春风,不度玉关。这乃是咸阳故道,单于旧居。昔日汉家霍嫖姚曾挥师北上,一跃无疆,博望侯张骞亦是自此开始经略西域,名扬四海,而我也是由此地踏上第一次征程。一沙一石,都比我能想象的极限更加古老。
塞外没有梧桐,被风沙磨砺得锋锐的月,伶伶仃仃,刀一样挂在胡杨的梢头。几声羌角,吹得乌骓马都有些困顿。倦倦倚在一旁,引颈长嘶。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他叹息一般,说道。在这辨不清东西的大漠里,纵有千里目,也望不见那些纸墨山水,如梦莺啼。
昨夜接到廷寄,裴樾大人犯了圣颜,被下狱抄家,于六天前离奇死在天牢之内,王爷可知内情?
裴樾结党营私,欺君罔上,人人得而诛之,与本王何干?我从不妄自菲薄,知我飞云骑行事,向来不留痕迹。
三千里家国尚在,二十年山河不改。抔土未干,幼主何托?这是他当年那篇《论周公吐哺》里面的句子,我命了人从大内夹带出去,万里迢迢送过来,只为一睹皇帝盛赞的那踔厉卓发,烁奕风华。一读之下,果然是刚利劲健,唇齿间隐有金石之音,密而不发,自有一段铿锵峭拔。
然而但凡有耳之人皆知,其中含沙射影,百劝之讽。礼部尚书裴樾身为先帝简拔之托孤重臣,竟贪慕富贵,把持朝政,令羽翼日渐丰满的皇帝芒刺在背,如坐针毡。而这篇浩然长赋便在不经意间充当了皇帝宣战的檄文。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上面的每一个字均让他名声大噪,却也彻底断送了他的仕途。但一切若是能够重来,我想,这上面的字也不会有一丝转移。
他竟也没有再追究,只是淡淡地勾着唇角,似笑非笑,有意无意,我看得出他是累了,累得连清醒都是折磨与无奈。从别后,忆从头,忆从头,忍淹留……
这里,我指着荒烟古道,眺然北望,对他言道,是我的初征之地!八年前,就在东边的一棵枯树下,我亲手埋下了一把断刀,也留下了我身上的第一道伤痕。襟怀下面,那道长约三寸的疤依然不时将我灼痛。我牵了他的手,按在上面。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抽回手,眼中似有极北之地的璃光跃动,让我想到曾在雁门关的天空上,瞬息而变的烛龙神采: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眠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
这件物事,王爷还是收回去吧。
我低头,才发现竟还攥在他手里的那条红绫,冷霜轻染,恹恹的寒。怎么,是嫌太普通了?我明知故问。
他只答了四个字:非我所欲。
非我所欲,毋宁说是欲擒故纵。我知他是想要我的一句话。一句话而已,给他便是,我不信,在这方圆千里的塞上,还有什么能让我寤寐以求:那么,你所欲为何?
他站起身来,随手拾了根枯枝,就着这月色捧灯,流沙铺卷,纵笔疾书,一韵七言:
旌旗半卷战城南,
雪满天山骨未寒。
霜角频吹折柳怨,
春风一度玉门关。
二十八个字,一字一星宿,高高悬在我们的头顶。而他的祈愿,却比这耿耿天河还要远不可及。我伸手把前面三句尽数抹去,只留下那一阵“春风”,在我们之间横亘成一条河流,溯洄从之,是精卫也无法飞渡的沧海;溯游从之,是猿猱也望而生畏的绝壁。他要的是消弭刀兵,天下太平。但若真是太平了,我又该如何自处,我手下这数万将士又该何去何从。赳赳武夫,将一生最好勇敢的年华都耗在了这个荒芜之地。于归于归,说道是春闺梦里念征人,但又有几个人真的动了这个念头。那些柴米油盐,未必及得上刀头舔血。将军卸甲,到那一天,他未必愿意见我躬耕南亩,放马邓林,将那平戎策,换了种树书。除了打仗,我们别无所长。
你这可真是难倒我了……我望着他笑,将我的恐惧剖给他看,我不是东君,引不来这吹面不寒。
不过……我会记得……我忽然凑到他的耳根,轻轻呵着气:我欠你一度春风。
一语双关,不怀好意。他耳廓一红,自知失仪,不再计较我的着意敷衍。
传闻……他说道传闻。兜兜转转两个字,将那些汹涌暗潮都撇得一清二楚。涣然不着边际的只言片语,似是无根之水,听过,便忘。
传闻,这塞上有奇花,在牧民们的口中,名曰优波罗。花开六瓣,三十年一发,若要完全开放,则至少要百年光阴,据说得此花者即可忘忧。我一直想要见识,却总是缘铿一面。
优波罗?枉我在此地数年,竟从来未曾听说。
说起这优波罗,还有一段故事,不知王爷又没有耐心听我慢慢道来?
我随他偎着马背坐下,让他的脸枕在我的臂上。
从前有个书生,也是久慕这优波罗的大名,于是漫卷诗书,独出玉门,却不巧在半道上碰见了辽国流兵……
我望着长河渐落,晓星将沉,懒洋洋地挂着,像是倦客的眼,竟也不由自主地做起梦来。同在枪林箭雨的战场上浮沉的那个将军,还有少年,在另外一段错落的时空之中,辗转徘徊。一箭破空而来,只见峻急处,将军横刀立马,将书生护在身后,平明分光裂影,最后的最后,却是刀毁人伤。我仿佛听见那个书生伏在耳边说:
我欠你一道伤痕……
我知他从不是这亘古就生长在这里的针叶,落木飘零,向着的也是一只只迁徙的云雁。京城万里,说到底也只不过是那一个人,一句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是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在那个十年来草木最为丰茂的那个夏季。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刚下过入夏的第一场雨,我首次在塞北的土地上听到了南国的蛙鸣。然而营中却并不安宁,先是朝廷借故斩了我的得力干将,接着又克扣军饷,引得军士怨声载道,一触即发。有一封信悄然呈到了我的书案上,此时,距他来到这里,还有两个月,就是七年。
残章断简,衿着丹砂御印,宸翰大宝。我掀了茶水,污了上面的熟稔字迹。铁画银钩,藏锋暗挑。我知道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的笔意连绵,苍墨挺秀。被截下的信鸽,有人看见,是来自天子使臣的大帐。暗通款曲,铁证如山。众牙将逼上前来,问我一个交待。
何用交待!他立在帐边,扬声说道,证据,不是都摆在那里么?
我已经回忆不起那时的心境,释然或是侥幸,我不知道,如果他那时缄口不言,摆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众叛亲离,远走高飞,或是倒戈一击,一剑光寒十九州。或许我是期待着后面一种的,我从不放过在他面前逞英雄的机会。但是可惜,他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在我细数着记忆拼命挽回之前,他已经把真相彻底改写,无迹可寻。
他除下纱帽官衣,仰天而笑,披发跣足,走进精钢打造的牢笼。此一去,江山北望,再难相见。他说: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而我,何尝不是。
礼部侍郎公孙策的案子交由大理寺审理,一边是天威难测,一边是兵权在握,三番五次延宕数月,最后终于以一个玩忽职守,延误军机的罪名判了他刺配流徙三千里,终身不得回归京城。消息传来,已是一年之后,我奉命回京述职。才下过雪的汴京城,路少人行,铁衣难着。偶有撑着油纸伞的女子,一转身,消失在巷陌。马蹄,踏着雪落的声音,空回响。十里朱雀长街,低头抬头,恰在角门处见押送他的车骑。
我驻了马,再次与他擦身而过。他的左颊上添了一块青记,刺了个大大的囚字,犹渗着血,针针入骨——这一辈子,永难磨灭。我仿佛闻到了黢黑监牢里霉草的恶臭,同无人得见的那些悲欢一起,静静地等着苏醒,等着腐烂。我无法想象这一年的时光,他一人是如何度过,就像是游鱼只能在水里仰望,却永远无法企及飞鸟的天空,隔如参商。
与他最后的离别,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一直都在一条线的两端,却早在不经意间被打成了一个死结。他脸上的烙印,牵得我胸膛上的伤口一并疼痛。
我欠你一道伤痕,我分明听见他说。
我拨马回缰,一人一骑,掠起碎玉琼殇,天阶上,更鼓寒凉。文官下轿,武将下马,左右执金吾威风八面,丹书铁卷却挡不住我。宫内宫外,在我看来,只是薄薄的一墙之隔。当我的马鞭遥指昭阳正殿,百官噤声,无人敢逆其锋。我于一张张木然面孔,锦衣辉煌中,看见裴樾的儿子也赫然在列。朱色袍服,金鱼卧袋,有人躬身上前,唤他作大理寺卿。
上殿,见我纵马持剑,高踞在万乘宸翰上的那人却并不惊慌。你来了,他说。手一挥,屏退众臣。
你终于来了,朕已经等你很久。他悠悠站起来,走下丹墀,与我相距三尺,如隔鸿渊,我迈不过去。明黄绢衣,高冠珠琉,宽衣大袖,博带生风。他的手怕冷似的笼在袖子里,像是掩着一把夺命的刀,我扣着腰上的剑,看他面如霜雪。那阖在眼帘之下的目光,见证了他,日日夜夜,将一生中最好的年华轻易虚掷,韶光如洗,一去不回。
风从北地而来,扑上殿门,像是擂起了边庭的战鼓。皇帝叹息:上次送他,也是在这里。只是,两次朕都没能留得住。
话已至此,我知曾经的那些流言蜚语并非是空穴来风,只是落花流水,阳台之下,有情无情,却不是外人一言半语讲得清楚。
枉他对你忠心耿耿,你竟然任由旁人予生予死,还有何面目君临九五,号令天下!
忠心耿耿?皇帝嗤然冷笑,没错,只是这忠心不是对我!他脸上陡然密云翻卷,弹指之间,收了倦色,露出潜藏已久的爪牙,一痕锋锐忽然就从他的眼角里泄出来。那果然不愧是太祖子孙,陈桥兵谏,黄袍加身,百年遗风,时至今日,依然令人追慕不已。
他转身,自案上拾起层叠纸页:好好看看这些,你所谓的军情极密!
只见素签之上,点墨无声,每一张纸上,都只题了一首诗。他写在流沙上,后来又叫我抹去了的那首。最后一句:春风一度玉门关。吹在心里,厉厉地扎人。
他自去你那里,一连七年,朕每年向他要你的军机,他都只答朕这四句话。什么是贻误军机,什么是玩忽职守,什么是欺君罔上,什么是大逆不道!
皇帝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被句句扪心的叩问彻底点燃,字字诛心:这就是铁证,这就是死罪,而朕只放他流徙三千里……而你,曾经的飞星将军,如今的中州王庞统,是你亲手将他押解进京,又有什么资格来向朕兴师问罪!
我当场将从不离身的佩剑接下来,呈于殿前。启禀皇上,从今天起,我谁也不是。
我自宫中角门里出来,径直去到东市。将手里的鹿皮长鞭,并□□的骏马换了一头耐寒的青驴。
卖驴的小姑娘,脸冻得通红,偷偷问我:为什么?公子的东西比这头驴值钱多了。
我欠了一个人一笔债,必须要归还。我从她手里接过缰绳,顺手将肩上的斗篷也给了她。城外脚印纷乱,不辨迷踪。但我知道,只要一直向北,就总能望见他的背影。我将身上剩下的钱全换了杨柳,三丈一植,从京城到雁门,八千里云月,只因我欠他公孙策一度春风。
然而我却再也没能见到他,一年,两年,直到树已合抱。我曾向草原上那些牧人打听,说是有一位年轻公子,问他们可知塞上有花,名曰优波罗,得之即可忘忧。牧民笑言,这优波罗本是传说,从未有人见过,哪里又能忘忧。那公子却是不信,只身便入了大漠胡天,从此,杳然无踪。
昏灯将尽,残更未明。老人砸了咂嘴,已然熟睡。我将酒坛拎到外面,听得满天胡角呜呜咽咽,云头晦淡。辽兵围城已然五日,此时宋军人困马乏,粮草难继,城破已是早晚之事。到时候,全城的人都将会面临同一种命运。隔壁的父母还没有睡着,低声为怀里的儿子哼唱着眠歌。而另一头得屋檐下却有女子轻轻啜泣,她的丈夫今天战死在了城楼上。我望了望天边,只见那天狼星明灭不定,摇摇欲坠。于是我将那个积了厚厚灰尘的箱子打开了,里面的铁甲俨然如新。鼓起,干戈寥落。
那久违的调子又飘起来,我不禁跟着轻声相和:
维其黄鸟,戍我彼方。
桓兮漫兮,止于莪苌。
艺何旆旆,秬何茫茫。
嗟尔行人,慰我离殇!
初升的阳,照在我的身上,将我走过的每一步都烙上光明的印记。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开始沸腾,嵌在胸口的那段记忆唤醒我,让我忍不住期待。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我终究不得而知,时隔太久,已没有人记得清他的样貌。但我始终相信,无论他身在何处,每当二月到来的时候,看着这杨柳依依,必定会想起我来,还有那弯刀一般的明月下面,我对他许下承诺,春风自此一度,多少年,永无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