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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入无底深渊的开始(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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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上坐着一个男子,诱人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趣地望着身前的女人,一个坐着,一共站着,这样的局面僵持了很久。
女人穿着一条墨色紧身长裙,现在正是寒冬,但或许是因为室内中央空调所散发出来的暖气的缘故,在她光滑的双肩上,并没用看到任何衣饰。
在隔开男子与她的那张茶几上,一本封面已经发黄了的本子摊放在两人面前,窗没有关紧,时常一阵冷风,就把纸张又翻了翻。
最终,她败下阵来,没好气地说:“大老板,您呢,是好心情就出去大厅跳一支舞,就算您一年365天都呆在这里,相信不够三天的时间,夜魅的收入就已经足够你在市中心买一栋高档别墅了。”话说到一半,她喘了口气,继续不满道:“而我,要是陪您在这里耗上五分钟,我就会失去一笔可观的收入。如果我没记错,您已经让我站在这里近半小时。那么请问,您到底有什么要跟我说?”
黎执夏笑了笑,不错,整个夜魅,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也就只有初相见一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
“相见啊,你有那么多的故事,为什么就不愿意跟我分享一下呢?”他指了指那本还在因风而翻着页的本子,回答。
初相见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因为看到那个本子还是因为冷风扑面而来的缘故,她的肩膀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黎执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令人讨厌!”
听到她这话,黎执夏想起第一次见到初相见,面对于她终年穿长袖衣服的模样,自己忍不住好奇,走去问她为什么时,她也是这么说的:“黎执夏,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令人讨厌!”
以前,每当听到她这样说时,黎执夏总会主动放弃,不再追问下去。
因为他知道,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包括他自己。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要去问呢?
慢慢地,伴随着于初相见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渐渐产生了疑惑。这么一个长着一张善良无害脸庞的女孩,她的内心究竟是怎样的冰冷坚硬,才能在看见老鼠时,一脚踩住老鼠的尾巴,手脱下另一只脚的鞋子,弯下腰去,拿着高跟鞋那细长的跟,往老鼠最脆弱的地方不留余力地按下去,直到老鼠停止呼吸。
这个女人,真的就这么冷酷无情?
明明是一个在街上遇到素不相识的乞讨者,会忍不住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献出去的人,那是她一整天的薪水和饭钱,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会变成这样的人?
许多年后,黎执夏终于得知,这个善良的女人,冷酷无情的一面只是她的另一面。
“这句话,我从你口中听过不下千次。相见啊,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把心里面最深处的秘密,分享给另一个人听呢?尤其还是像我这种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嫌弃你的人。”
黎执夏说得没错,每一次,初相见遇到困难,甚至想去轻生时,总是他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哪怕她只是来到悬崖地起点处,他也要及时把赶到,把她生扯回来。
初相见想要轻生的次数,比她真真正正得笑的次数还要远远高出百倍。
再也不会开怀大笑,是她十八岁那年生日,许下的生日愿望,自此,她的笑容,海真没有几个是发自内心的。
她想了一会儿,有些颓废地问:“你真的知道?”
“如果说出来,可以改变你这一张永远没有笑容的脸,我死也会让你说出来的。”
“谁说我没有笑容?”初相见硬生生地裂开嘴,别扭地露了一个简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只是,再也不想笑了而已。
笑着多累,倒不如放声大哭。
活着也好累,比笑还累。黎执夏啊,下一次我想要轻生时,不管是用哪种方法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请你,不要再把我救回来了。
十八岁生日的那个夏天,我自己一个人,下了一趟地狱,太苦了,这一次,我想去天堂。
地狱里,只有我一人,又黑,又冷,好难受。不知道天堂里,会不会有善良的天使,会不会,有夏时……
2000年,那一年,是新千年,初父的精神病最终没有熬过春节,在除夕夜里就复发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狮子一样,先是把家里的碗筷砸了一个稀巴烂,意犹未尽,从门后拿出一把扫把,猛地就往初母身上打去。
初母是一个极其善良的女人,从来不忍心杀生,就连在雨天看到一只蜗牛,都会于心不忍把它放到有遮雨处的地方,生怕蜗牛脆弱的壳会被暴雨给砸坏。
早几年,初父在精神上就有些问题,初母带他到镇上的医院里看无果,又去了市里的大医院,确诊初父患有精神病。
得知自己患有精神病后,初父曾经在家人面前发誓,一旦发病,绝对不会伤及初母和初相见,可是到最后,也只是说说罢了。
这种事情,又哪是他可以控制得了的?
自确诊后,初父连连发病,初母的身子骨柔弱,根本不是初父的对手。碗被砸光了,受苦的便落到初母身上。初父下手狠,一棍子下去便足以让初母皮开肉绽
而初母爱夫,却也疼惜年幼的女儿,不舍得让她受半点儿苦,当初父发病时,初母总是让初相见躲得远远的,宁愿自己受多点皮肉伤。
春节的长假结束了,初相见又回到小镇上的小学里上学。
农村里的孩子,总是比城市里的孩子要晚一年念书,过了今年的六月份,她就该小学毕业,到市里的中学里上学了。
一天下午,初相见放学回家,刚推开家门,一个玻璃碗便朝自己脑门飞来。扔的人卯足了劲,初相见来不及躲闪,便硬生生地让碗砸在额头上,很快,一股粘糊糊的液体从伤口处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额头上突如其来的伤,让她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她摸了摸伤口,鲜红的血布满了她整只手。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扑倒在自己身前,头发散成一片,耷拉在脸庞上。手臂和腿上全是淤青,苍白的脸色,嘴角处不断有新鲜的血液顺着快要凝固的血痂流下来。
惨不忍睹……
“妈妈!”初相见大呼,怎么会这样,妈妈……妈妈……妈妈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再过一周,就是她的生日了。妈妈答应过她的,要带她去买花裙子,还要给她扎麻花辫,还要……还要……
“妈妈!您不是答应过我了吗?下一周,就是我的生日了。我们……我们……”
初相见蹲下身子,把初母紧紧地抱在怀里,早已泣不成声。她实在是害怕,要是妈妈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相儿……快跑!你爸他,他发病,不要让他……”
话音未落,也不知初父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头,二话不说就往初母的头上劈去。初母意识到身后有危险,担心会伤及初相见,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连忙把她往屋外推。由于冲击力太大,初相见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倒在水泥地上。
……
时间在那一瞬间,静止住了。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刚刚发生。
初相见觉得,自此以后,她的人生,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
最终,初母还是成功地把初相见送出了危险区。
只是,她死了……
死不瞑目,甚至连保留全尸,也做不到。
初相见见到这情景,顾不得摔伤后的痛,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爬到初母的身体旁,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
后来,她长大了,初母的死已是定局,再也无法改变,但是她始终不想相信,也不想去面对这一切。
“妈妈!妈妈!妈妈你怎么样了!妈妈!您别吓相儿!妈妈您醒醒啊!妈妈!”
初母推了她一把,身体因为惯性跟着向前冲,原先落在后脑勺处的斧头,也因为这一挪位,砍在了脖子上。
初父用了很大的力气,自己却浑然不知,斧头落下,初母那披着凌乱头发的头,硬生生地被弹出三米远……
那一刹那间,整间屋子血流成河。
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初母那不成样的尸体,最终还是被初相见的姑姑给火化掉了,留下了一盒骨灰。
初相见只知道,她那个善良的妈妈,死得很惨,很惨……
初母这一生,为了初父和她,操碎了心。
最后,也只是落下了这般的结局。
初父因杀人被判了刑,但因为是精神病人的缘故,还是先送去了精神病院治疗。
这个家,算是彻彻底底地毁了吧。
自初母过世至今,已经过去了近大半年的时间。这大半年里,初相见没有再去上学,一味地把自己给锁在家里,坐在初母不大的床上,抱着她的骨灰盒,一愣就是一下午。
饿了,也只是下床找些东西稍稍填下肚子,怀中依然不离棕褐色的骨灰盒,紧紧地抱着,似是怕被人抢走了一般。
初母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的最后三字,始终来不及说出来。
“相儿……快跑!你爸他,他发病,不要让他……伤了你。”初相见默默地给母亲补充完她的遗言。
初相见抱着骨灰盒,眼前有些湿润,不久,便有泪花滴落在盒子上:“妈妈,爸爸他……再也不会伤到我了。他去了精神病院,我恨他!恨那个杀了您的那个他!可是……可是……”她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向寂然的盒子诉说着自己的哭,干脆直接双手一并趴下了上面。
“可是……他……他始终是我的爸爸啊!但是他却亲手……”
十三岁那年的生日,她没有过。一下子丧失双亲,让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一下乱了阵脚,迷失了生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