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绝响》杨柳依依又青青

2、二 过了月余

　　过了月余，忽有侍者传旨，华阳太后要召见楚国公主.允芷接了懿旨，华阳太后本是楚国人，自允芷入秦国之后，尚未另行关照。
　　允芷来到太后寝宫，见楼廊林立，宫娥如云，光滑的墨石地面一尘不染。华阳太后依然被秦王尊敬如初。宫娥报：“楚国公主芈允芷觐见太后”。华阳太后语音清扬:“进来吧。”允芷轻迈脚步，柳腰微前倾，双手交叠触额：“参见华阳太后。”太后莞尔，“免礼，快过来让哀家看看。哀家可是很久没有见到家乡的亲人了。”允芷微抬眸，见太后云鬓香腮，珠玉环翠，着实是个美妇人。轻轻走了过去。太后执起她手，见她肤若凝脂，柔胰纤巧，笑道：“倒是个标致的孩子。你父王和母后可好？“回太后，父王与母后安然，父王交代孩儿祝太后安。”便将自楚国带来的礼物送与太后。太后道：“哀家自15岁入秦嫁与昭襄王，如今已有20多年，甚是想念故土啊，如今这头发都白了。有生之年不知还是否能够踏进汨罗江。如今你来了，咱们相伴的时间长着呢，你要把家乡的点点滴滴都慢慢讲给我听。”允芷笑道：“太后说笑了，您依然是美貌动人。如果太后喜欢，以后每天芷儿都来向您请安，天天陪您聊天。”太后轻啜了茶，笑道：“如今哀家虽然表面不问国事，但哀家说句话，朝中还是有人听的，如今六国均有公主入秦，但是王后之位只有一个，哀家这里自然是要做你的后盾。但是大王的心还是要靠你自己收服。”允芷道：“诺。”太后又说笑了片刻，道：“哀家也乏了，你且跪安吧，在驿宫听消息吧。“允芷拜了礼，依言退了出来。
　　此时正值晚霞满天，允芷抬头望向天空，依稀见弦月的影子，遮在一片云霞的后面，碧空荡荡，如同这西秦大地，空旷浩渺，世事如浮云，命似青山运似舟。
　　允芷觉得，自己的命运便如那隐在云霞之后的弦月，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华阳太后乃是先王之母，自先王之父昭襄王起，朝中便有不小的势力支持她，因其无子，乃纳吕不韦建议收先王子楚为义子，子楚为王三年即崩，现华阳太后正值盛年，秦王政的另两位太后表面看来到也安分，于朝政并无太大野心。立后之事涉及朝野政治平衡，如果华阳太后瞩目于她，想来难度也不大。但是允芷生性纯良，做事只愿尽人事听天命。
　　允芷踩着轻薄的月色慢慢回了驿宫。曲廊折绕，小宫女已燃了宫灯，夜里清凉如水，绕过后花园，曲水流觞，丝竹之声款款入耳，允芷辨音听色，依稀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允芷正欲快步离开，忽听见一声叱呵，带着微微的醉意：“何人在此？”允芷缓了脚步，回身望去，那声音的来源处暗沉沉的一片殿宇，廊下皆悬着经围数尺的大灯笼。秦王携了数名歌女，正饮酒言欢。允芷近前拜伏：“参见大王，小女子是楚国公主芈允芷，今日入宫请太后安，惊了大王，请大王恕罪。”
　　秦王已是微醺，嘴角牵了牵：“楚国公主？啊，寡人想起来了，你的琴弹得好啊，寡人还欠你的人情呢，来，寡人请你喝酒。”早有宫娥擎了满酒的杯子。允芷拜曰：“小女子不胜酒力，大王勿怪。”秦王执了酒杯近了前，脚步微有踉跄，宝蓝色织锦长袍轻拂过允芷的宫靴。允芷微微抬头，见他面颊酡红，额上微汗，目光灼热，料他已有五六分醉，便道：“小女子虽不擅饮酒，但看大王似有心事，小女子愿做大王一朵解语花。”嬴政大手一挥，身边歌女尽皆退下。
　　嬴政道：“我问你，如何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允芷想了想，道：“恕小女子直言，小女子虽不是大王喜欢的那位姑娘，但是小女子听说过缘分二字，大王做了想做的该做的，便是对自己有了交代，大王不是那位姑娘，不能强迫她喜欢谁不喜欢谁，缘起缘灭本就不可强求。那位姑娘必然也是冰雪聪明，如果不能接受大王的感情，想必亦是有她的理由。大王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夜色慢慢重了，秦王酒意倒是去了几分。此时皓月当空，宝蓝色的天空缀満星辰，像是有人无意洒落了一斛璀钻。秦王良久未出声，允芷微微抬头，但见秦王眼眸似有光闪，正似望向她头顶珠花。允芷低唤了声“大王”。秦王一怔，道：“夜间凉了，公主请回驿宫吧。”
　　此后两月有余，允芷仍是住在驿宫，秦王仍是未封立一位后妃。允芷照常整理书籍，刺绣种花。待的理出个眉目，已是开到荼蘼花事了。这迟迟春日，终究要过去了。倒是诸位公主中传言又盛，皆是关于那位韩国公主。无非是秦王对她喜欢的很，常出宫去探望。那位公主矜持的很，又仿佛是有心上人，因此对秦王甚是冷淡。允芷听了，心下还是好奇。想秦王青年才俊，英姿勃发，高贵洒脱，体魄健壮，不怒而威，待人又斯文和气，对她又痴情如斯。这样一位优秀的男子也不能入她之眼，这女子竟是清高到这样的地步。
　　夏日里酷暑难当，允芷在后院的荷塘边绣荷。初夏时节，院中花木都郁郁青青，园中那一朵朵荷花开的有银盆大，格外娇艳。允芷用画笔在绣帕上细细勾摹了样子，择捡五色丝线，一样一样比对处颜色。只将那碧绿的荷叶绣出了大概，便听见院外一片哗响。咸阳宫大监持了明黄诏书，并左右宫娥侍卫一行人迤逦而来。允芷赶忙起身，跪伏接旨。大监念道：“楚国公主芈氏允芷，贤良淑德，端赖柔嘉，仰三位太后慈喻，特册封为王后。钦此。”允芷赶紧再拜。左右宫娥持了吉服凤冠，并王后所佩珠玉之物，拜曰：“请公主换吉服，即日进宫完婚。”允芷见那吉服以朱红羽丝间杂金线绣成，肩绣金丝团凤花纹，广袖长帔，外氅为纯衣熏衲，绸缪缀以十二明珠，镶金佩玉，华美至极。宫娥侍候沐浴更衣，门外早有御辇候着，宫女太监捧了提炉犀拂诸色器物跟在后头，仪仗极是隆重，向甘泉宫去。
　　至宫中休息片刻，即有宫人引了允芷入殿举行婚礼。婚礼沿袭周礼，允芷以雀扇遮面，趋步缓缓而行。待到殿前，秦王着玄衣鑂裳，立于阶外。诸臣皆着玄端，侍立于后。
　　赞者道：“却扇。”此时钟鼓齐鸣，秦王执起允芷之手，允芷将雀扇一寸一寸移下。秦王满目含情，见羽扇自佳人发下慢慢移开，她明亮的额头，如黛的眉山，娇羞的眼眸一点点展露在他眼前。
　　突然，他大惊失色，脚步不觉后移，声音微颤：“怎么？怎么会是你？”秦王惊恐的看着侍立一旁的丞相：“我，我明明说的是～”“大王，吉时不容错过，请大王继续婚礼。”吕不韦面无表情。诸大臣亦齐声道：“请大王继续婚礼！”秦王看向身旁的赵太后，赵太后也是一脸不解：“王儿，怎么了？”秦王政此刻五内俱焚，“母亲，儿臣要娶的是韩国公主，儿臣明明下旨封韩弥为后，不是她！”
　　赵太后大吃一惊，她走向吕不韦：“丞相，这是怎么回事？”吕不韦笑道：“太后，立后乃国之大事，王后乃一国之母，不仅应出身大国王侯，且性情需贤贞淑德，臣闻那韩国公主乃是质子之女，韩国又是偏弱小国，且臣听说此女已与燕国太子有婚约，其清白已难辨明，如此女子实不堪为我大秦王后。”左右宗室王公皆道：“丞相所言正是臣等所想，请大王大局为重。大王若再不行礼，误了吉时，则是对神灵及祖先的大不敬了。请大王三思。”
　　允芷见此变故，心下已明白几分，自静立于殿中。
　　赵太后道：“王儿你就先行礼立了后，再将那韩国公主立为妃，也不算辱没了她。”
　　嬴政听了，已知此事没有转寰的余地，此时自己尚未亲政，没有实权，竟连立后之事也要受制于人，不由心中一片冰冷。接下来的婚礼便像个木偶般由人摆弄。其后三揖，共牢而食，夫妇食粟，祈求五谷丰登；合卺而饮，象征合二为一，永结同好。大婚仪礼成。乐声再起。
　　待的乐散，酒席已毕，王后二人被送入新房。巨烛燃动，殿外是一片荷花池，此时晚风送爽，荷香飘入，珠帘轻摇，一片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