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谱》君心向水

4、金鹿覆灭 情不知所起

　　彼时何萦尚为年幼，不过才堪堪会走几步路，家里只有一张不算大的床，何家夫妇把床让给了两个孩子，晚上便打个地铺睡在外屋。夫妇俩白日出门便把她放在里屋与昏睡的少年一处的床上，何萦乖巧腼腆，也不怕她独自偷偷跑出去。

　　翌日，何萦靠壁坐在床上，自娱自乐地咬着自己的手指戏玩，睁着葡萄似的大眼好奇地看着躺在床上闭目无声的俊秀少年。

　　那若春山的峰眉，如刀削的下颚都让她新奇不已，这个人好像长得跟村子里的人不一样？

　　忽然，少年纤长卷翘如横剪燕尾般的长睫微微颤动，她察觉到不由立即瞪大了眼睛伸着小脸仔细盯过去。

　　徐怀笙缓缓掀起长睫，双眼迷茫，不知身在何处，这才缓缓看向身旁呆住的女童。

　　何萦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幕，彼时她不过稚龄孩童，尚不识美丑，看不懂随着少年渐渐苏醒那份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绝世美态，却不知为何自己的一颗心跳动得飞快莫名。

　　待那双朗若明星，似明见万里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她时，一瞬间竟夺去了她的呼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是哪儿？我是谁？”

　　无人知晓。

　　就这样徐怀笙成了何家的一份子，他彬彬有礼，善解人意，深得何家人的喜欢，不过他失去了曾经的所有记忆，身上只有一枚刻着他名字的竹节状翠绿玉佩。

　　何家一家都是老实忠厚之人，虽然他来历不明，却也无人计较。

　　房子太小，何长生为他在主屋旁边又搭建了一间偏房供他读书夜宿。

　　三口之家变成四人同室，从此他与何萦青梅竹马，如兄亦友。

　　何萦长到垂髫之年的时候，徐怀笙已经长成长身玉立的俊秀少年了，眉似春山，风神秀异，经行之处如玉树临风，颇具龙章凤姿，让人见之忘俗。

　　何萦以为和她的怀笙哥哥会这样一直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也可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与他合和双全，白头偕老。

　　然而天却从不愿遂人愿。

　　彼时她正跟随徐怀笙离开村子在镇中摆摊变卖家里猎来的兽肉兽皮。

　　何萦坐在案后撑着小下巴看似光明正大的盯着往来行人，圆溜溜的灵眸却总是偷机摸空地看向身旁身姿如玉的少年郎君。

　　徐怀笙是个细致之人，每当卖出了一张兽皮，他便要垂首认真仔细地整理被客人翻乱的兽皮，偶尔也会微笑着看向身旁瘦小清秀的小女孩。

　　而此时，许是天灾，或是人祸，金鹿村世代以打猎为生，终有一日也受到了灭顶之灾的报应。

　　不知从何而来成千上万的野兽疯狂的涌进了小小的村庄，一场兽潮将数百间房屋几乎全部夷为平地。

　　等到何萦和徐怀笙从市集回到金鹿村的时候，只剩满目苍痍，遍地尸骸，再也找不见何长生夫妻二人了。

　　何萦简直哭断了肝肠，却再也换不回父母温暖慈祥的笑容。

　　整个金鹿村惨遭覆灭，他们虽然幸存，却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从此天地间再无亲人，独剩二人相依为命。

　　徐怀笙平日里时常读书练字，这般清雅俊秀的人儿，何长生从没提过要带他上山狩猎，如今两人无家可归栖身于镇子上的破庙里，他也只能作些字画维持生计。

　　何萦一直知道怀笙哥哥与他们村子里的人是不同的，自懂事起她就每天跟着他后面转，因为她总是担心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于是无论怀笙哥哥走到哪里她都要紧跟着。

　　金鹿村因兽潮覆灭之后，她就有种预感，怀笙哥哥总有一天会离开她，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今生今世也许与她再也不会相见。

　　而他会过上他本应该的生活，而不是与她一起躲藏在这破漏狭小的破庙里，风吹雨打，食不果腹，与乞丐挤在一处，每日还要出去为生计受尽白眼。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某日清晨，有位身着紫衫的高大男子沐着晨光，缓缓走进了这间与他格格不入腐朽发臭的破庙里。

　　男子丰姿威仪，宛若天人，屋子里平日那些总爱聒噪个不休的流浪者们此时皆不敢言语，缩在一处只是怯怯地看向他。

　　他形容年轻，鬓若刀裁，却稳如泰山，气韵不凡。冷冽的眸光扫过他们，清高的眉目，好似眼前的只是几只蝼蚁，而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当他的眸光流转到到徐怀笙的脸上的时候，蓦然亮了一亮，滑过些许暖意。

　　他疾步走向他二人,余光都没有给何萦一分，只是对着徐怀笙说：“跟我走吧，我会护你。”

　　声如其人，冷冽入骨，宛如锵金鸣玉，掷地有声。

　　何萦抬着小小的脑袋看着气宇皆是不凡的二人，清澈的灵眸瞬间黯淡。

　　而徐怀笙似早就料到此事一般，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讶然。只是他却轻轻执起了何萦的手，目光坚定:“要走一起走。”

　　何萦黯淡的眸光蓦地点亮，激动地差点落下泪来，只觉有他这一句话，便是现在死去也甘愿了。

　　男子修眉轻颦，总算低头看她一眼，眼中的距离感让何萦紧张地以为他会直接拂袖而去。

　　片刻，他缓缓道：“五行杂灵根，如此便在外门做个杂役弟子吧。”

　　冷冽的声音落入何萦耳中，她不知道五行杂灵根是什么意思，还满心欢喜，只知道不用和怀笙哥哥分开了。

　　却不知有朝一日，这资质之分将会成为一条横在她和徐怀笙的鸿沟，而她终其一生都难以跨越，成为她短暂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彼时她还全然不知，欢喜地看着她心心念念的怀笙哥哥，而他眼中的温柔让她的心脏都快跳出胸口。

　　只见那仙人般的男子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闪耀着青芒的长剑，一挥袖向屋外掷去，陡然变成小船大小，铮铮地悬在半空。

　　何萦傻傻地看着这景象呆立在原地，却被一阵疾风和徐怀笙一起被扫到了飞剑之上，徐怀笙还是比较镇定的，而何萦差点站立不稳，吓地抓着他的衣襟瑟瑟发抖。

　　却见那仙人腾空一跃足有数丈高，轻轻的落在了飞剑上，何萦还没来得及惊叹，飞剑便骤然上什，直入云端。

　　庙里的流浪者们才猛然惊觉，纷纷跑出来五体投地的跪拜，口中呼着神仙下凡。

　　云中穿梭的飞剑快的像一阵流光，急如星火，势如破竹，何萦躲在仙人设下的挡风屏障后一下也不敢四处张望。

　　二人吃下了仙人所说叫做辟谷丹的青色丹药之后，便不知饥饿，也不知飞了多久多远，飞剑终于缓缓减速。

　　何萦与徐怀笙朝下方望去，顿时惊住，只见千云之下，似有万重千山，连绵不绝，数不尽的绝壁奇峰，蜿蜒起伏，直入云霄。

　　群峰灵气缭绕，愈往前行愈是稠密，直到飞剑停在云中，往下一看，下方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

　　那雪峰山势奇绝，上有雪雾弥漫，似被天光普照，却又稍露绿意点点。四周被八峰围绕，爪牙交错，仿若天上的九星连珠，神异莫明。

　　而这九座山峰被一条长至无边的江河环绕，这条江河在群山中盘绕纠曲，百转千回，流势更是滔滔不绝，不见北岸，犹如飞龙旋绕待入九天之势。

　　最令人惊奇的是它竟色带九种，仿佛云端彩虹坠入了人间，美得让人窒息。

　　山河辉映，九色交织，梦中一样。

　　载行三人的飞剑在空中稍停片刻，陡然斜立，直往九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