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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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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占城已有半年多了,娘亲的肚子像是吹气球似得一天天大了起来,我常常轻轻倚在她的肚子上听小娃娃的动静,一来是好奇一个小生命是如何从母亲肚皮里钻出来的,二来是呆在这儿着实闷得慌,我们只允许在这个小庭院里走动,外面的守卫是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的。听人说我们住的这间旧宅子离褚姬的静园很近,她也常来看望我们。这里的人我都不喜欢,除了褚姬,还有钱阿嬷。我打小就爱亲近皮相好的人,故我喜欢褚姬,她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但我常想要不是娘亲以前的漂亮衣衫都不能上身了,他们也只给穿些普通妇人的衣裙,兴许能把她比下去。
每日给我们送吃食的是钱阿嬷和翠枝,有时她们会陪我们坐坐说会子话,但也总是很快被门外的哑嗓大汉叫出去,但若来的是褚姬,他们声都不敢吱一声。我喜欢褚姬来我们这,因她每次都会带来些零碎物件和零嘴,杏儿干、大枣、胡饼什么的,尽管以前在平宁时祖母总会拿出更多的好吃的只给我一个人享用,但似乎褚姬给的梨儿枣儿总是分外甜些。
“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我小心地摸摸娘亲的肚子问道。
“快了,”娘亲用两指将额前细发弯至耳后,又用手拢了拢头上包着一头浓密乌丝的布巾,笑着说,“你怎么就知道会是弟弟呢?”
“弟弟许会少些哭闹,多几分阳刚气,不像赵姨娘的娣儿般,”说着我蹙了蹙眉,“只会在爹爹面前哭哭啼啼地告我的状。”
娘亲用手指拂过我的眉头,笑问:“小滑头,你爹爹可曾就因此责罚过你?”
我不由笑了起来,“爹爹偏袒我,我知道。”
“你爹爹还没来得及给弟弟起个名字,我想不如暂且唤作昇儿。如月之恒,如日之昇。你看如何?”娘亲满眼怜爱得微笑着,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
我急急接过话:“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外翁老早就教过我了。”说着冲娘亲得意地咧嘴一笑。
“小昇,小昇,阿恒的小昇。阿恒绝对绝对会待你好好的,一定不让旁人把你欺负了去。”我自顾自地说着,遂忆起那日母亲受人羞辱满眼噙泪的模样,想起那个把我当鸡崽般拎起来的虬髯莽汉,不由气恼不已,嘟囔道:“爹爹怎么还不来接我们离开这里,难道他就……”
“阿恒,休得乱语!”娘亲皱眉,用佯怒的眼神压住我的话头。
见我不满地瘪着嘴,娘亲便又温柔地说:“明儿就是腊八了,钱妈妈定会带腊八粥来给你喝呢。兴许,再过不久,你就能见着下雪了,到时随你怎样疯玩,可好?”
“哼,嗯……”我闷声闷气地应着,失了再继续逗娘亲肚里的娃娃的兴致,翻身跳下榻,向门外跑去,打算去看看院里快秃尽的可怜桃儿树。
“哎哟,我的小祖宗嘞,可得仔细点走。”差点被我撞个满怀的翠枝倒退几步,小心地高举起手中食盒,竖着那两条细眉,只见她那两片薄嘴皮子张张合合,“小心翻了这些冰,平白枉了褚姬的好意,那可是你的没福了。”翠枝总当我是个傻娃娃、冒失鬼,我不睬她,且她话语间时不时流露出的些许轻慢之情,尤让我不喜。
我噘着嘴,刚要转身跑开,就被娘亲叫住,“阿恒过来,还不谢过褚娘娘的心意,且给你的莽撞向翠枝姐姐赔不是。”
我不情愿的微微屈膝,噘着嘴作了个揖,“谢过褚姬娘娘,给翠枝姐姐赔不是,阿恒年幼鲁莽,还请翠枝姐姐莫要责怪。”
翠枝用手轻掐我的脸颊,笑道:“孙夫人与小姐难能来府上做客,褚姬早早就吩咐我和钱妈妈要好生看待,岂敢与恒姐儿拘礼不成?”
我抬眼瞟了瞟翠枝手中的竹密雕铜双层食盒,不同于往日的木制方形盒,是个精致玩意儿,心痒痒当即便要抢来仔细瞧瞧。但转念一想,再好的玩意也不是我的,多看看只徒增烦恼,便作罢,一摇一摆地走出门去,想长些气焰来弥补下刚才所受憋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我踱着轻快的步子,绕着庭间的两棵桃树转呀转的,背着早前从外翁处习得的《桃夭》,变着法和自己玩,顺着背,倒着诵,闭着眼睛绕着圈。
“小鬼!”
“哎哟!”我惊得猛然睁眼,却不小心撞上树,差点向后倒栽去,赶忙两手抱住树干扶稳妥,瞪着翠枝,“你这是要做什么!”
“呀,这春天可还没到呢,就瞅见丁点大的女娃娃怀起春来,真是……”翠枝用袖掩嘴,调笑道。
“休得胡说!你懂什么,这才不是讲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的,这可是,可是颂扬那桃儿,那叶儿、花儿的,你、你、你,不可胡说!”我脸倏地一红,赶紧为自己辩驳道。无奈当日外翁也只是随口提提,我也未曾认真听听,一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不得急得直跺脚。
“是,是,我不懂,可我知道这宜其室家啊,这之子于归啊,可不是讲那新嫁娘的么?”翠枝不饶人,挑着眉,笑意盈盈道,“怎么,这就想嫁人了,可是有如意郎君了?你才多少年纪,可有个七八岁啦?”
“你!”我赶紧跑远,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只听得那咯咯咯的笑声让人着实烦躁,果然前人说的不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拔脚跑到屋里,絮絮不止,仿佛这样便能消消气。
“怎么,你可就不是女子了?还是‘小人’儿呢。”娘亲似是听见了我和翠枝庭间的口角,打趣道。
“哼,我日后定不做这般的女子,专嚼口舌,使人生烦。”我气鼓鼓地说,又恼道,“娘,你怎么不向着我。”
“小孩子家家,”娘亲满目笑意,“翠枝可也没说错,《桃夭》亦是赞美新嫁娘的,却不是你口中说的不干不净的东西。你呀,再大点,许就懂了。”
“再大些,再大些,你们几年前就开始这样搪塞我了,为何到现在我还不算长大了?”我瓮声瓮气地说道。想起每每爹爹、外翁、阿娘他们说起什么,常话到一半就不说了,急得我不停问,他们只相视一笑,便用这理由打发我,再到后来我也懒待问了,只是心里憋闷。
“好啦,不说旁的了。来看看这些冰,哎,只可先尝少许,小心你的牙。明儿个再敲碎拌蜜给你吃。”娘亲揭开盒盖,只见一只广口窄底云鸟纹的漆碗里盛着一块方正的冰,冰纹疏细似浮云,底下是一些碎冰棱子。我拈出小块扔嘴里,寡淡无味,只那嚼起来的咯嘣声倒还有点意思。
我随意拿起绘着宝相花的圆形盒盖,翻来转去地瞧,也便就这么一回事,许是这好东西在别人手里就是更好看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