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快乐》宁红雪

1、第 1 章 真心又去振

　　真心又去振华家了。

　　振华的妈妈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听见真心在院子外面喊：“阿姨”，便起身不紧不慢地过去开门。振华的爸爸在厨房里做饭，老鸭汤热气沸腾的扑着盅盖，他掀起来加了点盐进去，然后走到院子里，问道：“谁呀？”
　　真心拎着些礼物走进来，面含笑靥地说道：“叔叔阿姨，我来这附近办点事，顺便过来拜访您。”振华的妈妈一边笑脸盈盈地去迎接，一边说道：“人来就行了，干嘛还带东西过来，自己留着用嘛。”
　　放下东西后，真心跟着叔叔阿姨进了房间。振华的爸爸递上一杯茶，并问道：“你爸爸近来还好么？”真心站起来双手接过，忙不迭地说道：“谢谢叔叔，我爸还是老样子，身体倒是健朗的很。”

　　冬天空气寒冷，房门被关严后，室内渐渐暖和起来，真心仍旧捧着杯子暖手。
　　电视里在放春运的新闻，渐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振华的妈妈说道：“一年比一年人多，过个年回家真是越来越难了。”振华的爸爸接到：“那有什么关系，振华的票早就买好了，他的票向来不用操心。”
　　真心顺势接过话题，说道：“再难也要赶回家过年，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
　　“振华今年怕是要年三十那天才能到家了，对他来讲，工作比什么都大。”振华的妈妈微微嗔道，但却不含半丝怒意，“这个小子，工作狂。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成家。”
　　“对了，昨天他婶婶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等他回家，找个时间安排他们见上一面。”
　　室内氤氲着茶香，真心喝茶被烫着了舌头，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含了一块酸梅，略带打趣道：“振华哥从小就对身边的女孩子很冷漠，这回终于开窍了。”

　　真心赶在晚饭前匆匆告别，爸爸一个人在家里，她不大放心。
　　隆冬的傍晚，空气彻骨的寒，真心骑着脚踏车穿街走巷，快到家时，她远远的看见滚滚浓烟直往天上窜，不断有拎着桶端着盆的邻居从她身边跑过。邻居曹阿姨从巷子里跑出来接水，对着真心大喊：“真心，你家着火啦，快！救火救火！”真心心下一惊，扔了自行车就往家跑。
　　这间小小的平房早已被烧的面目全非，真心拉着救火的曹叔叔大喊：“叔叔，我爸爸呢，我爸爸呢？”
　　曹叔叔顶着一张被火烤的通红的脸，哑着嗓子说：“火太大，来不及了。”
　　真心瞬间泪奔，她要冲进去，火苗舔着她的手臂和脸，刺痛着她的眼睛，又把她逼了回来。
　　“爸爸，爸爸，我要怎么救你，”真心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嚎啕大哭，“我救不了你了爸爸。”

　　腊月二十六，这一天，真心成了孤儿。
　　待料理完爸爸的后事，日子已逼近年三十，真心被闻讯赶来的振华父母接去过年。
　　远在千里之外的振华也在这一天赶回了家。
　　真心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整天红着双哭肿的眼发呆。一旁看着的振华妈心生怜惜，便以筹备年货为由拉着她出了门。
　　年关将至，该准备的其实早已准备妥当，哪里还有什么年货需要采购。真心其实明白，廖阿姨只不过是借此为由陪自己出来散心罢了。
　　只是这巨大的悲痛一阵阵在心里翻滚，哪里是散散心就能散去的呢？然而廖阿姨看着自己长大，虽然平日走动不勤，却是这世上自己唯一的亲近之人了。
　　步行街上人头攒动，廖阿姨拉着真心停在了一个糖人小摊面前。这种特别小的摊贩，一碗糖水，一个绘有不同花样的转盘，一个热锅炉，就是全部家当，走哪摆哪，居无定所，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了。
　　“真心，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带着你和振华逛街，看见这个画糖人的，还特地给你们一人买了一个，你还记得你选的是什么花样么，是一个小喜鹊，那个时候你叽叽喳喳特别爱说话，可不就像一只小喜鹊一样。”
　　“我记得，当时振华哥要想要孙悟空，却转到了猪八戒，没想到他不仅没生气，还特别高兴，后来您问他原因，他说因为猪八戒有一个大肚子，费糖水，这样他就能吃到更多的糖了。”
　　“哈哈，振华就是这么打小就鬼机灵，记得有一次，他去你家找你玩，想要吓唬你，远远地拿着石子扔你家窗户，没想到却被你爸逮个正着。。。。。。”
　　廖阿姨突然不说话了，她捏捏真心的手，拉着她去转糖人。
　　真心心里发酸，眼里雾气渐重，朦朦胧胧的伸手转了一个花样。
　　“是个弥勒佛，好兆头呀。”摊主笑嘻嘻的说道。
　　糖人一气呵成，这个憨憨的弥勒佛躺在热锅炉上，渐渐成型，眯着眼睛看着真心。透过氤氲水汽，好似真心的爸爸平日里笑着的模样，它朝真心摆着手，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随着真心一滴泪珠的滚落，彻底消失不见了。

　　当真心和廖阿姨回到家时，振华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这位许久没见面的旧时大哥哥，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笑意，望向她们。
　　“妈，今年我没食言吧，年三十赶回来了。”振华起身过来接过廖夫人手中的袋子放进厨房，然后回到客厅亲昵的抱了抱廖夫人。
　　“振华，今年我们家又热闹了些，你看谁来了？”廖夫人轻拍了拍振华的背，目光落在真心身上。
　　“我听爸爸说了，真心，看见你真高兴，今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振华走上前，他的个子很高，靠近真心时，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只在他肩膀的高度。
　　振华轻轻拍了拍真心的头，似安慰又似打招呼。
　　“振华哥，好久不见。”
　　有多久没见？多少个日日夜夜已经模糊，横亘在上次见面的中间。那么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留在真心记忆里的，只有那个印象深刻的亲吻和少年促狭的笑容。

　　真心比振华小三岁，所以当真心念初三的时候，振华正在读高三，两人都到了升学的关键时刻。
　　真心的家住在本地的老区，因为规划比较早，所以房子都错落起伏，门户相望，邻里间常常隔着街道还能看见对面客厅的电视里放的是米老鼠还是黑猫警长，既亲昵又少隐私。
　　小姑娘长到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美而不自知的时候，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又带着少年的稚气，举手投足间都朝气满满。
　　这样的朝气自带光环，自然吸引了巷子里乱窜学坏的小青年。他们常常学着电视里大人的模样，叼着烟蹲坐在巷子口，朝路过的小女孩胡乱吹着口哨。
　　真心被吹过无数口哨。刚开始的时候，她还红着脸远远地躲开，眼都不敢抬一下，后来就渐渐学会了回敬的办法。
　　她觉得自己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是她也学会了吹口哨。
　　那天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真心的爸爸从海里钓了一条很大的石斑鱼，便让真心带话让振华一起过来喝鱼汤。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子入口，小青年们远远地看见真心从拐弯处走过来，便此起彼伏的吹起了口哨。哪知真心也不甘示弱，她深吸一口气，竟模仿起对方的声调，吹了一声无比响亮的口哨。
　　这一声震惊了吹口哨的小青年们，也震惊了跟在她身后的振华。
　　“真心，你刚才吹口哨，是在回敬他们么？”振华略带质疑的问道。
　　“是呀，谁让他们总是用口哨和我打招呼。”
　　“总是？”质疑声更重。
　　“对呀，几乎天天都是这样，不然我干嘛要这样做。”
　　“真心，以后不要理他们，换条路走吧。”
　　“这是唯一的路，不然我干嘛要这样做。”
　　“那以后我陪你回家吧，不要再吹口哨了。”
　　真心惊讶的回过头看着振华，他的表情既担忧又生气。
　　“为什么？不用担心我啦，其实吹口哨学会了会上瘾的，你看，我都停不下来了。”说罢，真心便对着振华吹了一个很细若游丝的口哨。
　　小女孩仰着头，脸上红是红，白是白，天边的火烧云映地她周身粉扑扑的。
　　她实在吹不响了，因为她看到振华的眼中突然闪出光芒，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一个促狭的笑，接着一个亲吻便落在她的嘴上。

　　年少的话能当几分真几分假呢？可以当十分真，也可以当十分假。当话语从口中说出来，的的确确是饱含情感，诚意十足，但是年少的力量实在很渺小，当遇到实际的问题，往往是最能成为说说而已的话。
　　当年的振华便是这样，他还没来得及和真心告别，就在第二天为了学业离开了家乡，直到今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