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肠欲断，何必更秋风》前尘之远

1、第 1 章 我的片缘都

　　我的片缘都透着后知后觉的劲头。误打误撞，在睽隔三年后方看了《逆水寒》，没想到会有钟版顾惜朝令人念念不忘的惊艳，这才又将同是他主演的《康熙秘史》拣出来细看。

　　尤小刚对清宫戏情有独钟，秘史系列拍得风生水起，从大清的发家祖宗直拍到如日中天的康熙朝。对我来说，尤氏秘史是敬而远之的选择，青春、偶像、言情等杂糅因子穿花蝴蝶也似播洒不休，战争、权谋、生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色，将宫廷历史消解得如戏中女子眼影般闪亮粉丽，况且他爱用马景涛。
　　可《康熙秘史》该是个好故事。有纳兰容若分庭抗礼占去男主角的半壁江山，有康熙富于戏剧性的帝王生涯，无论从唯美还是故事张力角度，都是一种保证。何况这次马景涛明智的没有出现在主演阵容（无法想象一个不再年轻的从内廷咆哮到朝堂的康熙，更无法想像一个满面于思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后中年期才子）。
　　可《康熙秘史》没讲好这个故事。一代帝王和一代才子本应是势均力敌的搭配，有王朝步向鼎盛的激情，也有才华盛放后的厌倦，《康》却偏偏在两方面都显得气短，两个富于魅力的男性所应碰撞出的炫目光彩，被导演和编剧的野心支解得成了雪泥鸿爪。尤小刚太想讲一个与众不同的康朝故事，结果却证明与康熙的政治才华、纳兰的文学才华相比，他终究力所不逮，难于驾驭这个题材。

　　主题曲一贯的古怪，听歌词里将情啊、心啊认真的反反复复唠叨，只让人觉得闷，片尾曲的“姑娘、小伙儿”更是游戏，这大面积的村野气和小范围的酸奶式抒情，不知算哪门子的混搭。

　　邬倩倩是个让人不想说她坏话的演员。从中学时看《京都纪事》开始，她一如既往的端丽稳重，也一如既往的拙于台词表现。她一向是合格的配角，拿得起，放得下，不被主角湮没，也不会抢了主角风头。然而到了孝庄这个角色，邬倩倩作为演员的局限被放大了，长期背景角色的面具戴得太久，碰到孝庄这样复杂立体的人物，她穷尽努力却还是缺乏天才，那种杰出政治女性所必须具备的冷酷、果断以及克制的温情，几乎拿捏不住，她的表演相对角色而言是太单薄了，以至于费尽力气的结果只留下孝庄做作与虚伪的一个层面。

　　石小群的惠儿约摸是最不能令人信服的一个角色。初恋是清丽的刀留下的伤口，时时牵痛，思之有种伶仃的美，这感觉却不适用于惠儿。她扮相太老，康熙与纳兰和她站在一处，平白便低了一辈去，赶上一干众人搭戏，她更像是孝庄的同龄人。纳兰与她初重逢时，一个少年青衫，一个老成持重，几乎要把我郁闷死。而演员自己在表现贞静娴淑上用力过度，因而处处更显出钝重。她在禁宫内与纳兰分手，其后那重重一跌栽倒尘埃甚至有点滑稽，概因她从体貌和表演气质上都予人壮健的感觉，配一脸沧桑的马景涛或可算得“姑娘”，跟眉目如画温文挺拔的纳兰一处，则委实百般的不般配。尤小刚似乎颇喜欢这个石小群，从《太祖秘史》沿用至《康》一剧，还委以纳兰初恋爱人的重任，只不过这样一个风格过于沉重的“表妹”在一部残酷伤感的皇室青春戏里端的显得没来由的尴尬。
　　惠儿这角色，不大引得起我的同情。她的相知，开始便不过是轻易即能动摇的对纳兰的信任，她的委屈，间中不过是表哥没有豁出性命带她逃离的怨怼，她的深情，到头来不过是禁宫内无可推托的俯就。她很像袭人，也曾“心痛难禁，一时气厥”，自分必死以谢的情分，却还是“左思右想，实在难处”，终于信是无缘，做了他人的眼前人。

　　夏雨是一直喜欢的演员，有点孩子气的面相，介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气质，演过一些不知所谓的电视剧，在弱智的剧情和弱智的台词里，他是仍然有自己水准的那个演员。他的康熙，原本是这部戏令人期待的支点，他可以莽撞、热情，执着于雄心向往于爱情；他可以意气、睿智，指点江山运筹千里；他也可以含蓄、隐忍，让人心悦诚服亦让人不寒而栗…康熙是一口太有内容的井，而《康》剧设定的时期恰好是他从阴谋与激情中辗转成长的阶段，那种家国权力背景下从单纯而至幻灭，又从幻灭而至成熟的微妙与丰富，夏雨是可以胜任甚至突破的。只是可惜这次他又没遇上适合的本子——他的康熙，有君主的阴鸷，却少了些帝王的谋略，有不可天下人负我的霸道，却缺了点将惜良材的胸襟。真是替他抱屈，剧本上完全没有给予他性格演绎的层次和空间，他的挣扎他的为难，少年天子的爱恨情仇历练抱负，仅凭间歇性发作的喜怒无常与空洞的自陈心事来支撑，使他到底沦为一个苍白、脸谱化、吃力不讨好的陪衬。或许尤小刚太过习惯御用马氏男主的风格了，他没有准备好给夏雨一个足可匹配的角色，也没有准备好给康熙一个另类但精彩的诠释。

　　权谋风云敌不过《康熙王朝》，儿女情长又稍欠水到渠成的火候，《康熙秘史》是一部差一点便失败一半的作品。
　　丰稔与荒凉，只在俄顷之间。
　　好在有钟汉良。
　　他沉着靥出场，恚怒的神情竟一般的寂寞、孤清，他秀气、斯文，和颐指气使的康熙冲撞起来却像一柄九折不弯的剑。端敏格格心仪的曹寅也算眉清目秀，在他面前却全无颜色，甚至透出几分伧俗。
　　他的人生却也就此打了个乍喜乍悲的死结。
　　那一个他本命玄烨，千秋一统家国梦的高旷直可逼开元长安的壮丽，这一个他本命成德，千古文名经世才的怀抱也有长安少年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亮烈。他的雄心是草木皆惊，教大清朝全变个模样，他却愿天下都解甲归田清嘉可喜，他鲜衣怒马的兵气到了他这里化作长歌短句的烂漫，却未见得不相宜，他们之间其实真有一份亲近在。
　　知己是人世的，针锋相对比倚重托任更形尊重；恩怨也是人世的，势均力敌的相近里更容易生出憎恨。他对他之狠心，是人对人，不是君上对臣下，他对他之不平，仍是人对人，不是奴才对主子。
　　这剧实在叫《纳兰与康熙》为好，一边是盛世初开的煌煌，一边是寂寥惆怅的惘惘，一边是三千卷河山一一锦绣，一边是三千丈华发郁郁沧桑。
　　还是有棋逢对手的好戏――万家灯火，两人对酌，是沙场秋点兵，也是吹人舞袖回，只是人生分不出高下，权势却逼仄出贵贱。只好如弹琴忽然弦绝，把一场知遇都作了古。
　　好在还有情。
　　这个笑起来像一阙诗，还带着轻愁的男子，似乎真收了些纳兰的魂魄，风清月白得连流云都不值一屑。
　　不知恁的，爱看他与青格儿的戏。
　　他与她的种种，隐然是全剧最要紧的线索。一端系着二人与康熙、二阿哥等人的层层纠葛，另一端则沿着波澜诡谲的政权争阀，结着鳌拜、岳乐等参与其中的朝野命途。一对儿女的爱别离怨憎悔，成了王朝成长中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除了不幸，还有宿命的灾难。
　　自然青格儿的角色是有欠丰满的，她于他的钟情似乎仅始于对才华风度的仰慕，而那份生死相许少了铺垫与递进，不免稍显突兀。大洒狗血的剧情设定也伤害了他们之间应有的和谐，纵然心心相印惺惺相惜，这对璧人也还是嫌哭得太多。
　　然而一切都不妨碍我为这虚构的纳兰与青格儿唏嘘慨叹，涕泪纵横。
　　他闯宫闱获死罪，为着是另一个女人，而她只是要救他，连带他濒死的心一起。他的词不是为她而写，她还是有欢喜，那娓娓的一俯身，因他的呢喃，未开始的亦即结束，仿佛是他们命运的谶言――“不得”、“无常”，贯穿了他们的一生。
　　她矢志共死的时候，不是幽怨，不是伤心，只像依依不舍和他有一座山未看完一道水未涉过。
　　死亡是去路，还是归途？
　　他大抵是爱她的，只是初恋太像一种信念，连同他对才华的自恃，共同构成面对皇权的骄傲，于他是特别的意义。他对她所有的进退两难，欲说还休，也许不过因为他太过珍视。他大抵一直是爱她的，只是自己尚未了解。这感情分明有一种不知情的美。
　　他如此愁艳幽邃，她如此美丽无畏，但在这故事中，男女二字，不能局限他们。他们尚是彼此了解的知心人，一个眼神，一次蹙眉，片刻沉吟……不需说出来，约略都能够体会；如果青春是条注定要转折的路，他们是一路走过来的重要伙伴，如果政局跌宕也是战争，他们是有同袍之谊的战友。这些情感，这些关系，和他们的爱情一般高贵。
　　有人说她不该因为对他的情感而对康熙太过无视，给他平添了几多崎岖阻碍。这个世界上，的确除了爱情，还有许多让人妥协的理由，然而谁说为了爱情挑战那些不可战胜的事物一定是狭隘？
　　他们再相见的路变得很长，一直到春天的花开了谢了十次，夏天的白日长了短了十回，秋天的叶残了落了十轮，冬天的雪积了化了十场。
　　十年灯下如一夜。
　　一个迟来的拥抱，比寂寞更浓，比生命更长，比感觉更无由。
　　他们的生命躲不开另一个注定的配角。千万人生死握在手中的帝王，眼前是辽阔的国土，身后是凌驾于任何才华之上的改造天下的宏图，值得他骄傲和满足的东西太多，没有什么能让他自怜自伤。
　　然而任何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如果他嫉妒。
　　君王和臣子也有爱恨情愁，他拥有君王的全部务实和无情，不再懂得真诚待人，不愿流露软弱迷茫，不能用生死去爱一个人……他永远遗憾的，要用恩赐从他们手中剥夺。
　　而他们终于明白也许幸福和宁静，只在生命以外可得。她的手指抚过他的前额，他将头靠在她的身前，真正耳鬓厮磨的缠绵，那一刻的依赖如同接近彼此灵魂――无比的欣喜和无比的哀伤。
　　时光迤逦过他们的面庞，诗歌变成了绝唱，流出的血卷成了千堆雪，把我们的伤心凝成冰。这些事情，这些情景，从不曾真实存在过，我们却不想从这一场凌丽的梦里醒过来。

　　最后剩下一个帝王坐在画面中央，只有我们这些多愁善感的看客以为，他在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