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安兴Ancier

3、chapter3 失去

　　突然想起了徐来高三那年的样子。
　　他不像其他考生那样忙碌，反而有点闲散，但是成绩就摆在那，老师也不能说什么。那一年很少看到他和钟冉在一起，因为钟冉已经过起了大学生活。更多的时候他是陪在我身边哄我多吃一点，徐妈妈也在旁边笑眯眯地盯着我们哄我吃饭。我的厌食症慢慢地就有了起色，虽然和正常人比起来差距还是很大，但是好歹已经可以将食物往下咽了。
　　徐来那时候会每天早晨带上一盒牛奶，以防我中午在学校不吃饭。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感到安心又满足，却也总是想起钟冉的脸。她之前也坐在这个位置，穿过巨大的香樟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和徐来聊天。
　　我的情况看起来越来越好，成绩开始稳定，病情也开始好转。徐妈妈和徐爸爸都很高兴，徐来倒什么也没说，只是一如既往地用温暖的眼神看我，仿佛我还是他最喜欢的……弟弟。
　　徐来还是那个徐来，他还是他。
　　我这样想着。
　　我也还是他的弟弟。
　　从未想过一切会来得这样快，我无比珍惜的家就这样轰然倒塌。
　　徐妈妈去世了。
　　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我所谓的生日。
　　记忆里那天很反常，原本前几日还算晴朗的天气却变得大雨瓢泼。徐妈妈不顾我们的阻拦，独自一人开车去了超市买食材想给我做可乐鸡翅，只因为我前几天吃饭时多吃了半块。
　　走之前她还笑着说：“小风今天可要多吃一点才行哦，生日就是要快快乐乐的呢。”
　　雨下得很大，仿佛要冲刷干净这世界的罪恶。
　　我们在家里等着徐妈妈回来，徐来看起来似乎也很高兴。他和徐爸爸坐在一起聊天，偶尔伸出手笑着揉揉我的头发。
　　这样多好啊。
　　我的心也跟着明亮了起来，我想，就算是弟弟，徐来也是很爱我的。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天色已经变黑，原本欢乐的气氛一点一点变得死寂。徐爸爸不停地给徐妈妈打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我很慌，就像站在悬崖边，却不知道下方是不是万丈深渊。徐来就坐在我的身旁，他抓着我的手，抓得那样紧，抓得我那样痛。
　　外面的雨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我突然觉得，我就要失去我爱的和爱我的人了。
　　“铃铃铃……”
　　徐爸爸的手机响了，是徐妈妈。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徐爸爸微笑着接了电话，徐来的手也一下放松下来，我却觉得很不安定。
　　接电话的徐爸爸一下子面如土色。
　　手机掉在地毯上，清晰地传出里面的声音。
　　“麻烦家属赶紧来医院，病人情况危急。”
　　紧接着，徐爸爸穿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我和徐来也连忙跟了出去。
　　我们到达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刚刚打开，医生看着狼狈的我们，用沉重的语调说着公式一样的话。
　　身后是被一袭白布遮盖的徐妈妈。
　　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一个黑暗冰冷的空间里。
　　好冷。
　　为什么这样冷。
　　徐妈妈，你在哪里呢。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为什么你不在……
　　你还没有跟我们告别啊……
　　你就这样走了，让我们怎么办……
　　我都……还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么爱你啊……
　　徐爸爸跌坐在地上不肯转头看徐妈妈一眼，湿透的衬衣紧贴在他身上。他眼神灰暗，瞬间老了太多。
　　我却不敢看徐来。
　　我知道他没有哭，他从不在别人面前哭。但我害怕，我害怕看到一个同样绝望的徐来，我害怕失去最后的温暖。
　　说到底，我就是个祸害。自己不幸，还害得我爱的人不幸……
　　我呆呆地望向徐妈妈，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一团白色的轮廓。有冰凉的液体落入我嘴里，那是什么？
　　别走……
　　你别走……
　　不然，就把我带走吧……
　　我这样想着，眼前是徐妈妈笑着离开的身影，一点一点消散。
　　接着，我便觉得眼前一黑。
　　黑暗的空间里有点点星光闪烁，我像个孤立无援的小孩，赤裸地站在偌大的黑暗里，伸出手想要触摸光芒，却眼睁睁看着它骤然消失。
　　等我醒来已经是两天后。
　　徐来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徐妈妈的照片。
　　我的抑郁症便是在那时初露苗头。
　　徐妈妈的葬礼在五天后举行，我和徐来开始着手准备一系列琐事，徐爸爸却开始酗酒。
　　我和徐来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才能麻痹徐爸爸的痛苦。徐来也是吧，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要撑起这个家啊。他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我多想让徐来好好地哭一场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地隐忍。
　　可是，更让我痛苦的事情却再次发生。
　　在酗酒了三天后，徐爸爸抱着徐妈妈的照片精神恍惚地爬上了顶楼，一跃而下。
　　徐来变成了孤儿。
　　他和我一样了。
　　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这多可笑，一个人的葬礼变成了两人的。为什么这样绝情，为什么不把我们都带走……
　　后来，我便开始试着接受钟冉出现这一事实，我也开始试着多和他们两人相处，我甚至还开始想要交朋友。
　　宋礼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钟冉学姐的同学兼邻居，据说之前追求过她不过最后两人却成了朋友。
　　宋礼仁是个嘴贱的家伙，虽然长得还不错。每次钟冉回家，徐来和钟冉在一旁聊天的时候，宋礼仁总是主动来和我开玩笑，大多是荤素不忌的。刚开始我还会有些抵触，可是徐来让我试着和宋礼仁多聊聊，说多交流可以缓解我的心情。后来，便跟宋礼仁玩熟了。
　　你看，徐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
　　宋礼仁很有意思，虽然他看起来很不正经。我挺乐意和他聊天的，即使我不说话他也会滔滔不绝地讲很久，没有尴尬，反而，还有点温暖。
　　而且，他是个看得很透的人。
　　记得早春某一天，我和宋礼仁坐在草地上聊天，徐来和钟冉在前方笑着低声耳语，很亲昵。我一时没有回过神，呆呆地看了很久，连宋礼仁渐渐消失的声音都没有感觉到。
　　“小风。”
　　听见他叫我，我却没有答。
　　“有的东西，是注定不可能拥有的。还是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让自己高兴一点。”
　　宋礼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前面两人听见。这样低沉，差点害我哭出来。
　　我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他也不说话，静静地陪我坐了很久。
　　我很感激他，没有觉得我恶心而远离我，我很感激他，他安慰我。
　　可是，你看，徐来，别人都能看出来的心意，你却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不会知道的，这只会变成我最深的秘密。将来，我会将它带进坟墓里。
　　徐来高三毕业了。
　　高考考得很不错。本来他打算和钟冉一个大学的，不知为什么却改变了主意，改到了离家稍近的S大。
　　大概是舍不得家吧。我这样想着。
　　那么，也算是舍不得我吗……
　　徐来高考结束了，我却马上步入高三，学习也开始紧张起来。
　　三个多月的假期，徐来却没有过多出门四处游玩。很多时候他都在家教我做题，帮徐妈妈做事，偶尔和钟冉视频。
　　我有些搞不明白徐来的想法了。就算我是他弟弟，那倒也不用这样尽职，更没必要放弃假期给我补习的吧……
　　日子一点一点过去，对于徐来的态度，我虽然不清楚却难掩我的兴奋，在我心里，就是希望他永远和我在一起。
　　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