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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遇见 梦境]
      叶露大学毕业后留在H城,在一家旅游杂志社做记者。
      虽说规模不大,工作却着实不少,忙起来十分落魄。每月里总有几日通宵达旦呆在办公室,为在月末多领一份奖金学也得向主管谄媚微笑。与寻常人一样,生计二字常挂嘴边。
      其实叶露大可不必这样。
      叶家父母在旧家老城算得城内数一数二的商家名流,只是福蹇,两人于驾车游玩的归途中遭遇,车毁人亡,偌大一份家业独剩十八岁的叶露继承,小城里一时间风雨遍布。可丧礼一过,叶露却带着行李离开,平静去往千里之外的H城。
      照理二老名下的财产已足够她一生无虞生活,可叶露却不是,她在大学的海报里找租房广告,毕业后蓬头黑脸工作。真正与普通人家的子女一样,毫不起眼。
      惟独,离开老家之后,她的睡眠便开始浅薄,夜里不停地做梦。
      梦境总是一样的场景。是一片烟雨江南,老旧的庭院深深,迂回长廊尽头施施然开着几朵紫色合欢,枝叶繁茂。廊的一侧有高高的秋千架,细嫩的草地铺了一地,缓缓延伸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厢房里,总可见一男子转过身来,古时书生模样,月牙白的长襟束额的黑发,面沉似水般冷峻。他端着一瓷器茶盏,走近雕花木床内的女子。那女子神态微有怏怏,抬手接过男子递过来的茶盏,男子站在窗沿,隔了薄暮,看眼前的女子将茶喝下,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看真了,他的嘴角,竟有森冷的寒意如风过涟漪……
      每到这里,梦境便起逆转,叶露觉得自己的身子缓缓后退,冰凉的脚趾紧贴石子路行走,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园子门前一条被红枫铺砌的小路,高高的镶金扁上题着两个字——庄园。
      路到尽头,梦便也噶然而止,她也便醒了。
      每一次,都无例外。
      奇异的梦境总是令她焦慌,更兼醒转后听得窗外缠绵雨声,反反复复扰了心神,于是她起身,为自己倒上满满的水,俯身在格子窗前,衣裳沾上薄薄的雾气。
      夜色浓绸如墨,雨水渐渐泛开涟漪。
      秋夜的味道。萧索。孤怜。
      一直到曙光微透,天边出现一道藕荷色的流光。
      阮岩白一夜未归,她于是打了电话过去。线那端的他,沉郁着嗓子说话:是,赶了一夜的材料,正要睡。
      叶露不吱声,收了线。
      
      两年前的一日。
      公司旅游网站的开发项目结束,庆功酒会上,人影繁复穿梭在偌大的礼堂,杯盏相碰的叮当声不住穿透耳膜,隐约觉得乏味而疲惫。
      叶露悄然隐退了出来。
      所幸,礼堂之外,是一个大而荫翳的露台。落地的推门,帘子寂寞地垂放,露水沁凉。她倚靠着雕漆的栏杆,月光闪烁在她的耳坠上,绽放着恍若晚露般湿润的忧伤。
      良久,她听见一个男子的清亮亮嗓音在静夜来响起。他说,露从今夜白,难得的风景呵。
      叶露那时正扬起头静看露台外垂下的一枝枝吊兰,无端被人叨扰,心里略起不快。只是,喧嚣之外能说出这样的开场白,这位唐突者,真好心思。
      该是个多有情趣的夜晚!逃开筵席,却有无边的风月,渐渐从暗夜里凸显出来。叶露思忖着转身,正好和望着她的男子打了照面。他的手里,仍端着宴席里的细脚酒杯,英挺的眉目浸润在夜色里。
      只是这眉目……她微微蹙起了眉,一时间没缓过神,楞楞地站定。
      小姐?小姐??男子开口唤。
      叶露迅速敛好涣散的情绪,与他对视,清凛凛的眼眸像夜里一泓闪亮的波光。
      原来近看叶小姐,比台上更为动人。他的声音微微沙哑,柔软如流动的细沙。这次开发,我公司承担所有网上操作的项目,那日在研讨会上,叶小姐的报告做得十分精彩!
      他将手伸过来,我叫阮岩白。
      面孔上有书卷气在流动,脸色低垂,面带桃花。
      第二日。叶露上班,玫瑰已早她一步到了办公室,便笺纸上,阮岩白的告白热烈直接。他说,让我遇见你,在你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每个字,力透纸背。
      叶露盯着白纸黑字,忽然一阵恍惚,这炽热的言语,不知为何分外熟悉,却恍如隔世。她低垂下眉眼,掌心上潮潮的,仿佛是上了一层薄薄的汗。
      身旁的人涌起如潮鼓噪,能有人爱慕,女人总归还是幸福的。更甚,主管林可蓝从她身边经过,语气分外感叹。小叶是个厉害的人,这么快便收了花?那岩白终究也是有为青年,前途无量呵。
      叶露抬起头,恰好看见可蓝冷峭的侧脸。这是个略带尖酸的女子,素来苛刻,连褒奖听起来也是这般酸味十足。转念一想,那阮岩白与她,合作只不过一个项目,便能得他青睐,看来确是难得男子。
      
      [爱情转移]
      甜蜜爱情初露端倪。
      那个餐厅的雕石露台,便成两人约会最常去的地方,清爽避开拥挤人潮,挑个素净的长凳并排落座。那时,岩白总是将清净的唇角凑近她的颈项,低喃,露从今夜白呵,一句诗,竟能将你我二人维系,注定今生,要彼此纠缠。
      那点温柔,深深打动叶露,她忍不住微笑。
      是。他懂得她,能知她的内心。何况这男子无任何不良嗜好,品位不俗,温良上进,对她亦悉数关怀,不失为良偶。
      自双亲离世,叶露第一次真正觉得幸福。
      因为幸福,所以忽略了现实的遮掩。
      阮岩白从不说起他的过去,她不问,他亦不提,叶露任凭自己对他这样一无所知。偶尔也有浅浅的酸楚,在心中摇荡。
      她想,阮岩白必是曾有过爱情的,要不然,他的感情,不会如此长驱直入,轻轻松松就能将她俘虏。这样想来,她的心就很黯然。女人总是这样,喜欢停留在自己心爱男人的前情上,耿耿于怀。
      
      日子流水而过,相识两周年,某个风清月白的夜晚,岩白搬进了叶露的小公寓。男子的脸上有笃定的神色,仿佛一切均是水到渠成。
      叶露望着眼前良人坚定的眼神,心里没有太多犹豫。
      自父母离世,虽然是钱财无缺,却真正感觉孤寂。她需要温暖,一点便可。于是没有太多的矜持,便点了头。
      虽然岩白连市中心的一套公寓都买不起。
      虽然她仍在计较岩白的前情。
      可一切都不是问题,不是么?她将自己小小的居室布置一番,在有阳光的周末将洗净的物什一一晾在露台上。
      叶露喜欢这里的露台,有沁凉的露水痕迹。起风的时候,她与岩白,双双对坐在浓重夜色里,吹起她漆黑的长发和碎花的长裙,吹起岩白满涨的爱意与情潮。
      那时的岩白,总是低低地叹息,若有一日,能买下这样的房子,必定要对你求婚。
      叶露感念,且应承。
      岩白却不知,这小小公寓,早已被叶露买下。
      
      那个夏季特别长寂,风吹过藤萝架的时候,还能飘过一股清凉苦寒的味道。
      同住后的岩白开始忙碌,他的才识逐渐得到了上司的赏识,慢慢被委以重任,时常要出差,赶很多的市场,赴很多的应酬,回到家来,已是深夜,还要熬着通宵赶企划案。疲惫不堪。叶露亮了灯等她,房内晕黄的灯光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她偶尔浅浅睡去,还会梦见同一个园子。
      有那么一次,梦里的场景,终于有了变化。
      似乎是清寒的初春,秋千架边,风吹动满枝的绿叶,吹散架上的蔷薇,花瓣纷纷扬扬撒着一地。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两条辫子一直织到了膝上,她低声地说,小姐明日便要分娩了,公子今日哪来这样的闲情,在后院赏起花来了?
      仍旧是那个男子,他转身过来,声线在迷蒙的梦境里,干涩而空旷,他说,青明,你看这花,也该是凋谢的时候了吧?
      名唤青明的丫鬟掩了嘴,垂着剪剪秋水的明眸,朝眼前的男子望去,眉骨分外妖娆,恍若这三月芬芳,有桃色浅浅泛在脸上。公子,青明只知,花无百日红。一边如醉酒般低吟,一边便将柔弱无骨的葱白嫩手抚上男子俊美的脸庞,而一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居然也溅出寒星……
      
      叶露被惊醒的时候,漆黑的夜里,只亮了书桌里一盏昏黄的台灯。
      有一次,她曾对岩白说起。岩白听完,眼里泛起宽待笑意,说,露,下一次去踩景点,别听那么多的野史故事,你看,扰人心神。他一边说,指间的烟灰一边也纷纷掉落,落在浅棕的实木地板上,轻轻散开,仿佛他游离的眼线,那表情,分明是不相信,于是后来,她便不再对他提及梦里的景况。
      屋内清寂一片,没见到岩白的身影。
      叶露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将身子蜷缩成弓形,单薄的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的身躯,心想终于是换了梦境,她起身倒一杯白开水,默然。明日将要出差,这次去的地方是C城新推出的旅游新点,主管可蓝派她与一个男摄影师抢先一步踩点,做好前期宣传,叶露自顾一笑,工作甚忙,的确不该被这样虚无的梦况惊扰到睡眠。
      窗外渐渐有了光亮,雨却越下越紧了,雨天里的夜色尤其浑厚,都能将小书桌前的灯光遮掩了几分,叶露走近身去。案头,是岩白熬夜时留下的凌乱书籍与层层烟蒂。
      她突然有莫名的烦躁,动手去收拾凌乱书籍。
      一张照片,自岩白的书中缓缓飘落。
      
      [庄园契合]
      飞机在下午到达C城。
      烈日如帛。一路颠簸,又遭遇深秋灼热日头,叶露不觉有些低沉,下车时,只悻地尾随着同事到达庄园的大门,却一下子就楞住。
      它,竟完全是梦里的模样,甚至,连镶金扁也是一样,浓绸黑色作底,“庄园”二字是烫金的逑劲字体。
      原来,这便是新开发的景点。
      叶露呆呆地站了一会,试探着,穿过梦境中长长的雕花木栏往里走,高跟皮鞋在青石板曲折长廊里扣击出响声,幽静曲道,分外清脆。长廊的尽头,能看见竹制的秋千架,雨后的泥土,有芬芳的味道,却隐隐透着腐朽。
      同事远远落在她身后,大声唤。
      怎么会这样?叶露心里不觉有恍惚的感觉腾生,明明是初次来到这里,可这周遭的一切,却令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抚摩那些斑驳的墙角,有奇异的温情在她心里,缓缓泛起涟漪。
      庄园再现了,而那些曾经在她的梦境里更迭浮现的场景,会否也隐喻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
      入夜。岩白打来电话,有淡淡的问候。尽管他仔细得将声线压到最低,彼端,仍有艳影的说笑传来,一声接一声。
      叶露挂了电话,心底,是凉的。
      与岩白同住后,他逐渐忙碌,出门便只有电话。关心的,推闪的,真心的,敷衍的。都只剩余电话,连同她的出门,也只需与他,在电话里作别。她想起刚恋爱时岩白执著而狂热的眼神,又想起如今他应酬回来身上隐忍而浅淡的香水味,瞬间有夜半的雾气漫上来,淹过她的眉眼。
      却原来,在每一时每一处,都有哀伤。
      不止是梦境。
      她长叹一声,和衣躺在古老木床上,木床吱吱作响,每一翻身,便有声响划过寂静夜空,仿佛是一声悠长沧桑的叹息,自黑幕里穿透而来。她想着想着,倦意就上来了,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而那个梦又来了,这次,完整而清晰。
      
      [前世故事]
      明末的临安城。
      庄园的暮晚,天色是薄薄的一层暖熏紫,小姐庄菲静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斜插云鬓的红玉流苏玉簪叮当作响,女子的面容里有宛转羞涩与欢喜期待,不待后门“吱呀”一声响起,她便猛得站起,转过身来的时候,正迎着眼前的男子。这心心念念的见面,总算是到来,一段日子的苦寒相思之后,再次见到他,礼数、矜持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感到他的呼吸轻轻地溢上她的眼睫,不由地微微战栗,宛转呼唤如吐兰花自她喉间飘出,钱郎,钱郎……
      她仍然记得初遇钱原的那一次。
      庄家老爷带着家眷去临安城的别院赏桂,青石小径花木扶梳。可不多时,秋风便将天际团团缱绻的乌云卷到了上空,淅淅沥沥地起了雨丝。庄菲一时慌乱,绣鞋踩上了自己长长的裙摆,险些摔倒。有人猛跨一步来到她的跟前,伸出手,将她拉起。庄菲抬头而起的一瞬,一眼便看到他无限放大的眼眸。
      一身沉灰的长襟,前额发束高高拢起,俨然一书生模样。眉骨间,有忧郁而恍惚的神情如风过涟漪,他伸手拉住她,双睫下的双眸荡出摄人的柔情。
      庄菲竟然看呆了。养在深闺的女子,何曾有过这样的风月之会?女子满涨的情潮,迸发出来竟如泻洪一般,一发而不可收拾。就是那样动了心吧,大家的小姐,再高的眼界,却原来也抵挡不过惊鸿一瞥。秋去冬来,她丰盈的容颜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
      这样宛转的心事,惟独青明是了解她的。庄菲长到如今,母亲早早逝去,身边也就青明一个贴己的人,是主仆,更胜姐妹。她颔首,拉扯青明的衣袖,满面桃花欲待盛放,她说,青明,帮我。青明到底也抵不过她,来年的春日,偷偷去了临安别院见钱原,于是,那月下的后花园,便成了小姐私会情郎的幽地。
      
      数月之后的临安城,快要迎来新年的光景,城内最热闹的,莫过于庄府小姐庄菲出嫁,嫁的便是钱原。
      这消息一传出,便在街头巷尾迅速散开,似冬日干冷的一阵氤氲云雾。
      是。姑苏的钱原。不过是个落地书生,未得功名,家道中落,生计潦倒。那一身白衣,飘飘拂拂,单薄身子在青石路上颤颤走过,也是落魄模样。
      可庄家小姐却爱上了,甚至奋不顾身地嫁了。
      行礼那一日,庄园宴请了临安城所有的显赫官人,庄家老爷亲自将钱原换上大红的彩服,骑着高头大马,领着十里的红妆,楞是从城南到城北晃了一圈。如此衣鲜华服地在去赴一生中最重大的日子,于穷困书生而言已是莫大的荣幸。何况那钱原本就生得俊朗挺拔,被衫子的亮色与扣子的玉颜一映,越发精神奕奕,他昂首在十里嫁妆的最前头,倒真是有了气势。
      外人只这么看见,却不知,庄老爷也是万般无奈。
      初秋的辰光。庄家小姐居然被发现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一时间,府内上下流言蜚语开始悄然蔓延。庄老爷极好面子,虽有怒气,却也是羞于家丑,加之女儿死活要保腹中孩儿,也只得作势允了婚事。
      这中间最得意的,莫过钱原。
      庄家老爷找上的时候,钱原仍在临安别院,与一帮不得志的书生凑着各自的才学,换来几分风雅劲头,书生气质肆意游走。在庄老爷看来,也得以些许的宽慰。于是,钱原偷得软香在怀不说,还得庄老爷的提携,做了庄府姑爷,这一来一去间,身份自然是不同于往日,日子真正是如鱼得水。
      
      幸福光阴,眨眼可成颓败。
      二月初八。晨光初破。
      众人踩着纷沓的脚步进进出出,忙成一团。可不,小姐要临产,谁都得端着心口,仔仔细细的,惟恐一个不留神出了差池。分明是听到了有婴儿的哭声,划过寂寥的清晨,似一声长长的号角。
      庄菲半躺在雕花木床的维帐中,乌黑浓密的长发静静垂下,神态微有怏怏,小口小口地端着茶。越喝,越是焦渴。喝久了,竟开始起了疼痛,从喉间自小腹,由浅到深,再深入,身体的某一部分便开始汩汩流血,一阵一阵钻心的痛楚,如同汹涌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朝她打过来。她仿佛明白了什么,青白的面庞上有怨气浮上来,抬手想要抓起身边的丈夫。他正坐在床沿,隔了薄暮,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看真了,他的嘴角,竟有森冷的寒意如风过涟漪,幽幽语调传来:夫人,这茶,可是专为你准备着的。
      庄家老爷进来时,惟独来得及看到女儿斜斜将眼睫垂下,苍白的脸庞双眼圆睁,十指紧紧纠缠着床沿的纬帐,下身是一滩鲜红的血,恍若是春日园中猩红的石榴花……
      
      [结局 乱世]
      到最后,叶露发现自己的魂灵缓缓变离开了身体,开始飘荡,和庄园里的漫漫尘埃一起游离在馥郁繁香里,无法着地。
      经过厢房的时候,她还能看见,青石地台上不断有粘稠暗猩红的血花自深处流淌而出,似春日桃红的花瓣,在开出一朵一朵,迫切地四散开去,腥味弥漫。
      冥冥中,更有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牵引,带领她穿过后院长长的花廊,最后在花园的角门边,停住,有一男一女的声线自隐匿的角落响起。
      钱郎,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女子的声线是低低颤颤的宛转,遮挡不住满心的欢喜。
      青明,承你当初的主意,要我在别院里与庄菲相遇,被她恋上,进了庄府,如今她这一去,庄家的大半家产也便到了我的身上,你我二人以往的清苦,于今也算结束了,总算能有富足生活。可是青明,庄菲对我亦是情意深重,让她这样死去,我于心不忍。
      钱郎,你莫不是也恋上了庄家小姐?我不过是令她痛快归去,一了百了,免她占了你,一日一日钱郎钱郎地唤,唤得我心头绞得慌……
      有雁子鸣叫着飞过半空,扑楞扑楞地,几许凉意。
      叶露身子飘过角门,遥遥看见树阴下站着青明与钱原,两人拥在一起,他们拥得那么紧,春风吹散了树枝上的蔷薇。
      这不是梦,就在角门的旁边,叶露拾得一张培元堂的药单:产后调,仙茅、当归、乳香、红枣、白术各三钱。参茶易气虚血崩,产后三月方可食用。
      忽尔大悟。
      叶露隐然觉得有寒意自她脚底慢慢腾升,一直窜了到胸口,她不觉微微颤抖。
      是。她的魂灵,竟感觉寒冷。
      
      [泯灭终了]
      回到H城,已有沉沉雾霭。
      岩白等在公寓楼下,一身黑色的长风衣,一只手紧紧扣住西裤口袋,一只手的指间有烟火星星点点。
      经过那段长而暗的楼梯,岩白走上前来握叶露的手。他的手心有潮湿的绵软,隐隐传透过烟蒂的焦味,十指相扣,她还能感觉岩白手腕上的脉搏规律而亢奋地跳动。
      停在门口,叶露看浅浅灯晕在岩白的浓黑发稍洒下金黄的色泽,他的眉眼,仍有初见时的温柔模样,只是才两年,他已改变,目光逐渐露出成熟男子的精明神态。她低下头来,岩白有这样的改变,怎么自己到现在才看见呢?如此想起,不觉便有缓缓的悲伤从心低泛起涟漪。
      对面的岩白感觉不到她这样低沉的情绪,夜色中,岩白执起她纤白的手,深深吻下。他的言语里,有款款深情如溪水流淌。他说,我们,结婚吧。
      叶露的脸,因这一句话,起了难以捉摸的冷然。她楞楞望着他,并没有言语,喉咙像是被什么生生卡住,使她欲言又止。岩白的手伸了出来,原本是要进一步将她搂抱,可她却很迅速地就躲了出去,那手,便只能悬在半空中,划过寂寞而冷清的一个弧度。
      他于是略带尴尬地直直地站立,看着叶露兀自从包里掏出钥匙推门而进。两个人,一前一后默然站立着,良久,叶露才缓缓抬起头来与他说话,灯盏下的眼神凛冽而清冷,她说。
      岩白,你想听我那个梦的故事吗?
      或者,我该告诉你,我早已知道了一些事情,一些你们以为我终生不会知道的事情。关于你,我,还有可蓝。
      
      叶露倚身在窗前,眉骨冷峭。
      岩白,你与可蓝,该是很好的一对。若我没猜错,可蓝,便是你真正爱着的人,无怪她每次说起你与我,总是怨愤模样。你与她,该是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
      那一日,我整理你的书案,却有一张照片,缓缓掉落。照片上,有夏日里的一树繁花,那时的你与可蓝,有着两张年轻而俊俏的脸,照片上的你们十指相扣,站在高中校园的门口。是幸福而单纯的模样。而那个校门,我进进出出足足三年。分外熟悉。不可能认错。
      C城的出行,原本也是今日才能回来。因为那一个梦,我却在昨日夜半醒转,忽而觉得要见你,这念头才生,便如毒腾起,我舍下那么多的工作,就那样在星光下兼程,一路乘车回来。天微微放亮,回家时,东方有一道薰衣草色的霞光,六时,我在公寓楼边下车,恰能遇见你从楼道口缓缓走出,你的身边,巧笑着的女子,不是可蓝却是谁?
      你们那时相互缠绕着牵手,幸福那样耀眼,我只好隐退到了树阴之后,悄悄跟随你们进了附近的一家西点店隔了一方小小的布帘。你必定没有看见我,可我却分明听到你说,可蓝,她这样小心的人,钱财是绝不会外露的,或者,我该尽早求婚,惟独是夫妻,才能分得那数不尽的家产。你的眼神里,有闪动的光芒,是我,错将这种光芒,理解成为吸引。
      所以事到如此,我只有停下手里搅动的咖啡勺,换上淡定面容,然后,付钱,离开。
      可记得我曾与你说起的庄园?你说,那是扰人心神的梦境前世了,我却坚信这里头的玄机。却原来,情人也不过如此。人生真是有轮回,前一生,失却爱,此一生,还是逃不出这样的结局。命理中,终究有一些东西,是自己永远掌控不了的。
      直到如今,我才明白,真正轮回的,其实只有人的贪婪与欲念。
      除此,再无其他。
      
      叶露最后一次看阮岩白,他的头,轻轻低在尘埃里,没有言语。他的侧脸,仍然俊朗如同雕刻一样,睫毛扑闪,有一些追悔莫及的神采。叶露在那样的眼神里,看到愧疚,看到自惭,看到贪婪。惟独,没有看到温暖。
      曾几何时,偷换流年。两生远,一切都已天翻地覆。叶露一直不曾说起,独独是阮岩白的那一张脸,与梦里的钱原,眉目有七分的神似。
      不过,那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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