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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萍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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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呆坐着,没有呵斥我。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昨天月信来了。”我放下碗筷,试探着说。
阿娘拾掇碗筷的动作停了一停,转身又去了厨房。
跟往常一样,她在锅碗瓢盆间忙碌,我坐在灶前给她喂薪添火。引火的玉米萁易燃又耐烧,灶里的火“呼啦”一下全起来了。我低头通灶膛,用余光偷偷留意她的神色,“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月事不过是小事,”回应我的,是阿娘万古不变的死水无波,“当初,我教你医理时附带讲过,没什么新鲜。”
没什么新鲜?可她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知道,我是哪一族的神裔?我究竟拥有怎样的神力?我们到这里来的原因呢?还有我四岁之前的记忆,哪儿去了?
心底的疑惑也如火苗一般越蹿越高,我压着了声量,不甘心地追问:“当真没有了吗?”
阿娘将洗净的碗碟擦干放好,“你想说什么?”“我认识一个少年,今早上山找过他——”
阿娘刷锅的动作顿了片刻,立刻又恢复了正常,应了“哦!”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那丛渐渐肆虐的灶火,我早应该想到的,这件事她一早知道,就是不干涉!甜蜜尝尽,方知有苦难言。
“那您应该知道,毒……我体内的毒,发作了。”灶火几个翻滚,灭了,余烬仍如火如荼地亮着,仿佛一头蛰伏的兽。
中毒之后的反应,我全知道。所以当搭在腕上的手松开,那个人若无其事地说出:“只是初次发作,不碍事。”时,我不应该伤心,或许。
如往常一般,她断诊完,就拿粗砺的手去扯我卷起的袖口,动作粗鲁仿佛无心。
我盯住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良久,用尽全力挥开她的手。我讨厌她,明明不想,却还做出一副非此不可的架势。
“爹若知道的话,一定后悔把我交给你!”
阿娘愣愣,不知所措地拿抹布擦完手,慢慢放下:“你累了,早点睡。”便要走。
“不!”我拦下她,坚决的,毫不退让。
“秘密,我身世的秘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告诉我?”我紧紧攥她的衣袖。
以前,我以为她兼任父执,对我严厉一些冷淡一些总是有好处的,但现在我怀疑了。我们真是母女吗?兴许,就跟村里人说的那样,她真的只是我的养母呢?若真这样,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解释,不是吗?
握在手中的袖,被“登”的一声抽走。
什么也没有抓住,掌心只余下几道猩红的割痕。那么疼,但也比不过她不留情面的拒绝来得伤人。
“还不到时候——”
我望着她执灯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那是不是等我快要死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你才肯说?”
止步。
静默。
“你,是这样认为的?”烛焰越来越低,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流侵袭过来。
对于这个问题,我从没有过确切的答案。这次不过是气昏了头,才口不择言,用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的理由,伤她。
万千个念头一齐涌上心头,我扑过去抱住她的腰,“阿娘,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嘱咐,偷偷去见那少年!我已经跟他断绝往来了!我长大了,你看!我可以按照您的心意去报仇了,我发誓!我只求你告诉我,仇人是谁……”
在我爬上山峰,看到大河的那一刻,我已经无法让于梅村占据我生命的一切了。我深切感知到外界对我的召唤,并庆幸,我姓巫,流着神之后裔的血脉,注定不属于这里。
杀父之仇,并没有在我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记。它是羁绊,亦是我离开这里唯一的契机。阿娘知道会伤心,我知道。当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发觉,娘已经哭了。
“接下来的七天里,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