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灵雨》蔚蔚谭

13、萍秋（七）

　　醒来时，一阵呛鼻的烟火气熏得我头痛欲裂。
　　“阿嚏！”是少年慕牙的声音。
　　我抬头望了眼四周，这里是个山洞，外面漆黑一片。地上有些潮，硬邦邦的。慕牙正笨拙地抱着些柴火进来，脚底是堆篝火。
　　他身上的衣服脏的看不出颜色，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摇头。
　　“我……”慕牙有点局促不安，望着别处说道，“我平时不住这儿。”
　　“嗯？那你平时住哪儿？”
　　“平时……啊对了，差点忘了！”慕牙急忙把柴火撂下，又出去了。
　　周围又静下来了。我坐起身来，发现刚刚躺着的地方还铺了一件男人的外裳。雪白的底子，上面印着一簇簇深浅不一的阴阳纹饰，显得十分神秘。
　　借着火光，我检查了一遍腰封处的暗沉——的确是南楚慕氏一族的鹰文，虽然暂时还看不懂。
　　这时慕牙进来了。为避免意外，我按住胸口半真半假咳了两声，手一指外面，“这里有点呛……我们，去外面？”
　　慕牙眼中有歉然之色，解释道：“我不知道你伤口，在在哪里，不方便找，找——”
　　我闻言眼前一黑。
　　慕牙大概以为我只是饿昏了头，匆匆递过手中艳红色的小果子，末了还补充一句：“还可以疗伤止血的。”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受伤。”
　　我会晕倒，不是因为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也不只是因为初潮来临身体不适，而是……
　　“扶我出去看看吧。”我努力弯唇笑笑。
　　这处洞穴也不知道是在弥山的哪里，万里苍穹格外的开阔，漫天的星光，还有滴沥沥的虫鸣，真美啊。只是可惜，这样的美景我不能多见了。
　　“梅儿……好吗？”我小心翼翼的出声。
　　“你说偷看我洗澡的那个傻丫头啊？”慕牙偷偷瞥我，嘎声坏笑，“当然很不好啦，非礼勿视嘛。”
　　我深深吸了口气。
　　“别生气！我说，我说。”慕牙收拾起一贯的嬉皮笑脸，摸索着与我并坐一处。“梅儿嘛……其实第一次见到她，觉得这姑娘除了长得好看一些，脾气乖巧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今天，我偶然发现，梅儿似乎……具备了一些本不该属于她的天赋。”
　　我松了一口气，这我知道。
　　“所以你决定做她师傅，教她武功？”我追问。
　　“对，我还没有验证，现在没有办法对你讲。”慕牙欲言又止地盯住我，又挪开“不过，比起她来，你来我会更开心。昨天我太混账了！不应该那样做，但我一想到你每次远远看一眼就走，我——”
　　“对不起。”
　　慕牙两道乌浓的轩眉英朗地张开，望向我，“你不计较就太好了！那现在恩怨两清了，萍秋，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对不起。”
　　慕牙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还说对不起呢？”
　　“是我太任性，擅自闯进了你的生活，带来了很多麻烦，和一些不该有的影响。”
　　忘了我吧，因为我也会忘了你。
　　我这次晕倒，不是什么小病症，而是因为一种被唤做“朝暮”的上古奇毒发作了。
　　朝暮，又名“朝生暮死”，最早产自北海某个不知名的小岛。它本身并不是“毒”，更准确的说，千百年来它都被当做是“神护之药”来供奉。
　　万物生灭，无非新生代替老故。神人时代谢幕后，无数拥有神秘力量的古老部落都因为“慧者早夭”的宿命而走向了衰亡。
　　历经上万年的洗礼，当初神裔部落中的大部分都被普通人种所吸纳，最终泯然于众。只有极少数依然保留了纯正的神人血脉，他们每一代都有人具备某些不可思议的神力。可即使这样，那些侥幸存活的神人部落也时刻面临着绝种的威胁。
　　“朝暮”的出现，给了他们新的繁衍生息的希望，同时也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困扰。神护之药的服用者幼年百邪不侵，长大后生命迅速走向衰竭。
　　这样的宿命通过血脉代代相承。但比起新生者不继的困局，接受，是他们唯一的出路。阿娘很早就跟我说过，照着这毒发作的速度，我是活不过十八岁的。
　　慕牙不懂，他出声打断：“什么影响？”
　　我不方便将自己身世和盘托出，只好低低道:“你向我请教的那些招式，我也不懂，我骗了你……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要离开。”
　　慕牙来回走动。他有些不开心，我从他走动的声响中就可以判断。
　　“萍秋，告诉我为什么？”慕牙终于停止了他的躁动，梗着脖子正对着我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强硬的姿态让人很不舒服。
　　我眼中潮热，出口的话却是冷冰冰的：“为什么告诉你？其实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们都只是陌路人而已。”我的身世是一张牵连众多的网。他不信任我，一开始就在试探我，我想明白了，就不能冒这个险。
　　“陌路人？”慕牙大力扣住我肩头，“萍秋，你不要当我傻子！这一年多来，你每天都到这里来看我是为什么？即使没有说过一句话，你以为我就不知道吗？你喜欢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知道了！
　　我低头，怔怔看着脚底。有时，还没到下午就下起了雨，我没有带伞，可依然会躲进附近的小丛林里，等着他来舞剑。
　　他风雨不歇，我也风雨不歇。我知道，我们从来就不是碰巧遇上。
　　“永远，不要去招惹陌生的少年人！”当初，阿娘跟我说这句话，我现在终于弄明白它的意思了。山中岁月寂寞如歌，对外面世界充满了向往的我，注定会爱上那么一位陌生少年。
　　明知惹不起，却偏要招惹。呵，我这是自作自受，害人害己。
　　“抱歉，我抱歉……”我咬着唇，却只能颤抖着说出这话来。我从来没有掩饰过我喜欢你，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我长大成人了，就在昨天。长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余生都不再是我自己的，是父亲的意志，是种族的延续。
　　风凉。夜色更低沉可怖了。
　　“你这个样子，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慕牙生气地走了。
　　我想，他是真的生气了吧。他那么笃定想要知道我的秘密，而我，拂了他的意。
　　慕牙，你不要怪我。我已背负了太多，背不动你了。我必须放弃你！
　　山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萍秋！”满山野都是那些乡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