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伽蓝记》珈染

4、朱砂丶并蒂莲 原来世界

　　伽蓝宫内，房内漆黑一片，宫内的人早已入睡，只余廊上角灯随风清扬，恍恍惚惚。
　　一间燃着宁神海棠香的的厢房内，榻上卧着一个年约十五的妙龄少女，月光徜徉在她柔美如琼花的面颊上，她好看的眉头紧紧皱起，嘴中还低语着什么。
　　忽地，她从床上一坐而起，紧紧捂着心口，好似痛苦不堪，“阿紫，阿紫！”清雅的嗓音失去平日的温婉，带着无限的焦灼。
　　她忙不迭下床，慌张得连鞋都没穿，就急急向外奔去，“师兄.....师兄！”
　　巫九夜闻声从房内出来，扶着由于奔跑还微微喘气的妙龄少女，“妙音，什么事？如此惊慌。”元妙音为人温柔大方，鲜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只披着一件外袍光着脚就跑了出来，清雅婉约的面庞因为着急慌张微微晕红，平添几分娇艳明丽。
　　“阿紫她出事了，我能感应到，就在江边。”元妙音紧张的抓住巫九夜的手，巫九夜清俊的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微红，师妹素日里最是谨言持礼，极少有主动亲近自己的时候。
　　“好，我这就派人去江边搜寻。”巫九夜拍拍元妙音的手，俊朗沉稳的面上带着安抚的笑容。
　　元妙音这才不好意思的将手收回来，“不行，我放心不下。师兄，我要亲自出去找。”
　　巫九夜也知道她焦急的心理，微微颌首，“妙音，我去召集人手，你换好衣裳便出发。”
　　回到房内后，元妙音只略略梳了发髻，换好衣裳就随同巫九夜出门了。

　　凭着元妙音的梦境的内容和心灵的感应，他们倒也很快找到了阿紫。
　　看着阿紫浑身的伤口，斑驳的血迹，还有被河水浸泡更显苍白的面庞，元妙音不禁未语泪先流，“我可怜的妹妹，竟被伤成这样。是谁？对阿紫下此重手，我必不轻饶！”
　　元妙音原本是个温柔端庄的女子，见到阿紫重伤如此也不禁动了怒，一双总是潋滟含笑的眸子微微瞪起，与阿紫生怒模样倒是一般无二。
　　巫九夜却盯着阿紫的伤口说道：“妙音，不要慌张，你看看阿紫，她的伤口正在复原。”语调轻柔，嗓音中带着令人平静的力量。
　　“不错，师兄，阿紫自小身体里就养育了无数蛊毒，寻常剑伤也不能取她性命，只要蛊还存在，她就能够复原。”元妙音微微冷静下来，她也是个妥帖稳重的女子，只是因为太过关心所以失了分寸。
　　“只是她这次受伤太重，身体上的伤固然能复原，却提早引发了她的离魂之症。”元妙音远黛般的眉微微皱起，“必须取我的心头血为她压制离魂之症，不然阿紫必然会成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妙音，半月前你才取过心头血给她，身体还很虚弱。”巫九夜向来俊逸沉稳的面上也不由有些担忧，但是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元妙音。
　　“师兄，请你先到门外等候，我要取血为她疗伤。”元妙音定定的看着巫九夜，清莹莹的眸子里带着恳求，“之后请你帮我照顾阿紫。”她取心头血太过频繁，身体将不堪负荷，届时会昏睡过去，遂将阿紫托付给巫九夜照顾，她也能放心无忧。
　　巫九夜却抚了抚元妙音婉约的面容，“妙音，不必求我，我永远愿为你做任何事情。”
　　元妙音妙目微湿，眸中澄澈如一汪清泉，玉颊微红，却只朝巫九夜微微一点头，又匆匆进了屏风后为阿紫疗伤。

　　苍白的柔荑将层层衣裳褪下，露出元妙音胸前凝脂般的肌肤，只见她左心口星星点点、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是她数次为阿紫取心头血留下的伤口。
　　为使她的心头血能够压抑阿紫离魂之症，需用九凝针抹上由青霜蛊王秘制的安魂散在心口上细细扎出数个口子，这样取出的心头血才有安魂的效用。
　　只是这样扎出的伤口经久不愈，伤口更是日日灼疼，而阿紫每三月就需要她的心头血，也就导致元妙音心口上总是有着伤痕，就像一块上好羊脂玉上却有着丝丝瑕疵。
　　元妙音捏起九凝针向心口扎去，手中端着一个玉碗将流出的血接住，不多时，碗中已盛了满满一碗，鲜红欲滴。
　　她顾不得拭去鬓角处密密的汗珠，坐在阿紫身边，将血喂入阿紫的口中，阿紫在昏迷中好似闻到了鲜美的味道，如饮琼脂蜜酿一般喝了个尽。
　　苍白的面色，衬着沾着血珠红艳艳的嘴唇，阿紫仿佛盛开彼岸的曼珠沙华，带着妖异心惊的美丽。
　　元妙音看到阿紫不再神魂不安的模样，也安心了不少，却感到身体虚弱，意识恍惚至极，摇摇晃晃倒在了塌边，只来得及匆匆合上衣襟，便昏了过去。
　　巫九夜在房外焦急等待，只听得玉碗打在地上清脆的一响，满心担忧元妙音的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推门而入查看二人的状况。
　　他先将昏睡过去的元妙音安置在后面抱厦的榻上，再来到正屋帮阿紫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待他疗伤完毕，阿紫情况平稳时已是天光大亮。
　　巫九夜却顾不得休息，吩咐了婢女妥善伺候二人后，又匆匆去了前殿处理宫内诸事。

　　第二日晚霞满天的时分，阿紫悠悠醒转过来，她看着精致却全然陌生的厢房，平日的精明清冷全然不见，还带着刚刚清醒的懵懂乖巧。
　　伺候她的侍女见她醒来，连忙去禀告巫九夜，还余下一个侍女在旁随侍。
　　阿紫坐了起来，除了心口的剑伤还有些隐隐作痛，其余的剑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衣裳也被换过干净的了，不知是谁救了自己。
　　她看向立在旁边的侍女，“你是谁？这里是哪儿？”不仅厢房精致华美，就连一个小小侍女都长得清秀娇妍。
　　“奴婢叹音，是伽蓝宫神女座下神侍之一，此处是伽蓝宫，是我们妙音神女将你救回的。”叹音不卑不亢，倒比那大家小姐还要大方几分。
　　阿紫闻言略一沉吟，伽蓝宫，就是远在南疆凤栖谷的她也有几分耳闻，它是开国元帝设立的神宫。有传说元帝在位时，曾有神佛托梦于他，将有神女托生于元家，神女将奉行神佛的旨意在人间行走。至此之后，伽蓝宫创立，每代元家族长之女封为伽蓝宫神女，司祈福、祭祀和占卜之事，在民间很有威望，民众莫不信服。伽蓝宫神女座下又有少卜一名及神侍四位，辅佐神女执掌伽蓝宫。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巫九夜听闻消息后就赶了过来，阿紫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雕花桌旁。
　　“阿紫，醒来就好，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适？”巫九夜因为元妙音的关系，对阿紫也有些真心的关心，见阿紫清丽的面庞虽然还略显苍白，但显然精神已好多了，不由也放松的笑了笑。
　　阿紫却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巫九夜一番，只见他身着玄色袍子，面若冠玉，容貌清逸俊秀，通神流淌着安定沉稳的气质，微微含笑的眸子令人安心。
　　“多谢相救，不知阁下是？”伽蓝宫于她就像个遥远的传说，没有任何交集。此人看起来没有恶意，但她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要救她。
　　“我是伽蓝宫的少卜巫九夜。”巫九夜看到阿紫用那双大而明媚的双眼看着他，就不由想到现在还昏迷不醒的元妙音，“我们的渊源，你需见一个人才知，跟我来。”
　　穿过回廊，阿紫带着满心疑惑跟着巫九夜来到房前，推开房门，只闻里面燃着沉沉息神香，屏风后的床上卧着一个人，阿紫只觉得只是一个身影已经莫名熟悉，身子已先于意志牵引着她跑到了床边。
　　一个秀雅妍美的妙龄少女安静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细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在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影，人如暗夜中白茉莉一般温婉美好，带着出尘的柔和典雅，眉心却点着一颗朱砂般的美人痣，明艳宛若洛水之神。
　　阿紫坐在床边，捂住因惊讶张开的嘴，躺在床上的少女和她原本的面容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师傅自小就让她易容，从不轻易以真容示人，看着她就像看见了镜像的自己。
　　“我见过她，在梦里，我一直以为那是个梦。”阿紫从小的时候起，就常梦见这名少女，她会告诉她今天又做了什么功课，今天父母夸奖了她，今天被师兄欺负了，更多的时候是梦里小小的她和小小的阿紫一起玩耍，春日阳光下洒遍她们开心的笑声。自小生长在青霜蛊王的身边，而青霜蛊王又是那种偏执清冷的性子，如果不是梦里的她，她早就成了下一个女魔头了吧。
　　“她于你，不是什么陌生人。”巫九夜抚了抚元妙音姣好的面容，眼里有着心疼，“她是你的孪生姐姐。”
　　阿紫怎么也想不到此人是她的孪生姐姐，因为元家族长之妻世代只会生一个女儿，不仅是为了防止二女相争伽蓝宫之位，更是因为早在开国元帝之时，初代神女曾预言，百年之后会有一对孪生姐妹诞生于元家，那时天下将风起云涌，双生神女出现之时，就是天下倾覆之始端。
　　双生，本就代表了不详，从还是腹中婴孩时，争夺就已经开始。
　　巫九夜眼神飘渺，想起了往事，清和嗓音将当年隐情娓娓道来。
　　十五年前，太白山天生异象，元氏族长之妻即元妙音和阿紫的母亲，生下了怀孕多月的孩子，却是一对孪生姐妹，元氏夫妇震惊不已，元氏之妻怀孕时肚子比一般的孕妇要大一些，却也没有往这方面联想，当时为其接生的是青霜蛊王，她让妙音父亲母亲择其中一人为神女，另一个自然就没了活路。元氏夫妇思索良久终究还是不忍杀了其女，冒天下之大不韪留下姐妹俩，而当时阿紫很虚弱，生就带有不足之症，遂留下元妙音，让青霜蛊王带走了阿紫。一方面是元氏夫妇身边只能留下一人，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阿紫能够顺利长大，阿紫自胎中带下的不足若是寻常养着多半也活不过三岁，只有让青霜蛊王帮阿紫以蛊续命，到了阿紫十岁时，蛊王更是来信，称阿紫有离魂之症，需要元妙音每三月用心头血制成药丸送往南疆，是以元妙音自小就知道阿紫的存在，二人更是心有灵犀每每在梦中相见，然而这一切阿紫却并不知情。
　　“你原名实是元紫璎。”巫九夜看着阿紫，“你姐姐怜惜你自幼多病，又一出世就离开父母，无缘得叙天伦，没有一天不为你担忧。”为了治阿紫的离魂之症，心口更是从来伤口覆伤口，每每取完血后都会虚弱得好几天无法处理宫内事宜，这次更是昏睡了过去，也不知何时能醒来。
　　“姐姐。”阿紫十五年来第一次见到早在胎中就与自己密不可分血脉牵连的亲姐姐，自己虽然自小虚弱多病，但在谷中也生活得肆意快活，而她的姐姐却在她甚至不知道她存在的时候就为她付出了良多。
　　一滴泪掉在阿紫握着的元妙音的手上，元妙音小扇似的睫毛不安的微微眨了眨，却仍是玉人一般卧在床上。
　　“姐姐什么时候能醒来？”阿紫看元妙音苍白的面容，心中沉甸甸的，第一次和姐姐亲近居然是在姐姐昏迷的时候，而她却是为了自己才会这样。
　　“最快也要三天。”巫九夜虽然心疼元妙音，但看着阿紫自责的神情，到底还是不忍苛责,“阿紫，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你姐姐不过是心神耗费过度，有些虚弱，现在已经在康复当中了。”
　　阿紫点点头：“谢谢九夜哥哥。”
　　“但眼下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忙。”巫九夜道。
　　“阿紫赴汤蹈火也会为姐姐做成的。”阿紫深受姐姐和巫九夜照拂，心中满满都是感动，问也不问何事，只想为元妙音也做些事，倒是份外乖巧。
　　“昨日宫中下了帖子，邀请妙音前去参加曲水流觞会。”巫九夜略一迟疑，“但是妙音还昏睡不醒，只有让你替她前去了。”
　　“这.....我会好好完成的。”阿紫爽快答应，但心中还有些忐忑，虽然自己真容和姐姐容貌一般无二，但是到底性格相差甚远，也从没进过宫，不懂宫内事宜。
　　“不必担心，我会派叹妙、叹美两位神侍随行，她们会从旁指点你的。”巫九夜轻柔的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量，“后日就要进宫，我也会安排二人教你宫中礼仪。”
　　阿紫点点头，放下元妙音的手，依依不舍的看了姐姐一眼，“九夜哥哥请多加照顾姐姐，醒来了请第一时间通知我，我现在便去准备了。”
　　巫九夜坐到元妙音床边的踏脚上，朝阿紫挥挥手，“去吧，你姐姐这边有我，放心吧。”
　　阿紫看了看巫九夜的背影，他一定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姐姐，他们俩之间是像话本里那样美好的一对吗？她不由得想。

作者有话说

咳咳，再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