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七章(1) ...
-
驸马府一直喧嚷到夜里关坊门前才安静下来,阖府上下皆是人困马乏,公主和驸马亦都早早歇了,诺大的一处宅子,只见各处灯烛黯淡,除夜间上夜巡逻的,并没有几个人走动。
翟展自午时回来倒头便睡,一觉直睡到二更十分。一睁开眼,只觉得四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心下忽然无尽的恐慌,似要被什么拖进这无边的黑暗中,他骤然翻身坐起,只见门窗亦都大开着,窗外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无星且无月。翟展站起来,慌不择路一般跌跌撞撞地扑到桌边摸到火折点亮灯,灯花爆开,扑闪扑闪地印在窗纸上竟也有些慌恐似的。
翟展又点亮墙上神龛前的香烛,龛位里供着关公的牌位。他站在神龛前,眉宇间神色凄惶,脚下亦虚浮不定,身影烙在墙上时时摇晃,良久,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灯影又慌慌的摇动起来。
他近来常常感到一阵阵无端的空虚和恐慌,十几年来的信念忽然变得陌生,他只觉得身心俱疲,有时候常生出一种立时躺倒在地不再起来念头,任它怎样,就沉沉地睡去算了。如今,他早已不知道自己每日里在奔忙着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奔忙着,一次次的失败令他的目标是一日又一日的远了,远得简直是遥不可及。此刻他心中唯一最为清晰的东西便是一种无法自持的愤怒,时时刻刻撞击在他的胸膛上,今天中午,这愤怒几近失控,竟险些害了驸马杨洄,闯下不可原谅的大祸!
翟展一只右手扶住桌角,身子斜倚上去,一身的重量即皆压在一只手上,硬邦邦的桌角硌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唯此疼痛是真实的!余者,不过是如尘亦如雾,摸不到抓不住,什么都没有,曾经红红火火的一大家子,倏忽什么也没了,连他那订了婚的表妹倩如,也没了。
神龛边的墙上挂着一对荷花白鸟弦纹瓶,这是当年同倩如订婚时众多定礼中的一件,其他的东西也平常,唯这一对瓶却是姑母专程请了窑上相熟的师傅按照自拟的图样烧的,取终生相依平安白头的意思。当年的定礼堆在桌上小山似的,倏忽间便没了,独留下了这对瓶,如今千里迢迢地带在身边,竟是唯一的念想了。
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只觉得心底里恐慌一阵大过一阵,几乎要被这黑暗吞噬。这被吞噬的恐慌时时地缠绕着他,有时候,他甚至想,不如索性放手,不再挣扎。
檐下铁马叮当,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直传出老远……
风荷一夜睡不踏实,朦胧中总听到一声又一声低低的呼唤,一声递一声,延绵不绝,待要细听,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恍恍惚惚听到一两声细碎的檐铁的敲打声。半夜醒来,觉得屋子里墨一般黑,像是天阴了,晚上睡下前,天气还晴好,一轮圆月掩映在丝丝缕缕的薄云之后。风荷便探身半推开窗子露出一块天空,果然外面亦是墨一般黑,无星,无月。
恐怕是快下雨了,风荷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