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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伯约初归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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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浮烟渺渺,数点寒鸦斜掠过光秃秃的枝桠,疾没在阴暗的树林之后;几枝即将凋谢的残菊零星地散落在枯黄的草丛中,萧瑟的秋风缓缓吹过,带来满目肃杀之气;然而旁边营寨之内却是一派灯火辉煌、人马喧嚣之声沸腾不已,营中将士俱皆面带欢颜、各自忙着解鞍卸甲,逗弄嬉笑之声此起彼伏。主帐之中,铜漏轻滴、檀香缭绕,竟是肃穆沉静、安宁祥和,与帐外恍若隔世。
马谡立于孔明身旁,斜睨着手持头盔、敛首端坐于一侧的少年将军,心里全然不是滋味:此人年纪尚轻,未见真才实学,仅凭些微末本事,不知为何竟入了丞相法眼,今日丞相兴师动众、花费心力施计攻克冀城,居然只为将他收伏于帐下,看来日后定然是要深加器重了……
“幼常可有何攻城良策?”正想得入神间,孔明醇厚温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马谡一怔:“良策?”见孔明一双细长的凤目正凝视着自己,黑如点漆的眸中闪耀着流动的光芒,方才醒悟过来,正欲开口掩饰,忽想到若是自己适才斜睨姜维的失态之状被丞相看到……心里顿时猛地一悸,一瞬间只觉脸上灼热到极点,但见孔明并无作罢的打算,只得强作镇定,言道:“天水钱粮,皆在上邽,谡以为当全力攻打上邽,上邽既破,则粮道自绝,天水唾手可得。”言讫,看向孔明,却见孔明不置可否,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沉吟不语,心下顿时更为惶恐。
姜维一直默然静坐于旁,如今见马谡在孔明的注视之下满脸绛红、尴尬不已,于是起身立于孔明之前,抱拳一礼,轻声禀道:“维有一计。”孔明将目光慢慢转到姜维身上,略微点头:“伯约请讲。”姜维道:“上邽要地,深堑高垒,恐急切间难破;天水太守马遵生性多疑,城中尹赏、梁绪,与维至厚;莫若写密书二封,射入城中,马遵必疑二人与维结连、欲为内应——”讲到此处,已是颇见迟疑。
“如何?”孔明脸上波澜不兴。
姜维蓦然神伤,低声道:“则其自内乱,城可得矣。”
孔明心知天水乃姜维旧守之地,他新近归降,却非不念旧谊之人,今日虽然献策,心中必定沉痛;当下却不说破,只点头嘉许,脸上露出微笑:“伯约这一计不战而屈人之兵,深得兵法要义,甚妙。”
姜维初见孔明之时,孔明头戴三尺逍遥纶巾,身披一袭雪白鹤氅,手持羽扇、长身玉立,缥缈出尘,隐隐有仙人之姿,他从未见过这等风采;又兼深知其胸怀妙计、腹藏奇谋,有经天纬地之材,神鬼不测之机,当即倾心拜服。然而孔明素来极有威仪,虽对他青眼有加、言语亲近,却不曾在他面前展露过半分笑颜,此刻见孔明微微一笑,竟如和风轻轻拂过皎月下的湖水,涟漪荡漾开来,粼粼波光在水面上潋滟不绝,夺目摄魂、韵味深长,顿时心醉不已,只觉黯然之气尽消、胸中欢欣之情涌动,不由得抬头对着孔明灿然一笑:“丞相谬赞,维不敢当。”
这一幕被马谡尽收眼底,他顿时羞怒交加,羞的是自己自恃经纶满腹,却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比得黯然失色;怒的是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丞相只不过略加褒奖,便如此得意忘形、飘飘然不知所以。
正愤懑间,孔明突然转过头来看着马谡,温和地吩咐道:“明日就依此计而行。幼常,你先行下去。伯约新进,吾与他闲叙片刻家常。”
“是!谡便先告辞了!”马谡见孔明独留姜维,心内不甘,却无计可施,只得对着孔明深深一躬,慢慢退出帐外。
“伯约,坐罢,不必拘礼。”孔明见姜维仍肃立于前,便谦和地说道。
“是!”姜维依言回位坐下,眉宇间消沉之色重现。
孔明见姜维神色郁郁,心中不免歉疚。他自出茅庐以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然而天水城下竟挫于姜维之手,听闻得姜维文武双全,乃当世俊杰,后经劫营之败,火光中望见姜维率军士来回冲突,阵法严而不乱,即知姜维真将才也,便起了爱材之心,一心想把他罗致帐下,于是设下离间奇计让姜维被视作叛国之贼,为曹魏所不容,万般无奈之下才归降于蜀,因此孔明虽威严有加,但怜惜他孤身一人去国降蜀,待他便格外和颜悦色。现今见他一笑之后却又愁眉不展,于是便委婉劝慰道:“伯约,你既至我帐下,吾便视同至亲之人,以后诸事不必拘泥,但凡有为难之事,都只管和我说。王平性情敦厚、诸事纯熟,这几日便让他带你到营中四处看看。”
姜维素知王平亦是自魏投蜀,孔明安排他相陪自是一番体贴之意,不由感动万分,丞相地位尊贵、事务繁多,却如此体察人心、细致入微,当真难得,当下心中云开霁散、和暖如春,满腔忧思消散得无影无踪,便躬身深深一礼道:“谢丞相!”
孔明示意免礼,待稍稍平定下来,突然目视姜维,修眉微轩,问道:“《六韬》言天阵、地阵、人阵,何也?”
姜维即知孔明欲以兵法考较于他,便不慌不忙、从容道来。其侃侃而言令得孔明频频点头、眼底颇流露出赞赏之意,及至后来,竟自展开行军地图向姜维道:“伯约,你过来。”姜维依言走近孔明身旁,俯身低首,看着孔明所指之处,静聆其语。
此时两人相距极近,姜维闻得一阵极为淡雅的异香自孔明身上传过来,心中一动,不由觑眼向孔明瞧去,虽然孔明已近知天命之年,却见其肤如白玉、细致润泽,鼻若峭峰、挺拔深峻,薄薄的唇在灯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心神不禁微荡,暗思传言丞相姿容秀美、得天独厚,果然名不虚传。
孔明突然间微微一顿,状似无意地停住话语,转头看向姜维:“可曾听明白?”
姜维急忙收摄心神道:“是!”心中却颇忐忑不安,但见孔明言语如常,全似未觉有异,便放下心来,摒除杂念,静心答对。
孔明观姜维之所答,深明韬略、善晓兵机,心中大悦,执住姜维的手道:“吾自出茅庐以来,遍求贤者,欲传授平生之学,恨未得其人。今遇伯约,吾愿足矣。”
姜维自见孔明便仰之如日月,如今闻此语更是欣喜若狂,当即伏首拜谢:“维定当用心学习,不负丞相厚望!”
却说马谡回到帐中,胸中忿恨仍未平息。这些年来他随孔明出征,常相伴左右,孔明天姿,又是极出色之人,时日一久,他便渐渐对孔明萌生了倾慕之心,本以为孔明只为他一人所有,不曾想天水关一战,竟来了个年轻英俊、智勇足备的姜维,被孔明收入帐下,令他始料不及。
马谡想起自己此前深得孔明倚重,常和孔明谈论军计,自夜至昼,而姜维才来了不过一天,便连留下陪伴的机会都没有,嫉妒像虫尉一样疯狂地啃啮着他的心,疼痛难耐之下,他猛地一挥手将案上堆积的兵书全部扫落于地,巨大的冲击和沉重的声响让整个军帐都震动起来。
帐外亲兵急步走进来,抬首看着马谡:“参军,何事?”
马谡心中烦躁,不禁猛地一挥手:“没事,退下!”
遣走亲兵,看着满地书卷、一片狼藉,马谡不禁颓然倒靠于案侧,然而不知为何,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浮起姜维因孔明一笑而喜动颜开的那一幕,刚刚平复的怒意如同潮水般又重新涌上心头:这小子初来乍到,便在丞相面前卖弄逞能,欲博官职以图进用,真是卑鄙小人!而丞相居然还对他青眼有加,屡屡夸奖。想我马谡,深通兵法、论军机韬略谁比得过我,不意这小子今日竟让我颜面扫地,真是可恨之极!如此愈想愈怒,愈怒便愈发欲罢不能,猛然间又忽想起孔明独留姜维之状,便疑心是有机密之事要避开于他。因此在床上只一味地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竟是一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