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山河——根脉》苏完

12、两自小无猜

　　他将郭崎打发走，背着手跺步到梅霜跟前。她此时正抬头看着庭院里秋叶金黄，繁繁密密，一树绚烂的胡杨和胡杨后夯土高墙的屋顶发呆。
　　“想出去看看么？“石苒走上前，低头看着她的脸，她脸上最有神的，是那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石苒微微扬眉，一双眸子带着柔软的笑意。“我让人在余兴阁给你定了两笼包子，皮薄柔嫩，汁水浓郁，口味都是你最爱吃的。”
　　将军行营前，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石苒走出黑漆的行营门口，手里牵一个身着粉红坦领，嫩黄色下裙的少女。走到上马石前，石苒扶着少女脚踩马镫，一把将少女抬上了高头大马。
　　石苒冲她温柔地笑笑，说了声“小心”，便走到马下，牵着缰绳往前街的余兴阁走去。一路上，石苒想起七年前在洛城的情景。
　　洛城的杏花开满了后山，为这个六朝古都在这个季节更添了几分妩媚。娇嫩的花瓣，裁剪冰绡，轻叠数重，美得又娇又艳。
　　十四岁的姜永增在前牵马开路，身后的韩梅霜天真烂漫地笑着唤着，“永增哥，永增哥，永增哥——”
　　“哎———”姜永增在前面笑着答应。
　　“永增哥，永增哥，永增哥——”
　　那时的姜永增，内心似杏花般的锦绣，与这后山万朵千朵绚烂的杏花开成一片浩瀚的海……
　　此时此刻，石苒转过头看向梅霜，梅霜亦触到他温暖的目光，她亦同样想到了昔日场景，低头冲着他抿嘴一笑。就因为这娇羞一笑，让石苒觉得再多几年的牵肠挂肚都变成了心甘情愿。
　　“后来，你为什么不再理我了？”轻声细语带着一丝嗔怪和委屈，传到石苒的耳里，听得他心醉神迷。他脚下似踩了棉花一般轻盈，步子却迈得稳稳当当。他目视前方，用郑重的口气轻声说道：“因为永增哥大了，看到梅霜会脸红。”
　　他转头看向梅霜——她的脸涨得通红，却用力压低头，想要掩饰自己脸红的狼狈样。这天真的女孩儿娇憨态再次叫石苒的心软了。
　　“那，那也不能不理不睬，我伤心了很久。”明明是委屈和羞恼，却被她说得轻声轻语，似嗔似怨。
　　“是，”虽然心里早乐开了花，但毕竟是一军之将，多年的沉稳持重让他未表现得喜形于色。“永增哥不好，永增哥再不会那样了。”
　　余兴阁楼下，石苒走向后面的棕马，向棕马上的梅霜微笑地伸出手。梅霜踩着马镫，石苒顺势将她抱起，顺势旋转。炫目的阳光下，梅霜几乎是在一阵眩晕中轻轻落地。
　　路过的行人悄悄好奇地回眸。但百姓的回眸里几乎都充斥着恐惧，这个将军身穿的盔甲和腰间的马刀表明了他是羯族的将军，掌握着张掖城中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掌柜的，昨天就订好的两屉包子，要山西的小米醋，姜片切丝。醋里加一小勺蜂蜜，不要蒜和辣椒。”他响亮地喝声，转而低头柔声问身边的梅霜，“还是这个口味吧？”
　　梅霜环顾四周，窗户靠南，一束金色阳光由窗槛洒进来。干净整洁的包房正央，放着一张黑漆的八仙桌，桌子当中的花瓶里茶着一束刚刚采来的狼毒花，花叶上还留着清晨的寒露。坐在桌上抬头便可看见窗外路边枝繁叶茂的杏树。她知道这些都是按照石苒事先的叮嘱精心安排的。
　　石苒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到她跟前坐了下来，用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夹了只包子，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上。她低头默然，石苒将筷子送到她跟前，她接过筷子。
　　接而，石苒说道：“小心烫。”梅霜俯下身子，咬了块皮，只听石苒笑道，“怎么样？跟家乡洛阳的点心铺比，味道如何？”
　　梅霜低下头，默不作声，眼睛里噙着的泪早已滴到腮边。轮到石苒不知所措了，他连忙举起袖子与她擦拭。
　　“好好的，怎地哭了？”他柔声问道，“梅霜，什么事不开心么？”换作是别人他可能早就不耐烦，而唯独对梅霜，他却永远有耐心。他对梅霜，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还是想家了？”他小心地问道，对待梅霜，他永远得小心翼翼。
　　梅霜抽泣着，泪珠滚落了下来。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事情，但她不愿意说。他坐到她身边，伸手环抱着她。“梅霜，从今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什么都不用怕。”
　　“永增哥，我，”梅霜轻轻地偎在他身上，哭泣着说道，“爹爹死了，我，我家里再没有人了。”
　　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涌上心头，石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紧紧抱着韩梅霜，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梅霜，你还有家，”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道，“我就是你的家人，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