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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上元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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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时候我被送去了长游山,那里种满了漫山遍野的桃花,每当仲春之季,开成满满嫣红色一片,远远望去,像是与茫茫天际连成的锦缎。
那个五岁的一直跟在我身后奶声奶气地唤我“哥哥”的孩子对于这样的景色很是喜欢,每每见到闹腾的性子便奇迹般安静下来,紧紧盯着那大片大片的桃花看得出神。
那孩子,名唤清槐。清冷寂静之刺槐。她同我说她名字的由来时,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就她那副成天爱打爱闹的样子,哪有半分清冷寂静可言?
当年师傅将她带到我面前时她还不过是个才满三岁的娃娃,如今她已满五岁,正是开始记事的年纪。而她所记的第一个人便是我。
一个永远戴着人皮面具的我。
我叫洛长君,是江南洛府司马大将军的长子,从出生之日起便被送到长游山学艺,如今已是来这第七年。
或者说,我已经扮洛长君扮了七年。
洛夫人与洛将军成亲后一直未能为洛家生下儿子,虽说女儿生了两三个,但身在武将之家,女子终究不能上场杀敌,故洛老爷子逼着洛将军纳了几房小妾来为洛家绵延子嗣,而洛夫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终于买通了稳婆将再一次降生的女儿说成是儿子,又以体弱为由送来长游山学艺。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我。
而清槐,则是由于命格缘故来这里修养生息,我记得当年她的父亲母亲将她送来这里的时候是万般不舍的,而我也曾偷偷问过师父,当年我的母亲将襁褓中的我送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有过半分难过?
那时夜凉如水,师父抚着花白的胡子半晌未说话。
于是日子久了,我便不再期许什么。只是在这里安心地住下,长游山很好,有着漫山遍野的桃花,还有师父师兄师弟们,哦,对了,因着长游山上下皆是男子,所以清槐虽跟在我身边但也当作男子一般将养着。
因着我,洛长君,应是堂堂正正的洛家长子。
十四岁的时候,阿槐不知从哪打听来的消息,说要下长游山还得娶上一房称心的娘子并与她一同饮下桃花酿。我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这个孩子,倒是真把自己当作男子了,竟也动了娶妻生子的心思。可转念一想,如今的自己同她又有何分别,到底都是不知根源,不知前路的迷途人罢了。
那一年,师父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同我说道:“长君,你心思太重,长游山已留不住你,不如下山去吧。”
我道了声好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后来,听说十二岁的阿槐那日哭将得很厉害。
回到府中的时候家母已经缠绵病榻许久,她一见到我,病殃殃的眸子突然间有了神采,她微笑着朝我说道:“长君,长君,我的儿子…”
我以为她还有很多话要同我说,比如问问这些年我在长游山过得可好,比如吃食可还习惯,然从头到尾,她便只留下这么一句。
长君,长君,我的儿子…
这便是我十四年的等候,这便是我同她的开始和结束。
母亲出殡的时候洛家上下哭声震天,而我走在灵柩的前头,却未曾掉下没一滴眼泪。
不久后,我成了禁卫军的首领,主皇城安危,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麻木地活着,就在我以为一生便如此这般度过时,却在一日阳光明媚的清晨,将这平静的一切打破。
那日,我奉命去敛一具尸首,那人从百丈高的城墙上决绝跳下,摔的血肉模糊,而我依旧能认出,那便是那个唤作清槐的孩子。
敛阿槐的尸首时来了一个人,那人着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裳,明明没有下雨,她却撑着一把油纸伞,路过我时在我身边叹了一句,声音虽细如蚊蚋我却依旧听了个分明:“若是我死时也能有人为我敛尸该有多好。”
一时间,心痛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