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江山图》碎罄

58、眼尾光 （八）

　　后花园果真与前院不同，若说前院是武将的不解风情，那后花园，就是才子佳人的风流处。

　　前院笔直的石子路通道了后花园，终是分成了许多条蜿蜒开来，或通向东西两旁的十数棵栀子，或通向栀子与翠竹之间的秋千及石桌，或通向假山，或通向牡丹圃、芍药圃、迎春圃、紫薇圃、梅园，更有通向亭台廊阁、方池水榭。若说此季只有一水的绿色，可当真是小觑了，后花园正中，植了棵巨大的银杏树，恰是落叶季节，虽未起风，却也有金色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金箔一
　　般，显得富丽堂皇。

　　我走过去，有银杏叶落在我的裙上，我这金丝白纹的昙花裙，竟生生被它压了下去。

　　树后，传来琴音。

　　我们三人一同走到树后，但见一着金橘色百褶裙的女子，正在抚琴。

　　因她是低着头，额前又有刘海，看不太全面貌，只见低眉信手，好不艳丽。双螺髻旁的流苏又因肩上手上的动作流动着，橘色流苏配上只见一半的粉嫩的唇，不胜娇羞。

　　只是，一曲《招蝶》。

　　我竟不忍闻。

　　倚于树干，闭目，阳光倾下来，眼前还是一片明亮。《招蝶曲》，伴着簌簌落叶，一个失神，竟将秋日作春朝，竟将落叶作落花，甚至，还能嗅到桃花的清香。

　　焚蝶，我在此处，错将银杏做桃花，思你至深，你可知晓？

　　曲罢，我睁开双眼，粉色成了金黄。

　　“蓝谛参见皇上，参见公主。”一个甜甜的声音，“不知公主觉得小女琴技如何？”

　　“比我好了不止百倍。”我离了树干，走到她面前。

　　真是个小美人，刚刚是低眉，现在起身了，又因身材小，不得不略略抬头看着我们，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毕现。

　　竟像极了，寞云的眼睛。

　　我无意中瞥到，三哥眼中一丝柔情闪过。

　　我不禁开始盘算，若让蓝谛入宫为妃，对蓝真会不会是一种限制，我的手里，三哥手里，就多了一个人质，一枚自保的棋子。

　　“哥。”蓝谛突然拉住我，问蓝真，“你说，我和平乾公主，谁更好看？”

　　“你说呢？”蓝真笑道。

　　“我跟你说啊，我哥以前从不会这么说的，以前为了哄我开心，他都会说是我好看，今天却不一样了，他对你可不一样啊。”蓝谛倒不认生。

　　我只笑笑，没有答话。

　　“你今日去哪儿了啊？”三哥见蓝谛与我谈得无趣，便插了进来。

　　“我去了谢府，还去大街上溜达了一圈，听说府里有贵客，就急忙赶回来了。”蓝帝笑得无忧无虑。

　　“倒真是羡慕你，无事时能出府玩……”三哥与蓝谛边聊着，边向凉亭走去，时不时向我使眼色，示意我与蓝真单独相处。

　　我装看不见，“令妹真是好脾性啊，也不认生，也不拘礼，不知是不是你这个兄长教得好？”我瞥了眼一直担忧地望着那两人的蓝真，玩笑般说出了疑惑。

　　不知，他是否有意，让蓝谛接近三哥。

　　“小谛幼时丧母，被臣和家父宠坏了，请公主见谅。”他不轻不重地带过。

　　“龙须糕的事，多谢你提点。”我见他这样，也知是问不出什么了。

　　“公主心思缜密，早晚会想到的，只是臣多言而已。”蓝真一直望着凉亭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远处凉亭里，蓝谛随意地掸去三哥肩上的银杏叶。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担心，你在担心什么？”我坐到刚才蓝谛坐过的凳子上，问。

　　“我在担心，你现在心里想的事。”他终于察觉到了我与他说话间称谓的改变，也用“你我”相称。

　　“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的手抚着蓝谛的琴尾。

　　“八九不离十。只是小谛心思太过单纯，宫里容不下她。”

　　“这岂是你我说了能算数的？”手指抚到琴弦，“皇权在上，三哥虽不是强人所难的君主，但若令妹有意，你我这等局外人，也终究做不了分毫，不是吗？”

　　“我希望你能有办法。”

　　“你，是在要挟吗？”我的视线从琴上已到他脸上。

　　“臣不敢，也没有那个资格。我，是在请求你。”

　　我终于鼓起勇气去看他的眼睛，但只是一瞬，仿佛触电般，就迫使我收回了目光。

　　我不敢去注视那双浅的见底的眸子。

　　“你还是多在你妹妹身上下功夫吧。现在的我，于皇宫而言，终究是个外人，对于三哥这件事，我是无资格多言的，毕竟，在同样的事上，他给了我他能给的最大的空间。我会尽力的，但不一定有效果，如果没有别的什么能抵得过两情相悦的分量，那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徒劳。”我的手离开了琴弦。

　　“多谢。”

　　“太冷了，我回正厅坐着了。”我起身，收紧了披肩，“那张琴的琴弦太旧了，禁不住几首曲子了，若有空闲，让你妹妹把琴弦换了吧，迟早会断的。”

　　我说罢，兀自向正厅走去。

　　众人为棋，江山为局，似乎，又有新的一子落下，分量不轻。

　　告别之时，看过蓝谛写满不舍的脸，我与三哥上了马车。

　　一上马车，我就卸了在蓝府的清冷模样，塞了个引枕在背后，又抱了一个在怀里，闭起目来。

　　“怎么成这样了，去的时候兴致可没这么差啊。”三哥来戳我胳膊。

　　“你妹妹我可没午睡啊，正襟危坐了一下午，怎能不累，可比不上你，有佳人在侧，如何会有半分疲惫呢？”我推开他的手。

　　“怎么，怪朕丢下你一个？”

　　“不是。”我睁开眼睛，“是我在想，明岁就要选秀了，蓝谛并不在秀女之列，三哥你……”我
　　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是一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跳过选秀或者提前晋封也并非下策，但是，会不会显得太重视了。毕竟，您的发妻可不是什么善茬啊，蓝谛的心机城府是断无法与其相比的吧？”

　　“那还得拜托你多帮帮她，还有，保密了。”三哥的笑容仿佛是今天胜了春朝的秋日，就差“便引诗情到碧霄”了。

　　“怎么，还想来个金屋藏娇不成？别说盖金屋太过奢靡，就算真的盖了金屋，栖凤殿那位怎能不知道？人家毕竟怀着你的龙嗣，璐麝的龙裔，你可别太过分。还有，蓝谛的意思当真是明确了吗，她不谙世事，若会错了意，帝王之家岂是寻常人所能待得的，这一辈子都好受不了。”我苦口婆心地劝着。

　　“朕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又得拜托你了。”三哥的笑又成了谄媚，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怎么又是我？”我有些头痛。

　　“你把蓝谛请到你宫里住几日，好好打探打探她的心意，顺便也给皇贵妃一个接受的过程。”

　　“你怎么能这样？”我丢了引枕，恨不得去揪三哥锦色的衣襟，他如何能配得上这样无瑕的颜色。

　　我请蓝谛到我宫里，这岂非司马昭之心？就仿佛是我故意将三哥与蓝谛牵连到一起似的，且不说蓝真那边，就是甘玉那边，知道了不得恨我入骨？

　　“真真是重色轻友、见利忘义了，把我丢在水深火热之中，你自个儿去花前月下。”

　　我曾用独孤凉做挡箭牌，虽对他造不成什么影响，但也是无耻之举。今日，终也遭了报应。

　　“好了好了，辛苦你了。”三哥将引枕塞回我怀里。

　　我只顾翻白眼，没有注意到，他眼中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