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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翠 ...

  •   夜已深,黑漆漆的街上走着一名严妆的美貌少妇。看起来也应是富贵人家的,洛城虽极少有盗匪出没,一个女子夜行,却终究不大安全,然而她脸上竟毫无俱色。

      不知怎么的,又转回这里了。

      沉黑的花梨木招牌篆刻着两个字:染香。这个时候洛城唯一还没有打烊的店铺。

      一面密密匝匝的珠帘阻隔了内外的视线,灯火映着水晶珠子,流泻出千万点细碎的光彩,像是一道日光下的飞瀑。

      苏婉绞着手指,嘴唇因紧张而有些发白。那道珠帘就在面前,她却始终不敢再走一步,仿佛里面有吃人的妖鬼。

      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放弃了,转身逃也似的飞快离开,然而跑了没几步,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清泠泠的,珠子相碰击的脆响。

      “叶夫人,不进来坐会儿么?”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比水晶更清冷的声音。苏婉闻声停下了脚步,再度转身。

      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口,一手撩开珠帘,一手扶着门框。湖色的衣裙因风飞扬,清丽的面庞上带着柔和的浅笑,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身后,显然是才梳散不久。

      “你是?”苏婉打量着女子,心中疑惑。这间店子的主人是个名叫流云的青年男子,苏婉半个月前还见过他,难道“染香”这么快便易主了?

      “我是桫椤。”看出了苏婉的疑惑,女子解释道:“夫人认识的流云,是我的......怎么说呢,算是我的,哥哥吧。”

      “桫椤?好生奇怪的名字。”苏婉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来。

      “不知道流云先生在不在?”桫椤从未见过苏婉,却能认出她,但苏婉并不对此感到奇怪。她知道,“染香”的主人流云不是普通人,他的妹妹,自然也不是普通人。

      “他病了,不便见客。不过,就是他让我来迎夫人的呀!”湖色衣衫的女子放下珠帘,向前两步。

      “是吗?流云先生知道我来了?”

      “要不然,夫人觉得,桫椤何以认识夫人呢?”

      名唤桫椤的美丽少女紧紧看着苏婉的眼睛:“夫人如果有事的话,可以跟桫椤说,或许,我可以帮上忙呢!”

      她向着苏婉,作出邀请的手势。

      “好。”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陌生女子如此信任,苏婉重重地点了下头。

      *     *  *

      紫雾冉冉从小巧的铜鼎里飘了出来,香气充盈着整间屋子。这种来自西南苗疆的重雾香,特点就是经久不散,即使散入和风,半个时辰内,也还能闻到微香。

      四面墙壁各靠着一个黑木的大立柜,一直顶到屋顶,里面放的各种各样的香料香精。只有一个角落用布帘遮住了,大概是内室的门。苏婉望着对面那堵墙上垂下的布帘,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这么说,叶夫人是被你丈夫赶出来的?”桫椤递给她一杯水仙花茶,问道。

      “他最喜爱的小妾被我抓伤了脸,自然是十分恼怒。恐怕现在连修书都写好了吧!”苏婉接过茶杯。

      “哼,负心无情!你准备怎么办?回娘家?”苏婉喝了一口茶,轻轻摇头。当初她不顾家人的反对,毅然嫁给了叶子谦,早就与远在蜀中的苏家断绝了关系,如今,又有何颜面再回去?更何况,她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

      “其实,也不能怪他。”忆及往事,苏婉眼神黯淡。

      六年前,她与父亲路居洛城,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叶子谦。那时他正当意气风发,面貌清俊,玉冠束发,白衣如羽,轻易俘获了十七岁少女的心。继而如一切才子佳人的故事一般发展,她的父亲却不允许女儿嫁给这个看起来面带桃花的男子。为此她与父亲决裂,抛弃了蜀中本应属于她的一切,留在了洛城,但求与叶子谦长相厮守。他们的故事,曾一度被洛城风流文士们传为佳话。

      然而这种热情于男方,却是来得快,去得也迅速。成亲不过两年,叶子谦便厌倦了妻子。四年之间,连着娶进三房小妾,将年轻貌美的异乡妻子冷落在一旁。今早,苏婉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新娶的第四房妾侍如烟一耳光,不料在那娇俏的小脸上抓出一道红痕。那个出身青楼的女子仗着有叶子谦撑腰,对苏婉出言不逊,本来作为当家主母,教训一个小妾没什么大不了。可叶子谦偏帮如烟,竟将苏婉撵出家门。

      即便如此,她仍不会怪他。至少,他曾经对她有过温柔,仅凭那一点温存,已足够令她刻骨铭心。

       “也许,你已经有了打算。”桫椤趁着苏婉沉默的这段时间,已经为自己泡好一杯茉莉香片。杯中的茉莉慢慢舒展开,干枯的花瓣浸了热水,逐渐变得新鲜、湿润,雪白中透着几抹嫩黄,十分娇艳好看。

      “不错。”苏婉抬起头来直视着桫椤,双眼雪一般的澄亮,“所以我来这里,流云先生一定能帮我!”

      “那么夫人需要什么?”桫椤将茶杯端至唇边,不喝,只是轻嗅杯中溢出的清香。

      听到这句询问,苏婉脸竟红了:“天姿楼的水潋玉姑娘,是‘染香’的常客吧?”

      她反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桫椤却已了然。

      苏婉口中的水潋玉,是天姿楼也是洛城最红的花魁娘子。而水潋玉所用的薰香,就是出自染香坊的“玲珑媚”。这种香有些类似罂粟花,能使人沉迷其中,着魔般的对施用者产生依赖,而且,还有一点点催情的作用。苏婉便是想用这个来挽回丈夫的心。

      “恐怕染香坊帮不了夫人了。”桫椤微笑着向苏婉致歉,“我......哥哥,答应过水姑娘,玲珑媚绝不会卖给她以外的任何人。”

      苏婉方才还红着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求你了,桫椤姑娘,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也不会给水潋玉造成困扰......”

      桫椤摇头:“做生意自然要有信誉,请恕我无能为力。”

      女子滑倒在地上,掩口哭泣。

      “叶夫人......叶夫人。”桫椤柔声安慰道,“玲珑媚并不适合你,而且,也不见得对你有帮助。想将他留在身边,并不一定要用这种方法啊。”

      “没用的,没用的。他的心已经走了,人又怎么会留在我这里?”苏婉用力摇着头,满面泪痕。

      “叶夫人......”桫椤拍拍苏婉的肩膀,正欲说什么,内室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将正在哭泣的女子也惊动了,诧异的抬头看那一面布帘。

      桫椤却是脸色一变。

      “桫椤先失陪一会儿,夫人请见谅。”不等苏婉点头,她便急急进了内室。一张透明的笺纸从她身上掉落,刚好飘到苏婉面前。

      苏婉也忘了继续哭,她捡起那张笺纸。

      桫椤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平复了情绪。

      “夫人,你可看开了?”桫椤似乎有些累,将已经变冷的茉莉香片茶大口喝了,坐到椅上。

      苏婉仍在想着什么,没有听见桫椤的话。

      “叶夫人?”桫椤拔高声音,苏婉才如梦初醒。

      “桫椤姑娘,我想好了。”苏婉正色对桫椤说:“玲珑媚,的确不适合我。”

      桫椤嫣然一笑:“想开了便好,夫人是聪明人,总会有办法的。”

      “还要劳烦姑娘,帮我找找,染香坊可有一种叫‘玻璃翠’的香?”

      “玻璃翠?”桫椤眉头微蹙,不过随即便释然了,“有倒是有。玻璃翠清心宁神,适合临考的举子用,叶公子明年将应考吧?”

      “应考?呵呵,他永远也考不上了。”桫椤转身翻找玻璃翠翠,苏婉低低说了一句,深黑色的双眸中,隐隐有某种决绝。

      “叶夫人,你说什么?”桫椤突然抓住她的手,苏婉一惊,忙想挣开。

      “夫人在怕什么?以为我会害你吗?”桫椤将什么东西放在她掌心,然后松开了手,“这便是玻璃翠了。”

      苏婉低头细看。手上是一枚鸽蛋大小、石子似的东西,温润如玉,青翠欲滴且玲珑剔透,倒更像一枚上好的翡翠。

      “这玻璃翠产在北方极冷之地,采集极为困难,夫人可要妥善收藏啊!”桫椤意味深长地对她笑了笑,“使用时也要慎重些。”

      苏婉怔怔看着手心那一枚玉石般的玻璃翠,陷入沉思。等她清醒过来时,却发现桫椤已经不见了,只有那四个黑沉沉的大木柜陪着自己。
        *  *      *

      枝头的莺雀儿一大早就扯开了嗓子叫喊,闹得人连睡意都没有了。歇了一整晚的长街也渐渐有了人声,早起的人们大多聚在街口的小店喝茶吃早点,也免不了会有人讨论些三三四四的。

      打理街口那家早点铺子的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这家味道好,生意也极好,人多了,就在店铺外头支个帐子待客。张姓的夫妇起的很早,做了十几单生意,对门那家叫“染香”的店铺才开门。

      湖色衣衫的少女拿着只白瓷盘子出了门来。

      张二嫂看着染香坊的主人走来,老远就招呼起来:“桫椤姑娘可来了,今儿要什么?”

      与她的哥哥不一样,这个少女才搬来不过十天,就已经与街坊邻居熟识了。桫椤姑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大方,很得大家喜欢。张二嫂没有女儿,尤其喜欢她,总是把最好的糕点留给她。

      “四块桂花糕,两碗豆浆。”桫椤笑吟吟的递上盘子。张家夫妇老实亲切,着实让她感觉到温暖。

      “流水先生来我们这儿半年多了,还有人没见过他,姑娘你一来,大家都认识了。”张二嫂一边装糕点,一边跟她闲聊,笑得像朵菊花,“我说啊,姑娘这么好看,性子又好,要是我能有姑娘这么个闺女,我家那两个小兔崽子不要也行了!”

      “哪里,二婶说笑了。”桫椤一手接盘子,一手递过钱。接过盘子才发现,多了两个饼。

      “二婶,我没有要豆沙饼啊,您拿多了!”

      “不多不多,就当我送给姑娘的!”张二嫂笑眯眯的说完,又忙着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桫椤微笑着往回走,身后传来张二叔的惊呼:“这儿怎么多出来块银子?哎!谁的银子?”

      走了不出一丈,一桌食客的谈话引起了桫椤的注意。

      “哎哎,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前几天晚上叶家起火了!”

      “哪个叶家?”

      “还有哪个,不就是城北那个......”

      叶家?她这么快便动手了?

      “知道知道,那场大火烧了大半夜,把叶家祖宅烧了个一干二尽。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哟!”

      “我还听说,叶家那几个漂亮的小娘子被烧死了!”

      “叶家公子也灼伤了皮肤,整张脸俱毁啊!那么俊俏的脸,可惜可惜呀!”

      “倒是他的大老婆一点事都没有……”

      桫椤渐行渐远,进了染香坊,聒噪的声音便一点也听不见了。

      “叶夫人。”刚进门,桫椤便看到一袭素衣、背对她站着的的苏婉。

      苏婉转过身来,满面的疲惫之色,消瘦了不少,两颊也失了颜色。

      “几天不见,夫人怎么如此憔悴?过得不好吗?哦,是了,听说府上前几日夜间走了水......”

      “不是的姑娘,”苏婉脸上凄凄惨惨的露出个笑容,打断她,“我很好......好极了......那些狐狸精终于都死了......”

      “你,这又何苦?”桫椤走过去扶住掩面而泣的女子,眼底有深深的悲悯。

      苏婉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儿的目的,忙擦干泪痕。

      “姑娘,上次走得匆忙,忘了付玻璃翠的酬金,这次,是专程送来的......你看。”她捧出一只精美的木匣子,递到桫椤面前。

      打开盖子的瞬间,柔和的珠光映到桫椤脸上,她不由微微一怔。

      匣中用红绒铺底,整整齐齐搁了八枚鸡蛋大小的珠子,夜明珠。颗颗浑圆晶莹,毫无瑕疵,“染香”内光线不太好,正可看见那八颗明珠玉波流碧、幽冷沁人的淡淡光华。

      “很漂亮啊!”桫椤拿起一枚明珠把玩,“不过,叶夫人,这些珠子加起来也价值连城了,玻璃翠虽然贵重,可哪里值得了这么多?再者,染香一间小小的香料铺子,放着这些宝贝,还怕贼人惦记呢!这样,桫椤便留了手上这一颗,其余的,夫人拿回去吧。”

      苏婉听她说的坚定,只得收了那匣子。

      “我......和相公已经变卖了洛城的家产,将移居蜀中,只怕今后都不会再回来。姑娘的恩德,只求来世结草衔环相报了。”苏婉说着,竟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向桫椤重重磕了一记头。水晶帘子一阵乱响,苏婉已消失在帘后。她走的那样快,仿佛这里有可怕的东西,慢了一步,就逃不开了。桫椤也不阻拦,只是冷冷看着她急急离去,手指轻轻敲击着明珠。

      “毁了......”她幽幽地叹口气,不再说话。

      “你叹什么气?人家怎样也不关你的事。白得了人家一颗珠子还不高兴?”墙角那道布帘后,突然传出一个清朗的男声,语带戏谑道。若凭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相貌,那这个人应该是十分好看的了。

      “这是你的东西换来的,我可不稀罕!”桫椤朝那布帘狠狠瞪一眼,赌气似的,将名贵的夜明珠用力掷到桌上。

      桌面,一张透明的纸笺悠闲地搁着,上面楷书数排蝇头小字:
      玻璃翠,产自极北冰河底,百年成,上佳者色作透碧,遇火则挥散为香,有凝神静气之效,然其遇温酒即成剧毒,轻则使人毛发烧灼,肌肤溃败,重则夺人性命,慎用。

      *  *  *

      马儿扬蹄飞奔,车轮声辘辘,驶向西南。车内,一对相偎依的男女。女的二十三四年纪,容貌娟丽,男的居然浑身缠着纱布,纱布较薄处,隐约可看见里面丑陋焦灼的皮肤。

      “婉儿,我口渴了。”男子忽然向女子说道,声音嘶哑难听。苏婉回以甜甜的一笑,找出水囊,小心翼翼的喂他喝下。第一次呢,五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那样温柔地叫她“婉儿”。她的叶子谦又回来了,虽然他已经失去了俊朗的容貌,以及温存的声音,但她不在乎,这样反而更好,因为,再也没有哪个女子愿意靠近他,他只属于她一人了。

      然,想起丈夫那几个小妾,毕竟杀了人,她还是有些害怕。她永远也忘不了,那几张美丽年轻的面容被大火吞噬的场景,惨叫、鲜血、皮肤燃烧发出的焦臭味......以及如烟的诅咒。

      “通通去死吧,贱人!”那个时候,苏婉记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是刻毒的。以后,大概会常常作恶梦,不过不用怕,因为,她再也不会半夜醒来发现枕边空空,冷的抱膝哭泣。

      透过车窗,苏婉望向西南方向。蜀中的美景,应该一如自己离开前吧?她相信,时间流逝,必定会带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玻璃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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